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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回 長訣

正如江岸所說,宴熙坐在桂樹的秋千上,身形消瘦薄弱,仿佛風一吹就會飄走。他握住沈玲珑的手似是說到了開心事,唇角有一抹悠然自在的笑意。

桂花燦若金陽,香甜的桂花香勾得夏随錦嘴饞。夏随錦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道:

“父皇會做桂花餅。小時候每到桂花飄香的時候,我跟哥哥弟弟都扛着布袋,偷溜出宮去山上打桂花。為此不知摔了多少回。唉我一直想不通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父皇怎麽會做桂花餅,還那麽好吃。”

江岸嗤之以鼻:“我娘的手藝才真的好。桂花餅、桂花糕樣樣兒拿手,桃花塢那桃樹你記得吧?娘每年都釀桃花酒,熬桃子粥,小火慢炖桃子甜羹,我小時候最喜歡喝了,現在也喜歡。過陣子中秋團圓節,你要不嫌害臊就跟來桃花塢,準你開開眼。”

“不必!”

“嘁,你別不服氣,我娘這麽多年練就的手藝,你家那個桂花餅怎麽比?”

“哼!我不同你說了。”

夏随錦冷哼一聲,甩袖走人。

“嗳等等!”

夏随錦置若罔聞,心中生悶氣,想着區區江夫人哪兒能金枝玉葉的父皇比?

還未走到沉水閣,流霜突然走來,面色凝重地說:

“那些幫主掌門的家眷要人來了。”

夏随錦指着自己的鼻子:“為什麽同我說?我又不是千府山莊的莊主,不管這事兒。”

“他們要你償命。”

夏随錦:“……”

那群難纏的姑婆,他才不要見。

“就跟他們說,他們的爹相公兒子跟傅莊主死在誅神谷了,要人就去誅神谷。”

流霜狐疑地盯着他:“你這話是認真的?”

“你哪兒看出我不認真?”

“好,我就這樣同他們說。”

“嗳——等等!”

流霜停住,回頭:“還有何事?”

“那個,你……”

夏随錦撓了撓頭,莫名覺得心虛,道:“……罷了,我去罷。”

他走到千府山莊的石碑前,放眼望去,只見一群老弱婦孺拖家帶口地跪在地上,皆泣不成聲。有個五歲的娃娃扒住他的小腿,仰起肉嘟嘟的臉頰,張開小嘴兒“呸”地一聲噴出口水。

夏随錦冷着臉,問:“你幹嘛?”

娃娃奶聲奶氣:“娘說你囚禁了爹爹,不讓爹爹回家,你是壞人。”

“小東西,喊你娘回家去吧。你爹死了。”

哪料娃娃突然跳起,像小奶狗撲上他的腰,然後嗚嗷咬上了他放在身側的手。

娃娃猶不解氣,說:“你爹才死了!”

夏随錦看着手背上流有口水的齒印,不知為何心中煩悶,又聽到“你爹才死了”,心慌意亂之餘竟生出無名怒火。他低頭看了一眼純真無邪的娃娃,突然單手拎起娃娃的後頸,面無表情的模樣有些駭人。

不多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童稚尖細的哭叫。衆人望過去,只見一個虎頭虎腦的娃娃坐在地上,腦門上頂了個碩大的齒印,正哇哇大哭:“我說他爹死了,他就咬我。”

胖乎乎的小手指着石碑下的身影

這時夏随錦已匆匆離開,趕往清心樓。他迫切地想看到宴熙,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看到宴熙有說有笑的模樣,知他還在,就會很心安。

一路狂奔,直至停在清心樓前,可桂樹下不見宴熙。

“明明剛才還在的……”

夏随錦的心慌了

這時候清心樓傳出清脆的破碎聲,像是瓷器摔到了地上。心中驀地一抖,下一刻他踹開房門,急驚風似的沖進去,恰看見宴熙扶着椅子半跪在冰涼的青玉石板上,面色煞白,冷汗津津。

“父皇!”

宴熙抓在椅子上的手指根根泛白,道道青筋暴凸,似是忍耐到了極點。但他看到夏随錦沖進來,神色凝滞了一瞬,緊接着擠出一個極難堪地笑容,牙關打着顫說:

“錦,錦兒……”

夏随錦下意識調頭去找流霜,可這時候宴熙抽動着雙腿想站起來,下一刻卻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這一摔,極其狼狽。

宴熙再也不曾站起來,而是咬住下唇,極艱難地說:

“你,殺了我……不要再這樣折磨我了……”

夏随錦竟一時傻住了

他心中的父皇是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威儀而俊美,豐姿灼灼光芒萬丈,是站在皇權之巅的天下之主。

可如今癱在地上,哀憐地祈求他的,又是誰?

