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昨天大伯去了公社, 領回來了刊登有恢複全國高考消息的報紙，今天中午大伯單獨找他說起這事。
恢複高考的消息樊隊長已經讓人通知給了隊裏的那四位知青, 甚至連報紙也一并拿過去給他們看了。公社傳達下來，要通知到每一位知青。
老三家對知青兒媳婦有多好, 大家有目共睹, 聽說參加高考考上了大學就能去城裏, 老三家剛添了兩個孫子就出了這事, 樊老大也是憂心不已。
十月中旬的報紙這才十一月頭就到村裏了，大伯說下個月中旬就是考試時間，如果林小薇參加了這次高考，明年開春她就能回城。
林小薇帶着高中課本下鄉, 平時也常拿課本出來看，不讀書不考試了都能這麽認真, 他相信林小薇一定能考上大學，也一定能回城。
樊先鳴小學畢業，他只讀了幾個月高中, 還沒有認真的學。他不能參加下個月的高考，參加了也考不上。更何況他也不忍心離開, 兒子還這麽小，怎麽能讓他離開父母。
幾經掙紮，他還是決定開口, 林小薇有知道這件事的權力。
“薇薇，你想回城嗎？”他不能阻止林小薇回城，也不應該阻止她回城。他也想進城, 只是這個進城機會出現的時機不對。
“怎麽了，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林小薇把懷裏剛喝過奶睡着的兒子遞給樊先鳴，她穿好衣服系着扣子，疑惑的看着抱着兒子在房間來回走動，拍着兒子背給兒子下奶的小男人。
“大伯今天告訴我報紙上登了消息，全國高考恢複了，公社讓把這個消息告訴隊裏的知青。”他們這沒有人上過高中，能參加高考的只有知青。去年年底十年文、革結束，他應該早點想到要恢複高考了，就不會像現在這麽被動。
“什麽時候考試。”
林小薇臉上的喜悅沒有掩飾。她雖然沒念完高三下學期，但這兩年她沒有停止過看書，只要考上大學，她就能回城。
“下個月考試，具體哪一天我也不清楚，明天我去大伯那拿報紙回來給你看。”背對着林小薇站在原地搖晃着身體給兒子拍背，林小薇眼裏的喜悅藏不住，他心裏的黯然不想藏，全都表露在了臉上。
她只顧着想考試，想回城的事，發現樊先鳴背對着她，緊張的繞過去看着樊先鳴的眼睛，觀察他臉上的表情。
“先鳴，我們有過約定，明天去把初中的課本借回來，小坤送到娘那，你下工了看書，不懂的我教你，我們一起考去城裏好不好。”她可以教樊先鳴初中高中的知識，她可以等樊先鳴一起參加高考，只要能一起考去省城，他們就能一直在一起。
“小坤還小，我陪着他。”他也想和林小薇一起考去省城，可是他們不是兩個人，他們還有兒子，兒子才四十多天。
“你想和我分開嗎？”他說過會去城裏找她，現在想叫他一起參加高考他都不答應。高考是去省城的捷徑，大學畢業了肯定會給他們安排工作，大學生在廠裏很吃香。他一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民，放棄讀書考試的機會，要怎樣去省城找她，還是孩子生下來了，他已經厭棄不再喜歡她。
悲觀的情緒瞬間爆發淹沒了她。懷孕後她一直在發胖，連臉型都變了，身材完全走樣。生了兒子後擔心兒子沒奶喝，每天吃的多喝的多，現在的她又胖又醜，一定是這樣樊先鳴不再喜歡她。
樊先鳴注意着兒子壓低着音量說話，沒有看到林小薇的表情變化，只是幹巴巴的解釋着他說要陪兒子的那句話。
“我想陪着兒子長大，他還小不能離開父母，而且就算學了我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學會。”在林小薇眼裏他只是小學畢業，要參加高考必須學完初中高中六年的知識，就算不用學初中三年，高中的知識他也不可能一下子學會學完。
一起整理林小薇結婚帶過來的行李時，有看過林小薇帶過來的書，她帶來的課本裏只有數學、語文、外語、歷史、地理、政治這六門，物理、化學、生物都沒有。從進入初中，他學習的側重點全在理科，林小薇明顯是文科生，連理科的課本都沒有，要怎麽教他。
“這些都是你的借口，是不是。”她只是想讓婆婆白天下工了幫着帶下兒子，樊先鳴說的好像他們都要離開兒子，不和兒子在一起生活了似的。學習的事更是借口，他都沒有學過怎麽知道要學很久。她覺得樊先鳴很聰明，學起來肯定會很快，他卻連學都不願意學就說不能一下子學會。
林小薇的突然發難，音量有些高，懷裏的兒子動了，樊先鳴趕緊來回走動哄兒子。哄好兒子林小薇已經躺在床上。輕輕的放下兒子在林小薇身邊，掰過來林小薇的身體，看着她的臉她的眼。
