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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被爹打過的傷全在背上, 躺下鑽心的痛,趴在床上睡了一晚。早上醒來全身都痛了起來。樊先鳴五官扭成一團, 咬着牙,慢慢的從床上坐起來, 才初春的氣候他的額頭上冒出了不少汗。

林小薇推門進來, 樊先鳴正在艱難的穿衣服, 她馬上過去幫着整理。

“爹娘說了, 你今天不用上工,可以不起來。”昨晚他一聲沒吭,睡覺卻是趴着,他肯定很痛。擔心壓到他, 第一次沒有躺在他懷裏睡,還不敢挨着他。

“沒事, 我可以上工。”林小薇不能上工,他再不上工,他們一家子就要父母養, 他不能啃老。

“你這樣怎麽上工,想讓我擔心嗎?”做早飯時有意把樊先鳴昨晚的情況告訴了娘, 這才換來了他今天的休息。他怎麽這麽倔,連衣服都穿不好要怎麽下地裏幹活。

拉着幫他整理衣服的手,她的手還是那麽白淨。這不是一雙該做農活的手, 卻嫁給了他成了農婦,他不想這雙手會像娘那樣布滿老繭,他應該承擔更多的責任, 肩負起更多的重擔。

視線從這雙幹淨漂亮的手移到了她的眼睛上,認真的看着她的雙眼。

“我沒事,相信我,我也不會讓自己有事。”剛醒來時确實很痛,活動開了身體沒那麽緊,身上的疼痛他還能忍。

樊先鳴看着她說話,那眼裏的認真讓她說不出反對的話。明明只有17歲,明明是還能玩鬧的年紀,因為她,他被逼着成為了男人,這麽小就做了丈夫和父親。

“痛就說出來,沒有人會笑話你。”她的這個小丈夫長大了,已經比她高了。

“真的不痛,我們出去吧!”大幅度的動了幾下胳膊給她看,忍着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再不趕緊出去真怕她會上手檢查。

入春後氣溫升的很快,要趕在氣溫完全升起來前完成播種和插秧,隊裏又開始忙碌了起來。懷孕五個月後的林小薇肚子像打氣球似的一下子吹了起來,衣服已經遮擋不住,楊大蓮叫她不要出門,衣服都不讓她洗,都是每天等樊先鳴下工了去洗衣服。

下工洗衣服沒辦法完全避開人,總會被那麽一兩個人看到。狗娃洗衣服的事很快傳了開來,村裏的流言滿天飛,樊老三一家像沒聽到,不受任何影響。現在被大家說成寵兒媳婦總比将來大家嘲笑他們孫子好。

林小薇已經懷孕五個多月,但對外說的是三個多月。五個月和三個月的肚子區別很大,只要生過孩子的婦人看到林小薇的肚子就知道這孩子是結婚前就懷上了。都瞞了這麽久,這種醜聞怎麽能在這個時候被人知道。

“幸苦你了。”白天要上工,回家了要洗一家子的衣服,晚上還要燒水給她泡腳。林小薇沒有出門,公婆也不可能和她說樊先鳴被人笑話的事,她只知道樊先鳴做了本該她做的家事,會很幸苦,不知道樊先鳴還要承受婦人的笑話。

“我不幸苦,你懷孕才幸苦。”他是男人幸苦點不怕,女人懷孕生子都是要在鬼門關裏走一遭。他問過刑爺爺,村裏的孕婦生産都是找隔壁村的崔産婆接生,集鎮上有一個小衛生站,但是沒有做手術的條件。如果遇到難産的孕婦,村裏根本沒條件把孕婦送去縣裏醫院,只能看老天。

父母給他買的醫學類書籍都是側重心腦血管和內外科,關于産婦的知識他看過的太少,在這時候起不來任何作用,只能在心裏幹着急,擔憂。

“先鳴…”爹娘和樊先鳴都在為她遮羞,可是她這肚子不争氣,才六個月就這麽大,害怕到時候還是被大家發現,連累爹娘也被笑話。

“怎麽了,是不是困了,困了你先睡,我把水倒了就回來。”

五月初的一天,樊先鳴下工拿着書信回家。他把書信遞給林小薇,說要去後院沒有停留就走了。望着他離去的背影,她的心酸澀不已。為什麽問都不問一句,是體諒她還是對她失望。

出人意料,這封回信是父親執筆。父親言辭激烈,隔着書信都能感受到父親看到她的書信時有多麽生氣。信裏的字眼刺痛了她的眼睛,脹脹的,好像樊先鳴離開時的酸澀感全都蔓延了開。父親說他沒有她這個女兒,叫她不要回城,就當沒有生過她。

這封信是在絕她回家的念頭,難道她真的要一輩子留在農村,可是就算這樣她也沒有後悔過嫁給樊先鳴。

呆呆的坐在床邊,手裏捏着書信,連天黑了都沒有發現。

“薇薇,你在房裏嗎?”從後院回來,找遍前院都沒有見到林小薇,房裏的煤油燈沒有點着,以為林小薇不在房間。娘囑咐過林小薇不要出院子,她也不可能外出,站在房門口詢問,他去後院前林小薇還在房間。

