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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回 青骨

此去一別,不知何時再遇見。

夏随錦忽覺得頭疼,眼眶酸澀難忍。他搖搖晃晃地下馬,說:

“你走近些。你站那麽遠,我怎麽抱你?”

虞芳卻磨磨蹭蹭地挪過來,微張着嘴唇,道:“小蘇,你別抱我,我怕……”

“你總說你怕,你怕什麽?……我從未傷害過你。”

虞芳臉頰漲紅,似是難以啓齒。

夏随錦安撫一笑:“你說出來,我才能知道。”

“小蘇不要笑話我”

“我不會”

“是,是麽。”

虞芳擡頭怯怯地看着他,道:“我怕我控制不住。每回抱住你,都想很……很過分地對你,小蘇越是主動,我越想過分,我怕總有一天……我的過分會傷到你。”

“你,這是什麽歪理?”

夏随錦似懂非懂地捧起虞芳的臉,問:“你想怎麽過分?”

虞芳顫巍巍地将手放在他的腰側,臉頰紅得似染了胭脂,說:“床,床上……”

“芳郎,你怎如此羞澀?!”

他越看越歡喜,墊腳在虞芳的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道:“我真想一口吞了你。”

哪料虞芳一本正經地應和:“我也想。”

“哈哈!你也就是想一想。我要是不主動,你連牽我的手都不敢。”

心中清明開朗,再無困惑。

他爬上馬背,高高地揮舞手臂,望着逐漸遠去的思慕镌刻入骨的白衣身影,想到前路漫漫、歲月悠悠的餘生中,他終不再只身一人。

途經梨花鎮,那五棵大梨樹上挂滿了金燦燦黃澄澄的梨子。夏随錦摘了兩個,邊走邊吃,趕着馬兒晃悠悠地進了梨花鎮。

正走着,街上突然冒出個哇哇大哭的少年,橫沖直撞地攔在了馬前。馬兒受了驚吓,撅蹄子就要踩上去,驚得他忙牽住缰繩,馬蹄子亂踩了幾下,總算是停住了。他心有餘悸地問:

“你怎麽不看路?”

那少年哭得極傷心,說:“我沒有爹爹了……”

夏随錦心念一動,臉上浮現出隐忍克制的哀傷。他從懷中掏出錢袋,笨拙地安慰:“你不要哭了,這錢,你拿去買吃的玩兒的,可別哭了。”

少年遲疑了片刻,擡頭淚汪汪地看着錢袋,說:“你真要給我?”

“對,都給你。”

少年走到馬下,伸長了手臂夠到錢袋。驀地一道寒光自少年袖中飛出,滑至手中,緊接着刺向夏随錦。

夏随錦紋絲未動,指間彈出星芒,猶如盛開的飛花一般散向少年。少年登時軟趴趴地倒在了馬蹄下,兩道憤恨惡毒的目光猶如鐵鈎,恨不得将夏随錦勾下馬,再千刀萬剮憤恨。

夏随錦悠神自在地笑道:“你爹的死跟我無關。你想報仇不要找我,你也殺不了我。”

沉水閣上千條人命,跟他無關。

他自以為行了善事,卻落得個口誅筆伐的下場。夏随錦唇角扯出苦笑,丢下錢袋,駕着馬走向金闕城。

……

他以為會看到繁華錦繡、處處笙歌的金闕城,可踏進恢宏巍峨的城門,迎面一支虎頭紋的軍旗緩慢飄過,街邊白衣缟素的百姓皆悲恸哀哭,緊接着,一長排戎裝将士低垂着頭顱,身後一匹烈馬仰天嘶鳴。

馬脖子上套着缰繩,後面拖着一副漆黑棺木;再後面的車輛上,是蒙着白布此時正散發有惡臭的屍骨。

“這,怎麽回事?”

夏随錦耳旁嗡嗡作響,那些嚎哭與悲痛欲絕的臉龐逐漸遠去,眼前浮現出一張清俊斯文的書生模樣兒的臉。

他記得那日,仙人閣輕歌曼舞,衆子弟皆醉倒在溫柔鄉,唯青年身姿剛勁直挺,面色坦坦蕩蕩,說:食君之祿,分君之憂。

……即便臣戰死疆場,王爺也不必傷懷,清明時節一杯濁酒足矣。

當時戲言,竟一語成谶。

夏随錦趕往皇宮,卻被上君雪攔在了殿外。

上君雪曾是太子師,頗受新帝重用。

上君雪的瞳眸黑沉幽深如一汪亘古不驚的古井水,被他盯了一眼,夏随錦沒來由地心虛,讷讷地不敢多言。

“他不願見你,你走吧。”

夏随錦灰頭土臉地折返回去

這時候,大明宮的殿門突然打開。他驚喜地回頭,以為皇兄願意見他,可迎面一陣破空疾風,一塊兒硯臺砸上了額頭,一股涼意汩汩淌下。

殿內傳出暴怒:

“——滾!!”

夏随錦愣了許久才回神,說:“連大哥也在怨我嗎?”

殿門緩緩合上

他慘淡一笑,舉起衣袖擦了擦額上的鮮血,輕語喃喃:“好,我走。”

這回,心涼且心寒。

夏随錦并未回仁王爺,而是去了仙人閣,才得知:北漠戰亂是蓄謀已久。

腦中想到柴龍錦

區區柴龍錦,當真将寰朝這太平盛世,逼至如此艱難混亂的地步?

