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村裏這些年生活好了, 陸陸續續有幾戶人家買了自行車,雖然自行車不稀罕了, 但是有位面生的男人騎着自行車,後面載着狗娃的媳婦, 遠遠的還跟着輛小汽車, 村子裏又熱鬧了。
林小薇摟着樊先鳴的腰靠着他的背, 閉着眼臉上帶着笑。她心裏眼裏只有這個男人, 聽不清村民的議論紛紛。樊先鳴突然一個剎車,林小薇緊張的馬上下來,田國昌擋在自行車前攔住了他們的去路,人群裏的起哄聲更大了。
樊先鳴瘦了很多, 臉頰有些凹陷臉型都有了變化,又穿了一身西裝。林小薇能一眼認出他, 村民和田國昌都沒有認出這個高高瘦瘦,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男人是狗娃。
“三姐夫,先鳴回來了, 你快去叫爹娘回來。”林小薇對着田國昌說完,突然轉頭瞪起哄聲最大的村民。村民聽說這男人是狗娃, 瞧了一會兒都散了回家吃飯去了。
樊先鳴也沒有認出田國昌,林小薇這樣叫眼前的男人,樊先鳴詫異的看着林小薇。村民的議論他有聽到。
“回去再告訴你。”牽着樊先鳴垂在褲腿間的手, 他手上的繭都沒了,手指纖長,很好看, 對比着她的手,她放下手背在身後藏起來了。
這些年雖然沒有下地裏幹活,養殖場的事一直都是她和田國昌兩個人做。手不再如以前那樣白嫩修長,手掌厚實了,手指發脹粗胖還粗糙了。
樊先鳴沒有說話,推着自行車一個人朝家裏走。六年了,很多事都變了,也許那個家不再是他離開時那樣。
林小薇連忙跟上去和樊先鳴并排着走,六年了,樊先鳴變了。從集鎮回來的路上,都是她在說話,樊先鳴很少開口,她不知道是他們的感情變了,還是樊先鳴變了。
找着曾經的那個院子,村裏的房子都變了,很多都是新建的水泥房。他放慢了腳步跟着林小薇走,沒有人帶路,也許他連家都找不到了。
“先鳴,到了。”林小薇先一步到院子門口,樊先鳴停下沒有要進去的意思。這座水泥磚瓦院子是去年建好的,建了兩層,院子裏的布局開闊了一些,卻更方便生活居住。
“媽媽。”田麗萍上學了,只要五歲多的樊念在家裏,她在院子裏看書,見母親回來了,放下書就往門口跑。
有位小女孩喊林小薇媽媽,本來有些卻步的樊先鳴又後退了一小步。從進村子起,樊先鳴的心一點點的往下沉,早就沒有了見到林小薇時的愉樂輕松。
“念念,爸爸在外面,我們拉爸爸進來好不好。”不管樊先鳴怎麽變,這裏始終是他的家,這個院子裏所有人都是他的親人,如果樊先鳴變心了,她才是那個多餘的人。
樊念站在門內怯怯的看着樊先鳴,林小薇的話樊先鳴都聽到了,臉上的表情有了一絲動容,還是不敢上前一步。
“狗娃,是不是狗娃回來了。”樊幺鳳在廚房做飯,出來樊念沒有在院子裏看書,弟妹和樊念都在門口,門口還要一位像極了弟弟的男人,只是太瘦了,她不敢肯定。
樊幺鳳沒林小薇那麽多想法,拉着樊先鳴就進屋,林小薇在後面牽着女兒。
“姐。”長時間沒說話,喉嚨有些啞,說了一個字,樊先鳴又閉口不言了。
只是簡單的一個字,就能确定弟弟真的回來了,流着淚打量着弟弟。出國六年,弟弟就像換了個人,臉上沒什麽表情,以前可以一個人說個不停的人,進門這麽久只說了一個字,見她哭了都沒有安慰她。
林小薇也在一旁抹眼淚,以前的樊先鳴不是這樣。
田裏農作的楊大蓮和樊老三回來了,家裏一陣哭天搶地,樊先鳴拍着楊大蓮的背叫着爹娘,沒有再說其他。六年了,父母老了,大家都變了,他們的事他一概不知,他的事他不想說與他們知道。縱使有千言萬語,這時候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安慰的話梗在喉嚨裏頭。
林小薇哄着女兒過去叫爸爸,樊先鳴一直想要女兒,指望女兒能讓樊先鳴開口多說幾句話。
“爸爸。”樊念聽話的過去拉樊先鳴的衣角,盯着樊先鳴的臉看。她只見過父親照片,父親和照片裏的父親長得不一樣。
“念念?”樊先鳴試着叫了一聲,林小薇好像是這麽叫她。他有女兒了,臉上終于有了一點笑,抱起了女兒坐在腿上。
“念念大名叫樊念,想念的念,85年春天出生。”林小薇給樊先鳴解說女兒的名字,特意說出女兒的生日,想證明這個孩子是樊先鳴的。樊先鳴沒回來,那些閑話她聽聽就過去了,現在樊先鳴回來了,不能讓他誤會。
樊先鳴抱着的女兒,嘴角含笑,眼眶含淚,看着林小薇,輕輕的說了一句“辛苦你了。”