“在。”慌張的摸黑藏起書信,重回床邊時不小心踢到了凳子,樊先鳴點燃了煤油燈緊張的問東問西。

嫁給樊先鳴是她做過最正确的決定,樊先鳴都願意陪她回城,她為什麽不回去,就算父親不認她了,她還有母親。

“下次小心點,鍋裏還有熱水,我端過來給你泡腳。”能影響到林小薇情緒波動這麽大的,一定是那封省城裏岳父岳母寄來的信,而且一定是不好的消息。不想再去猜測她魂不守舍坐在房裏這麽久的原因,知道林小薇不想讓他擔心,那他就裝作若無其事。

躺在床上輕輕的拍着她的背,想給她一些安慰。最近天氣有些熱,林小薇不再愛窩在他懷裏,刑爺爺給林小薇把脈時也說過,孕婦懷孕中後期都會比較怕熱。

進入六月氣溫開始飙升,不僅天氣炎熱,還多了許多喜歡叮人的蚊子。林小薇怕熱,蚊子又喜歡找她,她晚上總睡不好。樊先鳴聽她說起後,每晚拿着大蒲扇給她扇風趕蚊子,她确實睡得香了,這回睡不好的人成了樊先鳴了。

熬過了最熱的七八月,林小薇已經懷孕十個月,還沒有一點要生産的跡象。樊先鳴晚上睡不好,白天要幹活,回到家看到媳婦的肚子他心急上火。

這兩個月林小薇肚子又大了一圈,樊先鳴卻瘦了一圈,每天帶着黑眼圈上工,堂哥打趣他太饑渴,讓他悠着點,他有苦難言。

“先鳴,邢醫生說了我沒事,娘也說懷你的時候懷了十一個月才生,你別擔心,我也不怕熱了,抱着我睡好不好。”她胖的整個人都變形了,樊先鳴瘦的身上都沒剩多少肉,眼眶上的黑一天比一天深,她看着心疼。

請邢醫生把過脈,邢醫生說他缺覺。都說讓樊先鳴陪她睡覺,他不聽,還是整宿整宿的給她扇風趕蚊子。有時候半夜醒來,大蒲扇還在搖晃,一扇扇的風都吹在她身上,輕聲的叫他沒有應答,連睡着了搖扇子的動作也沒有停下。試過抽掉他手裏的蒲扇,一旦蒲扇離手,他能馬上坐起來。

“我陽氣重,你先睡,等你睡着了我就睡。”她都進入孕期十一個月了,孩子一天沒出生,他不可能睡得好。

“你不抱着我,我就不睡。”他以前身體不好,爹娘擔心她也擔心,萬一他熬壞了身子,她會後悔當初沒有堕掉這個孩子。

九月中旬,氣溫還是很高,連清晨都不涼爽。樊先鳴機械的搖着大蒲扇,林小薇痛醒了抽走了樊先鳴手裏的蒲扇,她肚子好痛,應該是要生了。

“是不是要生了。”眼睛還沒來得及睜開,坐起來嘴裏的話先出來。

樊先鳴都成了驚弓之鳥,只要聽到她的動靜,醒來的第一句話一定會是問是不是要生了。如果是平時,寧願他搖着蒲扇多睡一會兒也不會叫醒他,今天痛感太劇烈,感覺要生了。

“應該是,你別急,叫娘過來了你再去請崔産婆。”

婆婆給她說了不少孕婦臨産時的經驗,她這是第一胎不可能很快,擔心樊先鳴關心則亂,她懷孩子生孩子樊先鳴總是比她還緊張。

“我知道,你也別急,我馬上叫娘進來。”

都說叫他不要緊張,他衣服都沒有穿,只着了睡覺時穿的褲衩,也沒有穿鞋就跑出去了。

樊先鳴跑的快,告訴了爹娘他還要去鄰村請崔産婆,林小薇扶着門站在房門口叫住了他。

“回來把衣服鞋子穿好,你不穿我就不生了。”只要是他認準的事,她說不管用,爹娘也勸不動,倔的時候比驢都倔,不威脅他又把她的話當耳旁風。

“你快回床上躺着,我馬上穿。”都要生了還下床,娘動作怎麽這麽慢,都不快點過來看着他媳婦。

越急衣服越穿不好,還是林小薇過來幫他整理,衣服才穿好。

“你快回去躺着,我自己會穿。”他都急死了,媳婦不肯上床娘也還沒有過來。

“崔産婆說過生産前要多走動,你別急,慢慢走別跑知道嗎?”躺床上痛的厲害,下床走了幾步一陣陣的疼痛好像過去的更快,她能感覺到孩子還沒有那麽快出來。

樊先鳴去請崔産婆,樊老三去請刑二,楊大蓮守着林小薇陪着她在院子裏走動。

“總算要生了,你再不生狗娃就要垮了。”好說歹說兒子不聽,刑二叔都說兒媳婦沒事很正常,崔産婆過來摸過也說胎位是正的,所有人的話都消除不了他的擔心。

婆婆話裏帶着一絲埋怨,她也怪過自己,孩子一天不出生折磨的是她的丈夫孩子的父親,她的擔心心疼不比任何人少,還不能對任何人說。是她害得樊先鳴這樣,她又能向誰抱怨。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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