他前往大将軍府,本想吊唁皇甫景明,卻不曾想被皇甫柒阻攔在了府外。

皇甫柒身姿綿軟面容秀麗,看上去弱不禁風。他看夏随錦的眼神十分不善,問:

“仁王爺,你可知皇甫大将軍怎麽死的?”

“不是死在戰場上麽”

“若真是死在戰場上,我便不會這麽問。”

皇甫柒竟面露譏诮的冷意,毫不顧及夏随錦尊貴的仁王爺身份,仰高了尖細的下巴,一字一頓說得格外緩慢:

“是毒殺。”

他下意識覺得不可能。

将軍的行蹤與膳食都是機密,不可随意告知,怎會中毒?

“數百年來皇甫家為守護你大寰江山戎馬戰場,只為博得一個‘忠臣良将’的名譽。我是俗人,不知道什麽大節大義,也不願曉得名垂千古是什麽滋味兒,那些‘大将軍’、無雙名将的美譽在我看來都是染血的,不知多少回出生入死換來的,當真不值得!”

夏随錦皺着眉頭,道:“你跟我說這些有何用?你要看不慣,就同皇甫老爺子說去,把那禦賜的大将軍牌匾砸了,上書說他老了不中用了,要辭官歸隐。讓皇甫端和跟着你走,這不就得了?何必在本王面前惺惺作态,說這些沒用的。”

“……他們同我不一樣”

“是了,皇甫家自有傲骨,你是外人,雖冠上了‘皇甫’的姓氏,但這裏頭的魂,你一丁點兒也沒學到。”

夏随錦扶着石獅子坐下,又道:“北漠大軍壓境,皇甫景明死了,皇甫端和頂上;說句不好聽的,要是皇甫端和也死了,皇甫老爺子歲數大又怎麽,只要沒老到腦子糊塗,他就得替皇甫家上戰場,哪怕是死在戰場上。”

“真惡毒!”

“皇甫端和上戰場,你是軍師也得跟去。他的安危可就系在你身上了。”

皇甫柒傲然道:“那是自然。”

然後,又看着夏随錦的臉,目光耐人尋味。

夏随錦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道:“怎麽?”

“仁王爺,你可知天下大勢?”

“……?”

皇甫柒負手而立,神色凜然,目光幽遠而蒼茫,說:“寰朝強盛太平數百年,然物極必反、盛極則衰,天下之勢應運而生。”

“那如你所說,天下之勢是什麽?”

夏随錦眼神驟冷,面上已有愠色。

“寰朝氣數已盡,新人将取而代之。”

頓了一頓,他又極自負地譏笑:

“武林勢力接連覆滅,尤其千府山莊那一把火燒得百姓怨聲載道,紛紛指責朝廷暴戾不仁,盡失民心;皇甫大将軍素有威名,可慘遭毒害,民怨四起,這兩樁大事單看尚有挽救的餘地,可一并發生,便堵死了活路。它們發生得如此湊巧,依我看,是被有心之人算計了吧。”

夏随錦難掩驚訝,道:“你這腦子……”

“仁王爺如此頹态,想必武林一行被屢屢算計,吃盡了苦頭。”皇甫柒煞有介事地說,“連心思缜密精明的仁王爺都敗下陣來,看來那人有幾手真功夫。”

“不,皇甫小公子,我覺得寰朝還可以救一救。”

夏随錦突然恭敬地作了個揖,請教:“小公子可有什麽高見?”

皇甫柒不屑一顧:“我皇甫柒此生不求功名富貴,只想跟皇甫大哥安穩地度過此生。”

“這不礙事。你就當指點一下我這個愚人。”

他越發恭謙,眼前這位皇甫柒确有幾分獨到的眼力,是他失策,先前竟未留意過。

皇甫柒道:“沒見過你這樣的王爺,都說了是死局,怎麽還有救?”

“那皇甫端和呢?依他剛烈忠貞的性子,寰朝滅了,他定要以身殉國的。”夏随錦又不着急了,慢悠悠地說,“你不救寰朝,總要救一救你的皇甫大哥吧。”

“你!”

“嘻嘻,你說,我都聽着。”

皇甫柒氣呼呼地坐到臺階上,細長的眉毛挑高,大聲道:“法子多了!可沒一個能行的!”

“這……何意?”

“遠水解不了近火,惠王爺遠在雪國,遠水解不了近火;寧王爺不知去向,賢王爺、宸王爺不通政務軍事,沒一個中用的。”

夏随錦指了指自個兒,問:“我呢?”

皇甫柒狠狠地瞪過來:“你要上斷頭臺,以死平息民憤。”

此時傍晚,微風不燥,吹在身上竟是刺骨的冷。夏随錦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追問:“然後?”

“挨過眼前,等諸位王爺歸來,再細細謀劃。”

“此去兇險,若是不歸……”

皇甫柒絞着手指,眼眶微紅,說:“那我便陪他同生共死。我會盡我所能輔助皇甫大哥,即便不能……不能打勝仗,要死也要頂天立地死在戰場上。”

他又說:“不會回來了,我知道的。他身負大節大義,我便陪他大節大義。”

夏随錦哽着嗓子,連他看不上眼的皇甫柒都有如此氣節,他堂堂仁王爺,天潢貴胄,還舍不下這條命?

“好,我明日就同皇兄說,這命……我不要了,橫豎是我的過錯,以死謝罪也是應當。”

早知要死,還不如早早死了,還能省下父皇的命。

皇甫柒看他頹靡不振,哼道:“未必!你想死,也要看夏帝舍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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