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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回 子規

藏在地窖中的棺木,夏随錦又親自擡了出來。

棺材很厚重,壓在肩膀上疼得難以喘息。他每呼出一口氣,整個胸腔便火辣辣的撕裂一般疼痛。

棺木落滿了灰塵,夏随錦拿衣袖擦了又擦,這時候夏延輝懷中托着宴熙走過來,道:

“開棺”

棺中只放置了一塊玉涼的青花枕。

夏随錦手忙腳亂地要去抱被子

然而,抱着被子出來時,宴熙已放了進去。一襲玉華錦袍,白發玉冠整潔,額上獵豔珠燦然,他的面容很恬淡祥和,生動鮮活的模樣好像只是歇息淺眠,只要輕輕喊一聲:父皇,他就會撩開眼皮,轉動着光華燦爛的雙目,笑着回應“錦兒”。

夏随錦凝視着那張臉,依然覺得猶在夢中。棺木緩緩合上,那張臉便再也見不到了。

不知過了多久,江柳江岸、沈玲珑匆匆跑來,見到夏随錦神情呆滞地站在那兒,懷中抱着一床被子,皆不敢上前。

江岸看上去頗為窘迫,吶吶地說:“你別傷心,過陣子中秋團圓節,你來桃花塢做客,我,我讓娘做桂花餅,你吃。”

末了,又道:

“那些桃花酒、桃子甜羹也都給你。”

夏随錦這才夢中驚醒一般,抱緊了被子,極落寞地說:

“……怎麽忘了鋪進去。那棺材那麽涼那麽硬,硌到了父皇怎麽辦……”

“……”

“父皇一人躺在棺木裏。他生前愛極了熱鬧,躺在那樣狹小的棺材裏,寂寞了,沒人說話,會不會覺得難過?”

江柳江岸面面相觑,沈玲珑卻道:“你如此傷心,何不也抹了脖子去陪他?”

江柳江岸:“啊別!”

夏随錦渾渾噩噩地回頭,看桌上樸實無華的短劍,挪步走過去。

江岸大驚失色:“仁王爺,你想想你娘,你死了,她可怎麽辦?你想她白發人送黑發人嗎?!”

“你莫管他!——他愛抹脖子就抹脖子,橫豎是死,哭哭啼啼與轟轟烈烈都是死,你看他選哪種?”

沈玲珑又走到桌前,搶先一步取走短劍,調轉劍尖,對着夏随錦的心口。

“你要還有骨氣,就拿這劍殺死柴龍錦。宴前輩怎麽死的,你就原模原樣戳進他的心口,要他血債血償。報仇之後,你才有臉見宴前輩,宴前輩才死得瞑目。”

夏随錦猛地擡頭,道:“我甚至找不到柴龍錦,怎麽報仇?”

“——那你就是廢物!”

短劍“嘭咚”扔到桌上

“廢物留着無用,你自行了斷吧。”

說完,沈玲珑轉身便走。

江柳、江岸目瞪口呆

“你二人傻愣着做甚?還不快走!——這種廢物有什麽可看的?!”

餘晖散落,日落西沉。

夏随錦走到禁河,看到虞芳站在石橋上,背負荷華劍,身姿挺拔修長,遠遠望去如一抹蒼茫飄渺的月色。

他做出一副輕松閑适的模樣,走近石橋。虞芳似有所察,忽地回頭朝他羞澀一笑,喊:

“小蘇!”

竟是一臉的純真與不加掩飾的欣喜

夏随錦恍惚了片刻,才道:“你一直在這兒等嗎?”

“是的。我在等你,等了好久。”

“那你……”

……知道我沒有父皇了麽?

知道,他們已救不活了嗎?

夏随錦覺得眼中溫熱,滾燙的淚液潤澤了酸痛幹澀的雙目。

虞芳似呆了一呆,急撲過來,拿衣袖慌忙地擦拭他的臉,安慰:“不要哭,小蘇。我知道的,曾經姥姥走的時候,我也這般難過,娘說生離死別是人之常态,總有一日她也會走的,教我……逝去的無法挽留,唯有眼前的,需珍之重之。”

“這些,我都知道……”

“那你為何還要難過?你再這麽哭,宴前輩也不會活過來。”

虞芳純粹而天真,懵懂又無知。

夏随錦莫名覺得心寒,心中突然翻滾出惡毒的恨意。他咧開嘴,如同微笑一般,問虞芳:“你的爹娘死了,你也不難過?不會傷心落淚?……如果今日死的是你爹,你還——”

“不會的!”

