第五十三回 君心
禁河的機關陣觸發,整個千府山莊搖搖欲墜。
江柳、江岸、沈玲珑趕到沉水閣時,只看到一片血色煉獄。
撕爛的人屍搖搖擺擺地爬起來,在冰刃上穿行,殘肢斷臂落入河中,血染紅了河水,沖天的濃稠血腥氣透過夜色,猶如漫天化不開的血霧。
他三人拎着燈籠,皆目瞪口呆,對眼前一幕震驚到無以複加。
這時候,沉水閣傳出大喊:
“——不要靠近他們!快跑!”
石橋轟然倒塌,夜巡的弟子前來阻止,人屍如餓狼撲上,尖利獠牙咬斷了喉嚨,霎時鮮血噴湧而出。然而,不到片刻,死去的弟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珠青白,張開大嘴,兩顆獠牙血光津津,轉向其他弟子撲了上去。
周而複始,越聚越多。
人屍無知無痛且力大無窮,越過禁河,朝四面八方散去。
沈玲珑手持玉傘,道:“不能讓他們出去。你留下保護江柳,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
“——不用!”
沈玲珑回頭看着江岸,說:“你帶江柳離開。”
月光寧靜,她的身姿玲珑高挑,目光仿若浸水的珠玉,瑩潤而光亮。
“倘若我……”
她說:
“……能活下來,你能……”
——能如何?
江岸焦急地撲過去,突然這時,一道光影從天斬下,刀鋒淩厲霸道,徑自落向江柳的胸前。
江岸腳步一滞,拔出佩劍應聲擋住刀鋒,再回頭時,漫漫血色中已看不見沈玲珑的身影。
江柳道:“是我拖累你了……”
“你我兄弟,不必說這些。”
與此同時
夏随錦、虞芳二人手牽手,如漫步雲端閑适自若,血淋淋的屍人唯恐避之不及,皆繞道而行。
“嗳你說,還有救麽?”
虞芳:“不知。”
“當時我要是也被咬了,是不是也會變作這副模樣?”
虞芳握緊了他的手,道:“不會。”
“我突然覺得,其實……我的運氣也不錯。”
夏随錦忽地咧嘴笑了笑,做了個鬼臉。
不多時,濃稠夜色中一道碧色衣裙的影子翩跹飛起,落到枝頭上,玉傘高高舉起,周遭霎時凝結出煙雲般的白霧。她猶如站在雲端,神色冰冷如霜,目光卻憐憫衆生。
下一刻白霧幻化為騰空的白龍,夜空驟冷,白練翻飛。悠長的咆哮龍吟中,白龍俯沖而下,撞上整個沉水閣,冰晶飛散,那些死去的、殘缺的肢體混着血水凝結成冰,腳下冰雪開盡千萬朵。
凝結的冰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至角落,殘肢斷臂凍結。夏随錦震驚道:
“她要冰封千府山莊!開什麽玩笑,莊內尚有活人,父皇他……”
然而下一刻,冰晶飛散,冰雪消融,一人站在沉水閣之巅,手中長刀戰栗,周身铮铮發出轟鳴巨響。
“——薛成璧!”
冰雪盡去,整個沉水閣恢複如初。
沈玲珑愣了一瞬,方才回神,見薛成璧腹中插有半截斷劍。
那斷劍上繪有騰紋,夏随錦看着眼熟。
緊接着,沈玲珑縱身高高一躍,身形極快,玉傘為利刃,席卷着雷霆之怒猶如暗夜轉瞬即逝的流光,沖向了薛成璧。
沉水閣剎那間坍塌,煙塵滾滾。
便在這時,身後火熱,暗色夜空中突然映照出融融亮堂的火光。夏随錦驚吓般回頭,見不知何時莊內燃起了大火,且越燒越烈。
江岸舉着火把,大喊:
“他們怕火!!”
他的臉頰正在淌血,看上去尤其猙獰。
飛起的煙塵中,沈玲珑踉跄着一步一挪,待看清江岸時,嘴唇突然下抿,像是忍耐着什麽。
江柳也安然無事
當清晨第一縷璀璨的光輝灑落在沉水閣,混沌渾噩的人屍搖搖擺擺地躺了下去。僥幸活下來的,望着身旁煉獄一般的血海,皆吓得兩股戰戰不能言語。
夏随錦不想驚動宴熙,可這麽大的動靜,哪裏能瞞住。可宴熙并非興師問罪,而是抱住了他,說:
“可吓壞我了。你沒事就好。”
夏随錦喉頭哽咽着,道:“可是他們……”
武林出了這麽大的事,如今該怎麽收場?
……倘若激起民憤,會不會動搖寰朝的根基?
夏随錦頭一回覺得前途渺渺,腦子裏什麽法子都想不出了。
他站在禁河外,燦陽明媚和麗,骨子裏卻陰寒戰栗。隔着一條禁河,薛成璧手握着斷劍,此時他腹中仍在淌血,可他全無痛覺,臉色凝重猶如陰雲罩頂。
夏随錦道:“我,我想法子救你。”
小玉腹中仍有他的骨肉,不能讓小玉一腔柔情付諸東流,不能讓侄兒出生便沒了爹。
薛成璧将斷劍抛入河中,緩緩道:“依你所說,人死了,還能救麽?”