“薇薇，我不知道要怎麽說，你也知道我只有小學文化，要我學完初中高中的知識不知道要幾年。你明明那麽想回城，卻因為我被圈在了農村，我不想限制你的發展，你明白嗎？”
她明明可以參加下個月的高考，考上大學離開這個貧窮的地方。他不想林小薇那麽快離開，又不想林小薇因為他耽擱自己。心裏像有兩個小人在拉扯，分不出勝負。他遲早會去省城，但不是現在。
“先鳴，我們是夫妻一體，你為什麽要這樣想，還是你嫌棄我想我離開了。”她低着頭，不讓樊先鳴看到她的臉，想把臉藏進被窩裏。第一次這麽在意自己的容顏。有不少人說過她漂亮，她都沒有問過樊先鳴，擔心樊先鳴是因為她的樣貌才喜歡她。容顏易逝，再美的容貌也有老去的一天，如果喜歡的只是她的貌，等她年老色衰了，他的好可能不會再屬于她。
“薇薇，你是不是想岔了，我什麽時候想你離開了。大伯中午就告訴了我恢複高考的事，我想了整整一個下午才決定要告訴你。小坤還小，我不想你這麽快參加高考，這麽快離開。”明明知道不應該自私，卻還是把自私的話說了出來。
“那你為什麽還要告訴我。”不告訴她就不會總想着回城。她也明白讓一個只有小學文化程度的人，在短期內學會初高中的知識很難，但這是進城的最好機會。大學畢業，有了工作就能在省城安家落戶，他們還能把爹娘也接去省城。
她想回城，但不想和樊先鳴分開，一刻都不想。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樊先鳴成了她心底最重要的人，早就超過了她想回城的決心。向前攏了攏，靠在他的懷裏，她想就這麽一輩子靠在他的懷裏。
“你想回城。”她那麽想回城，他怎麽能阻止。
“我不回城了，我要和你在一起。嫁雞随雞嫁狗随狗，嫁給狗娃就要和狗娃在一起。”忍着心痛說出言不由衷的話，她要掐斷自私的念頭。嫁給樊先鳴就要和他一輩子在一起。她忍受不了在城裏無盡等待他的日子，想象一下就難過的要死。
“不，你一定要回城，我也會去城裏。”他還要把爹娘接去城裏過好日子。
“好，你說怎樣就怎樣，我都聽你的。”只要他們能在一起不分開，不管是留下還是回城，她都願意聽他的。
偷偷在樊先鳴的衣服上蹭了蹭，蹭掉了眼角的淚。這一刻她下定決心要把身材恢複成以前的模樣，不管樊先鳴喜歡的是不是她的樣貌，她都要把最好的一面展現在他面前，不能給他任何會厭棄她的借口。
第二天樊先鳴拿着報紙回家，樊老三一路盯着兒子手裏的報紙，連楊大蓮也聞訊回家，拉着要回房的兒子去堂屋。
“娘你這是幹什麽。”都到房門口了，他想把報紙給了林小薇再随娘走，娘二話不說拉着他就走。
“是我和你爹想問你，你想幹什麽，小坤才四十多天，你忍心小坤這麽小就沒了娘？”昨晚他爹給她說了恢複高考的厲害關系，今天聽到兒子拿了報紙回家，她趕緊回家制止兒子。
她沒上工也聽到了一些閑話，大家都等着看他們家笑話。兒子怎麽能不把這件事瞞起來，還要把報紙給兒媳婦。兒媳婦閑下來時就喜歡看書，那模樣一看就是文化人，萬一她考上大學走了，孫子和兒子要怎麽辦。
“娘，高考的事我昨天和薇薇說了，她說聽我的。你們放心，就算薇薇參加高考，去了城裏也是我支持的。我也會自學參加高考，讀完大學有了工作就把你們接到城裏去。”
他不能和林小薇一起參加高考，也不能一起上大學。他們都上學去了，兒子需要娘帶，娘不能上工，爹一個人上工要養一家人，還要供他和林小薇讀書。
給他一年半的時間，一年半後再參加高考，那時候兒子快兩歲了，再離開他稍微放心一些。
林小薇可以參加明年的高考，考上了大學可以先去省城等他，他在家裏一邊上工一邊學習，負擔不會那麽重。
數學課本他看過，很簡單。語文課本多看幾遍，物理化學他有興趣，學起來應該不會很難，只有政治要背對他來說有一些難度。他相信勤奮一點，一年半的時間夠他學完高中三年的課程。
這樣一來，他不僅能多出一年半的時間學習，也能多出一年半的時間上工攢工錢，考去省城了可以再想辦法賺錢。
大伯特意去公社幫他打聽了，大學生每個月都有生活補助，學費住宿費也都免除，他們所需要承擔的費用只有雜費，這部分錢一定要想辦法賺到，不能給家裏增加負擔。
這是他知道大學學費全免時做出來的設想，雖然要和林小薇分開一年他會很不舍，但是他可以多陪兒子一年，還能先賺一年工錢。林小薇先畢業了可以把兒子接進城，他畢業了可以把爹娘都接進城。
兒子說的信誓旦旦，楊大蓮和樊老三再擔心也是徒勞，兒子的倔脾氣也不知道随了誰，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望着兒子離去的背影，他們眼裏的擔憂更深。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