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樊先鳴在教室奮筆疾書, 做着期末試卷。林小薇站在他們新宿舍樓的樓下，臉上洋溢着喜悅, 遠遠都能看到。

有同學陸續回來，樊先鳴宿舍裏的人一個都沒有見着。離下課鈴響過去半個小時了, 猜想他們可能去了食堂, 知道他們可能在食堂還是沒有離開, 擔心離開了會錯過早點見到他。

今天有考試, 沒有去教室外面等，怕打擾了他。沒有讓她等很久，一大群人向她這邊走來，裏面最高最壯還最黑的那個, 就是她要等的人。

樊先鳴跑着過來，拉走還站在宿舍樓外太陽下的林小薇, 顯得有些急切。到了陰涼處，捧着林小薇的臉，拭着她額頭上的汗珠。

“吃了沒有。”這個人今天犯傻了, 站在太陽底下臉都曬紅了，還笑得出來。

“沒有。”臉上燦爛的笑, 就算暑熱也阻擋不了，能留下來她太高興了。

“先去吃飯，有什麽話, 飯後再說。”猜到是好消息，估計分工作的事定下來了，那也不能傻站着曬太陽。

“不行, 現在就想告訴你，學校給了三個工作讓我選，全在省城。”她興奮得差點跳了起來。得到了準确通知，馬不停蹄的過來，告訴樊先鳴，要和他商量去哪兒。

“好，我們邊走邊說。”摸了摸她的頭發，上周她的頭發剪短了，現在只到肩膀，天氣太熱纏了個小揪揪在腦後，沒有顯成熟，顯得她更活潑。

“審計廳，稅務局和供銷社，你覺得我選哪個好。”她對這三個工作都不了解，問了室友，室友也說不清楚，都不知道要幹什麽，怎麽選。

“你喜歡哪個就選哪個。”聽起來都還不錯，給不出好的建議，還是讓她自己做決定。

林小薇一臉興奮，樊先鳴也很高興，感染了她的好心情。

吃過飯送林小薇回學校，曾經對林靖遠說坐公交車的錢都要省，現在林小薇就是有那麽省。不輕易坐車，不是特別遠的路都是靠雙腿走，實在走不動了再坐車。公交車是階梯票價，路程近便宜，路程遠貴，多走點路就能多省點錢。

到林小薇學校已是天黑。

“坐車回去吧！你明天還有考試。”明明都二十五歲了，她卻越來越任性。明知道樊先鳴明天還有考試，樊先鳴說要送她回來她不僅沒有拒絕，還開心的應允了。大姐總說她沒什麽變化，她也想成熟一些，想善解人意。成可是熟不起來，就是想對樊先鳴任性，也怪樊先鳴吃這一套，不批評還縱容她。

林小薇一邊準備畢業，一邊打聽工作的事。做了一番比較後她選擇去供銷社。

知道林小薇想去供銷社，樊先鳴張了張嘴巴不知道說什麽。

供銷社，字面上理解買賣東西的地方。這種帶有時代特性的單位，他前世沒有聽說過。憑票供應的年代，在供銷社工作很吃香，取消憑票供應後，供銷社的職工該何去何從。

前世他只是一名高中生，工作的事他壓根不懂，不知道要怎麽和林小薇說。

“你想去供銷社就去吧！”算了，只要現在待遇好就行，媳婦是大學生，就算單位沒了也不怕找不到工作。

82年6月底，林小薇從省大會計專業畢業，正式進入省供銷社工作，職務是辦公室副主任副處級。上班小半月就要出差去下面縣城，這點林小薇始料未及。雖然同行的同事都高高興興的準備出差，林小薇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先鳴，你接了小坤快點回來，單位跟我分的宿舍很大，幼兒園的事我也打聽好了，單位有內辦幼兒園，九月就可以報名上學，你不許開學了才來。”

樊先鳴放假要回家，她今天剛好要出差，參加工作沒多久又是出差，不好請假，想讓樊先鳴接了兒子快些過來。宿舍條件不錯，食堂裏的夥食也比較好，他們一家三口團聚了，宿舍就是他們的小家。

“好啦！快回去吧！上班要遲到了。”本來想看看她的單位和宿舍再回鄉下，哪知上班沒多久就要出差。好在出差坐單位的車去，媳婦不會那麽辛苦，也能看出供銷社的待遇有多好。

回家待了十天，爹娘知道他要帶兒子去省城，很不舍，也有不舍樊先鳴，只是沒有說出來。

兒媳婦參加工作能賺錢了，孫子接走楊大蓮就能安心下地裏幹活，明明是好事，她就是不舍。

望着離去的祖孫三人，楊大蓮的眼淚忍不住流了出來。這下子兒子走了連孫子也走了，家裏只剩他們老兩口了。

大兒媳劉田香前年又生了個女兒，大孫女十歲二孫女也快八歲了，弟弟妹妹都是兩個大的在帶。年頭承包到戶，大兒子和大兒媳和他們分開承包了田地。多少年維持的和睦假象撕開了，樊先榮早就分家出去的事，擺到了明面上被大家說道。