他去過省供銷社找林小薇,傳達室大爺說林小薇回鄉下沒在供銷社幹了。在集鎮見到林小薇時他只有驚喜,進村聽了村民的閑言碎語,一盆冷水澆在了他的頭上,以為他回來晚了,都變了。
見着了父母親人,見着了女兒,好像都沒有變化,只有父母老了。
楊大蓮收拾好心情和女兒去做飯,小兒子回來了,她讓三女婿去養殖場挑雞,小兒子瘦成那樣,肯定是國外的夥食不好,要給小兒子都補回來。
林小薇牽着樊先鳴回房,她有好多話要說,好多話要問,想知道他在國外發生了什麽,變成這樣。
“薇薇。”樊先鳴見林小薇從床底下拿出他的行李箱,阻止林小薇要打開行李箱的動作。行李箱在林小薇這,意味着他在國外失蹤的事林小薇知道了。在國外遭受到的那些,他不想讓他們知道,都過去了,不想再提起,更不想讓他們再擔心。
“行李箱是倩倩送過來的,她說你們一起出國留學。”樊先鳴失蹤,追究他們是不是一起出國,有沒有發生什麽沒有意義,現在他回來了,有些事必須給她說清楚,她的事也都會和樊先鳴說。
“我們一起有一批人,不只我們倆。”林小薇還是那樣,沒什麽變化,拉着她的手剛放在手心,她抽回去了。
樊先鳴維持着剛才的動作沒有動,只是眼裏的光彩暗了暗。
林小薇坐過去靠在樊先鳴身上,她的手還沒有樊先鳴的光滑細膩,不想被他看到。
一會兒不讓他碰,一會兒又靠過來,樊先鳴不知道林小薇的想法,挺直背坐着,兩人都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狗娃,小薇,下來吃飯了。”楊大蓮站在院子裏對着樓上喊,喊聲傳進房間打破了兩人的沉默。
“去吃飯吧!等下我有話要和你說。”這樣總是沉默不說話的樊先鳴,林小薇很不習慣。兩個人之間總要有一個人先開口,以前都是樊先鳴說的多,他現在不願意說了,那就換她來說。
“好。”這些年他被人看管着,說話都是謹小慎微,盡量少說,話多必失,擔心說錯話說漏嘴。
楊大蓮和林小薇都給樊先鳴夾菜,他碗裏的菜堆成了一座小山包,他還是不緊不慢的一口菜一口飯,細嚼慢咽。吃飯應該是件很放松的事,因為做實驗經常饑一餐飽一餐,後來還被控制了食量,胃有了些小毛病,吃快了會不舒服。
以前一餐最少三碗飯的人,現在只吃一碗,林小薇咬着筷子忍着淚。這些年他到底去了哪?又是怎麽過來的,到底吃了多少苦才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再吃點好不好,我再給你裝一點。”攔住起身要離席的人,樊先鳴吃的還沒有她多,吃這樣少身體怎麽受得了。
“好,少裝一些。”過了這麽多年,他還是不忍心拒絕林小薇。已經在嘗試着多吃,胃在一點點的恢複,他會恢複成原來那樣,他們家也會越來越好。
一屋子的人見樊先鳴願意多吃了,都松了一口氣,吃那麽少,又那麽瘦,家人都會擔心。
午飯後大家都各忙各,樊幺鳳和田國昌去了養殖場,家裏特意留給樊先鳴一家三口。
林小薇收拾了去廚房洗碗,讓女兒陪着樊先鳴。樊先鳴帶孩子有一手,又那麽想要女兒,女兒沒見過父親,讓他們父女單獨待一會兒,也許會有一些不一樣。
“念念,叫聲爸爸。”客廳沒人了,獨自面對女兒,樊先鳴臉上多了一些笑容。
“爸爸。”樊念低着頭,手裏拿着草編的蚱蜢,嘴裏叫着樊先鳴,卻沒有看他。
樊先鳴也不在意,和女兒繼續說話。
“念念,哥哥晚上回來嗎?”兒子應該讀初二了,如果在縣裏讀書,晚上不會回來,他今天就看不到兒子了。
“爸爸,你真的是我的爸爸嗎?”樊念那雙大眼睛和林小薇一樣,擡着頭認真的看着樊先鳴,樊先鳴喜歡的不得了。
“當然是念念的爸爸,爸爸沒有陪着念念長大,是爸爸不好。”是他不好,他對不起兒女,更對不起林小薇。他不是位好丈夫好父親,也不是位好兒子。還好他回來了,至少有機會給他們補償。
“那爸爸也會教我學習,給我買很多很多的書,比哥哥的還要多嗎?”哥哥經常和她說父親對他有多好,她都沒見過父親,也想有父親對她好。
“會,爸爸會把知道的全都教給念念,給念念買很多很多書,一定比哥哥的還要多。”樊先鳴誇張的比着手勢,逗樂了樊念,他自己也笑了。
“爸爸要說話算數,我們來拉勾勾。”
對坐着聊天的父女倆,樊念爬到了樊先鳴的腿上,樊先鳴抱着女兒和女兒拉勾勾。直到這一刻,緊繃了幾年的神經才放松,他也想變會原來的那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