虞芳突然斬釘截鐵地回答,說:“爹死了,娘會一起死。他們生生死死都是一雙人,至于我……興許會覺得寂寞,但不會同你這般難過。小蘇,即便今日死的是你,其實……我也不會難過。”

夏随錦驚得瞪大了眼睛

“因為那副棺木裏不會是你一人。我陪你,生生死死都陪你,你死了,我會追随你而去。”

此時腦中突然浮現出那日掉下斷天崖,他所看到的,一同墜下的白影,原來不是錯覺。

“只有你不是你的時候,我才會覺得難過,會傷心落淚。”

“我……不是我?”

他迷茫了,頭一回看不透眼前的青年。

“那是在沈家堡的時候,你想用薛小姐的清白換取九龍令。那時候我是極難過的,我覺得那不是你,你該是我最初遇到的模樣,愛笑愛鬧,性情坦誠直率,是個灑脫自在讓我心生羨慕的人。”

“才不是……”

……我何曾是這樣的人?

夏随錦覺得荒唐,可心中所期望的,不正是這個模樣?

虞芳緩緩說:“如有朝一日,你能像沈玲珑那樣失去記憶,就好了。那時候你是厲蘇錦,孤身一人逍遙自在,再無這些煩惱事該多好。”

他愣了一瞬,想到與江岸情意綿綿的沈玲珑,再回想那個冷血絕情的劉陵,心中竟沒來由地生出羨慕的意味。他突然想笑,可面前的青年一臉嚴肅認真的模樣,他又不敢笑出來,只得憋着嗓子,問:

“我要是沒了記憶,會忘了你的。”

虞芳登時一副驚愕的模樣。他皺眉,苦苦思索了一會兒,不确定地道:“……沒關系,我,總能找到你的。”

“傻子!豬!”

夏随錦負手而立,望着蒼茫暮色中逐漸沉下去的太陽,忽地道:

“燒了吧。”

虞芳應聲回頭,望着哀哀呼求,血色煉獄般的沉水閣。

“他們已沒救了。”

他來此是想見薛成璧一面,告知他:

“今晚,沉水閣會一把火燒光了。”

連同他們一起

薛成璧面色青白,衣衫破損不整,雖活着,但身上已多出了好幾個黑黝黝的窟窿。他看上去十分平靜,撐着長刀勉強站直,道:

“早該如此。”

夏随錦想到珠胎暗結的玉明塵,遲疑地提起:“小玉她,你不見一面麽?”

“将死之人,不見也罷。”

“她懷了你的孩子……”

“是麽”

薛成璧像是毫不知情,身形微晃,但緊接着極其堅決地說:“不要生下來了。她對我有情,可惜我對她無意。”

“好呀!小玉是當今明華郡主,高貴典雅金枝玉葉的主兒,就是眼神不太好使,回頭我便讓禦醫抓服藥,好好兒治一治。再挑個稱心如意的當夫君,至于你薛成璧,忘了便罷了。”

他本想看薛成璧什麽反應,但話音落時薛成璧已扭頭走來,他頓時覺得失落。

直到日落西沉,煙霞盡收,成千上萬支火箭投入沉水閣。

大火沖天而上,火光照亮了星辰黯淡的夜幕。

夏随錦遠遠看着,想到今夜後武林之勢枯竭,再不成氣候。

流霜問他:“這麽多條人命,午夜夢回時,你不怕他們索命嗎?”

他卻不以為然:“想找我索命的大有人在,遠輪不着他們。”

沉妝從未見過如此場面,早已吓得泣不成聲,江畔蹲在她的身旁,正小聲安慰着什麽。夏随錦看了一會兒,說:

“讓阿水趕緊嫁過去吧。這麽好的江三少爺,遇上是她的福氣。”

“江三少爺半月後會入贅千府山莊”

“什,什麽?”

“阿水是千府山莊的新莊主,江三少爺還有我,都會留下輔佐她。”

其實這樣也好,有江家這個靠山,千府山莊會好過得多。夏随錦覺得沒什麽好操心的,便道:

“明兒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怎麽,不送我?”

流霜卻笑了,說:“我以為你會不辭而別。”

“……這個毛病,改了。”

“我還是不能送你。”

流霜半開玩笑地說:“你如今是人人喊打的大魔頭,我跟你走太近的話,會給千府山莊招來禍端。”

夏随錦立即尴尬地撓了撓頭,心想不送就不送了吧,反應有虞芳陪他。

父皇已遠去,挽留不回,惜取眼前人。

……

翌日清晨,夏随錦騎在馬上,覺得腰酸背痛,回頭看虞芳,疑惑:

“芳郎,你怎麽離那麽遠?”

虞芳站在遠處,面色哀傷不舍,道:“我要走了。”

“走?……你去哪裏?”

他突然想起先前虞芳說過回有匪島找秋鳳越的事,心中方寸大亂。

“那你……”

喉中哽咽着,他忙咽回去,清了清嗓子,方道:

“那你去吧。如無意外,我在金闕城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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