夏随錦默然搖頭
“那就是了。他們是死人,到了晚上還會活過來,嗜血、吃肉,我也會同他們一樣,嗜血吃肉,已經救不回來了,我甚至不知道……我這副模樣,是死是活。”
薛成璧指着身後倒下的屍人,他們殘缺不全,蠕動着身軀仍在對夏随錦罵罵咧咧。他們什麽都不記得,清醒時發覺自己成了殘缺的模樣,都以為是遭了夏随錦的暗算。
夏随錦很無力,回清心樓的路上,遇見了玉明塵。
玉明塵面色紅潤,想是養得不錯,
“小玉,你別傷心,我會救薛成璧的。”
她卻道:“你哪裏看出的我傷心?”
“你跟他……”
“橫豎是我強迫了他。他死了,擺脫了我,不知有多開心。”
“……”
“他嫌棄我,說我塵世污濁,手段卑劣。我怎能服氣?算計來算計去,卻我自個兒陷了進去。”
夏随錦吶吶地站在一旁,不敢多言,生怕說錯了話惹她傷心。
“表哥,其實他也沒什麽好,這麽久了,也不大看得上我。”
玉明塵垂眸,眼中黯淡。
夏随錦多說了一句:“等回到金闕,我給你找更好的。”
她頓時柳眉倒豎,怒瞪過來。
夏随錦立即改口:“薛成璧自視甚高,看上去是個不懂風情的呆子,實則光明磊落冰清玉潔,最搭你我這樣兒的。”
玉明塵收回目光,惬意地道:“還是你最懂我。他要能跟虞芳一樣開竅就好了。”
夏随錦想到虞芳當初也很不開竅,可從他掉落斷天崖之後,虞芳便收斂了許多,不再總跟他作對。
難道是那時開竅的?
心懷疑惑地回到清心樓,虞芳正在修習心法。他鬼鬼祟祟地倒了一盞溫茶,裝作沉思的模樣,虞芳适時睜開眼睛,詢問:
“為何事苦惱?”
他老實說:“你最近太乖太聽話了,事事順着我,我想不通。”
他繼續一副擰眉苦苦思索的模樣
虞芳似內心掙紮了一會兒,才慢吞吞說:“雪前輩跟我說了許多事。”
“母妃?”他不覺愣住。
“雪前輩說你工于心計,事事精明算計,是為了成事不擇手段的心狠手辣之人。”
“唔……”
知子莫若母
“卻也是最可憐之人。”
夏随錦忽地覺得手中的茶很燙,要端不住。
“你的算計圖謀固然可恨,可你從不是為了自己。你為尋找九龍令一路勞碌奔波,不曾安睡過一回,你覺得這是你的過錯,可柴龍錦胸有成竹,即便藏得再好,他也會有別的法子盜走九龍令。所以,你無需自責愧疚。”
“我,我才沒有,只是……”
他心中突然慌張起來,像是河蚌最堅硬的外殼被撬開,露出鮮血淋漓的軟肉。
“雪前輩說你從未善待過自己,也從未有人善待過你。”
虞芳走下床榻,道:“小蘇,我想當那個善待你的人,知你冷暖,解你心憂。”
夏随錦垂眸,掩住了波動的眸光,随之淡然一笑道:
“芳郎,你開竅了。”
再擡頭時,虞芳已走到他的身前,朝他敞開了雙臂。夏随錦回應地抱住虞芳的腰,心滿意足地将臉埋進了他的胸膛,喃喃地說:
“……才不可憐呢,我一直都覺得,有父皇母妃、有……你,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知我冷暖,解我心憂。
……
夜幕降臨時,沉水閣又淪為人間煉獄。
禁河外圍了一圈拔天高的火把,映照着滿河滾滾血紅,凄厲的咆哮聲久久揮之不去。
夏随錦恨不得捂上耳朵,可在這時,江岸火急火燎地跑來,說:“你表兄——”
“——等等,我沒表兄。”
江岸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頰通紅,道:“那個宴熙!”
夏随錦無辜:“他騙你的,他不是我的表兄啊。”
“管他是不是!那個老賊拉住沈姑娘的手不撒開,說:呀我的眼光當真不錯,可惜錦兒沒那個福分,白白便宜了那個愣頭青。”
他捏着嗓子,端起架子,模仿地惟妙惟肖。
“你跟我說說,那個愣頭青罵誰?他不光摸手,還對着沈姑娘摟摟抱抱!我轟他走,二叔居然幫着他!——氣死我了!!”
“你放心,他沒惡意。”
“你怎知?!——你又不是他!!”
“我當然知道,”夏随錦慢吞吞地說,“那位是我的父皇。”
“父皇又怎麽了,父皇就能——”
聲音戛然而止
緊接着,江岸五官扭曲,極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說:“原來你家斷袖是祖傳的。”
“呃……”
“沈姑娘可不是斷袖,他……啊不,宴前輩為何纏着沈姑娘?”
夏随錦雙手一攤:“我也不知道啊,要不我随你去瞧瞧。看我家老爺子是不是想給我添個後媽。”
他扭頭看了虞芳一眼
虞芳回以一笑:“我守着。”
他這笑風輕雲淡,惹得夏随錦心花怒放,眉梢盡是含□□說的春意。
“咦~!”
江岸惡寒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