……父皇怎會是這種模樣?

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覺得這是一場荒誕不經的噩夢。

獵豔珠的火毒太痛苦

随後趕來的江寒山雖用內功護住了宴熙的心脈,不會有性命之憂,可宴熙已神智全無,手腳皆在抽動,江寒山一人竟按不住他,只得大喊:

“拿繩索來!”

夏随錦驚醒:“你要做什麽?”

“還能做什麽,他這副模樣不捆着難道等他抹脖子自殺?!”

說話間,宴熙的唇邊溢出一縷血絲。

夏随錦看得心驚膽戰,不願去拿繩索,斟酌着說:“別捆,打暈就行了。”

宴熙面色扭曲,揮舞着雙臂,不停呓語:“殺了我……”

……殺了我

“不!這不可以!”

夏随錦捂住耳朵,只覺得聽到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刺進了腦海中,疼得尖銳又劇烈。

“別說了!!——求求你,不要說了……”

這般狼狽的姿态,哀求的模樣,不該是他的父皇。

江寒山鬼使神差地停住了手,問宴熙:“你可還認得我是誰?”

宴熙的雙臂像扭曲的蛇一樣纏住江寒山的脖子,痛苦不堪地祈求:“殺了我……”

他的面色雪白,額上豔麗妖嬈的獵豔珠紅得似血,白發淩亂地披散開,俨然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江寒山又指着夏随錦,問:“他是誰?”

宴熙的嘴角溢出一縷血,眼神迷離而空洞,開合的嘴唇說:“……殺了我……殺了我,求你殺了我……”

夏随錦通身徹骨地冰寒,跟着牙關打顫,說:“皇叔他……”

……已經等不來了

便在這時,門外一聲高喊:

“明王爺來了——!!”

夏随錦的膝蓋彎了一彎,跑出門迎接,卻不小心絆到門檻,整個人四仰八叉地摔倒了下去。

身旁一雙錦靴子匆忙走過,他知道是皇叔夏延輝。袖子忙擦了擦泛淚的眼睛,手臂被輕輕往上托了一下,他擡頭才看清是玉明塵,忍不住臉紅了紅,忙推開她的手,自己爬起來,拍了拍衣上的塵土,說:

“小玉不要笑話我。”

又轉身跑往房裏

夏延輝已走到床前,面色冷若寒霜。

江寒山伸出手,問:“解藥?”

夏延輝道:“沒有。”

不止江寒山,剛踏進門檻的夏随錦也愣住。

夏随錦的臉上還挂着淚,但嘴角是上揚的,神色是惬意放松的。他以為夏延輝回來,父皇就有救了。

下一刻,一柄樸實無華的短劍滑出衣袖,在夏随錦喜悅又疑惑的眼神中,刺中了宴熙的心口。

這短劍精簡樸素,劍身墨黑,看上去頗為沉重。

夏延輝拔出短劍,丢擲在一旁,血飛濺在地上。

他愣愣地看着落到腳下的短劍,再望向面容平靜安詳的宴熙,仍一副茫然無措的模樣。

他甚至有點兒夢中荒唐的錯覺。他呆滞地看着那朵妖豔瑰麗的獵豔珠,想到不久之前父皇還坐在秋千上,拉着沈玲珑的手有說有笑,金桂花的香味十分勾人,他還想着今年,明年桂花開的時候,他要纏着父皇做桂花餅。

父皇從來都很忙,只有中秋團圓節的時候才會跟他們一起,圍坐在涼亭裏,夜空中那輪明月很圓,桂花香氣飄得很遠。

可是為什麽,忽然間就沒有了。

夏随錦跪在地上,雙手捧起染血的短劍,仍未覺得這是真實。直至江寒山輕嘆一聲:

“也罷,解脫了也好。”

夏延輝低垂着雙眸,冷峻的側顏看上去剛硬又孤寂。他伸手托起宴熙的肩膀,上一刻還在哀憐地祈求着的鮮活生動的人,此刻無聲無息地躺在夏延輝的懷中,心口的血跡未幹。

夏随錦望向窗外的桂樹,忽然想起:

中秋團圓節要到了。

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桂花香氣了。他握着短劍,愣愣地想到,他,小月、大哥,那些哥哥弟弟,再不會團聚了。

那玉雪可愛的小侄兒,也沒有皇爺爺了。

這一切……

“我的父皇,竟……死了麽?”

夏随錦茫然無措地看着江寒山,再看向夏延輝,低聲喃喃:“誰來跟我說,這是一場夢……”

……他心中無所不能的皇叔,怎麽會救不了父皇?

這時候,夏延輝凝視着懷中的宴熙,道:“我帶你找渡景。你二人合葬,留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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