樊先榮和劉田香每天要下地裏幹活，孩子們沒人管。大孫女樊英霞每天早上帶着弟弟妹妹來找奶奶和堂弟，在奶奶這待一天，吃飽喝足了回家睡覺。

大兒子大兒媳不管他們，做爺爺奶奶的于心不忍。小兒子給的家用都貼在了大兒子生的幾個孫子孫女身上。以前光景那麽不好，大鳳二鳳幺鳳都讀了小學，大兒子不讓兩位孫女讀書，天天在家裏帶弟弟妹妹。

只要有人提起讀書的事，大兒子就說沒錢。誰家有多的閑錢，沒錢也要攢錢給孩子們讀書，他們做父母的都識字，怎麽能讓孩子大字不識一個。

他們不能說，說了拿不出錢給孫女們讀書又是他們的錯。看着孫女可憐只能給她們做點好吃的，大孫子每天一個雞蛋，孫女和小孫子來了後她每天要炖兩個蛋，五個孩子分着吃。家裏現在一個存蛋都沒有，都是要做飯了去雞窩裏摸，有蛋中午就做，沒蛋等到晚飯。

大孫子走了，她也要下地裏幹活，孫子孫女找來了家裏找不到人，也不知道劉田香那個狠心的女人有沒有準備孩子們的飯菜。

楊大蓮站在門口從小兒子想到大孫子，又想到了大兒子一家，太陽升起來刺了她的眼才進院子裏準備工具。樊老三送兒子和孫子去了，她要先去大伯家承包的地裏幹活。

樊老三話不多，聽着兒子和孫子說話，陪着兒子和孫子等車。兒子讓他先回去，他一聲不啃，坐在板車後面，看着遠處的公路。

大家都羨慕他和楊大蓮生了個好兒子，為兒子娶了個好兒媳。他們只看到了風光，看不見兒子不在身邊，他們的心慌。孫子在他們還有個寄托，現在孫子也走了，他們想兒子了，只能看兒子拿回來的照片。可是上面只有兒子和兒媳，他們想孫子了怎麽辦。

遠處有輛汽車駛來，樊老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太陽升起來了，擔心孫子曬壞，又不想他們父子這麽快離開。

“爹，我和小坤先走了，你和娘在家裏幹活要多注意，別太累着了，薇薇有工作在賺錢，我給你們的錢別省着，我們過年就回來。”想說寫信，又想到親戚裏文化高的樊孝虎過幾天高考，前幾天來家裏找過他，考了他一番，想考好學校比較難，只是考上問題不大。考上了就會離開這裏，連個給爹娘代筆寫信的人都沒有。

樊先榮初中畢業，他就是選擇性的忘了這位他名義上的大哥。

樊老三只是點了點頭還是沒有說話，看着載着他們的汽車駛遠了，才牽着馬調轉車頭回去。

剛坐上車的樊孝坤很興奮，拉着樊先鳴問這問哪。

“小坤，去了省城就要乖乖聽話，不要玩泥巴，和小朋友們要好好相處，不能打人罵人。”兒子馬上五歲了，還喜歡光着屁股玩泥巴随地大小便。在家教了十天，初見成效，他的假期還沒有完，還能繼續教，一定要在開學前教好兒子，擔心兒子在幼兒園裏闖禍。

“為什麽不能玩泥巴。”樊孝坤坐在樊先鳴腿上，扭着身體摸着樊先鳴身後的椅背，歪着頭問道。車上的一些他都很好奇，能摸到的要摸一摸，摸不到的也要問出來是什麽。

“因為玩泥巴髒，去了城裏，你看看城裏小朋友會不會像你這樣髒。”兒子太黑，給他洗澡時總覺得沒洗幹淨。兒子也挺配合，他說沒洗幹淨，兒子也說髒，賴在河裏不願意起來。

“小祥都玩泥巴，大伯和大嬸都沒有說他。”大伯和大嬸不管姐姐和弟弟妹妹，總在他家裏吃飯，他和小祥捉蟲子吓妹妹都不管，只有大堂姐搶他們的蟲子還扔地上踩死。

“小坤，你馬上五歲了，要上學了，泥巴是不懂事的小孩子才玩的東西，你是大孩子，不能再玩泥巴。”樊先鳴頭疼，農村沒有玩具，男孩子皮，都是這麽長大。

“姐姐都沒有上學，我也不要上學，我要回去和小祥玩，我要回家找爺爺奶奶。”

樊孝坤身體扭來扭去，坐不住要下來，還一腳踢到了旁邊座位的大叔。

“對不起，小孩子不懂事，第一次坐車不習慣。”樊先鳴抱住兒子的腿連忙給人道歉。兒子越掙紮越厲害，嚷嚷的全車人都看着他們。樊先鳴生氣的想找根繩子把兒子綁起來，找塊布堵住兒子的嘴巴。

“小坤，省城裏有多好吃的餅幹和糖果，媽媽也在省城，到省城了讓媽媽帶你去買很多好吃的東西。”一樣樣說着兒子喜歡的東西，安撫兒子希望他能安靜下來。車裏沒有空調，人又多，坐在車上像蒸籠，兒子還在吵鬧，熱的人心煩氣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