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先生,我特地盯着禦廚為你做了這頓飯食,絕對少油少鹽,少醋少糖,你嘗嘗吧。”周祭命人端上來了一道又一道清湯小菜,讨賞似的看着孟衍。
孟衍定睛一看,果然全部都是家常小菜,沒有半點葷腥的影子,且很是花了心思的,一道家常豆腐都做得精致至極,他不禁眼裏滲了笑。本來午膳之時将至,他還在犯愁,現在破愁為笑,不禁道:“勞你費心了。”
他說着坐了下來,拿起筷子,雖然動作仍舊緩慢的出奇,但好歹有了些正常人吃飯的樣子。
周祭暗暗發笑,以為自己功高一件,憑什麽仙人就是要不食人間煙火的?他就是要拉着他跌入凡塵,淪入俗道,要他像正常人一樣的生活着!
“這道湯的味道怎麽有些怪異?”孟衍舀了一碗湯,淺嘗一口,直覺地搖搖頭,來問周祭。
果然是連酒都分不清了麽?看來他這些年,當真是滴酒未沾、飲食健康克制啊。
周祭不動聲色道:“先生不知,這是我平城一道名菜,先生久居江陵,口味難調,也是尋常事。只是先生定要好好嘗嘗這道菜,才不枉來平城一趟。”
孟衍信以為真,招架不住周祭連番勸他喝,又是誇耀這道菜如何的風靡全城,便順勢多喝了幾碗,“為何我感覺臉上發燙?”
周祭憋笑道:“許是先生體質與此湯相沖,不宜多喝。”
孟衍扶頭道:“……有理。”
“先生,再來。”周祭又為他盛了一碗,遞到孟衍面前。
孟衍面有不勝之态,只是周祭的手并未收回,笑容有些僵硬,假的像是畫上去的一樣,絲毫未達眼底。
“……好。”孟衍不忍拂了他的意。
一碗未畢,他已經醉醺醺地睡倒在了飯桌上,衣裳上沾了酒水,幾分恣意,幾分風雅,如玉面上紅成一片,觸手如探湯灼熱。
周祭面上自得一笑,抱臂冷看他:“喝點酒算什麽?你以為做了我的太傅,你還能像以前那樣高潔無瑕麽?我告訴你,不可能的!我還要看着你殺人,看着你為我攻城略地,雙手染血!哈哈哈哈!”
過往的宮人聽到他狂妄邪佞的笑聲,不覺毛骨悚然,踮着腳退遠。
周祭将他架回榻上,替他脫了長靴,解了外袍,拿起錦褥将他蓋得嚴嚴實實的,“我是不可能和你一起向道向善的,你救下我時,就該料到我不是什麽善類。以前不是,而今更不可能是了!”
他走到桌邊,招了招手,喚了一個小太監過來,“你說,這到底是湯,還是酒?”
小太監忙點頭哈腰道:“自然是湯,而且還是我平城的一道名菜,尋常不用來招待人的,太子殿下定是打心眼裏尊重太傅,才會請他喝這碗湯的。”
“若是洩露半個字……”
“奴才這就傳谕王宮,告誡奴才們,凡經手過今日飯馔的人,絕不會透露半個字,奴才敢以狗命擔保。”
“下去吧。”
“是。”
孟衍足足睡了一個時辰才醒過來,頭昏腦漲得厲害,一直拿手揉着額角的位置。
“先生,你可是身體抱恙?”坐在拐角處的周祭冷不丁地開口。
“……你一直在這裏?”
周祭笑道:“那倒也不是,怎麽,先生希望我一直在這裏麽?”
他一直看着孟衍,眼神犀利詭異,尋常人被這種眼神盯緊了,定然會頭皮發麻,可孟衍渾然未覺,微微一笑,如春風解凍了冰封萬裏的冰河,“祭兒如今深得王上器重,定然有很多公文要處理,很多規矩要學,怎麽可能總跟在我身邊?”
“先生這是在怨怪祭不能時時侍奉左右?”周祭問道。
“你能潛心學習君王之道,我深感欣慰,怎會因為這些小事怨怪你?況且我也沒有七老八十,用不着時刻拘你在身邊端茶遞水的,你不要多想。”剛剛醒來的他,嘴裏口津纏綿,說話幾分低啞。
周祭笑道:“是祭多思了,先生不要見怪。祭每次午睡醒來,總格外的敏感多疑,倍感焦躁不安,因此祭平日裏很少午睡。只因今日心情甚佳,才眯了小會兒。”
“你往日午膳過後不休息?”孟衍極其注重養生,問題的關注點格外與旁人不同。
“祭是少眠之人,若是白日小憩,至夜間便很難入睡了。”周祭如實答道。
“這怎麽可以?”
周祭無力地翻了翻白眼,決定不再這個話題上繼續打轉了,随意找了個托辭,離開了永樂宮。
“先生看到了什麽?”周祭整衣佩劍,慨然走上高臺,極目眺望四方。
“家國天下,芸芸衆生。”孟衍道。
周祭沒有預兆地笑起來,狂肆無忌,帶着諷刺,“是麽?為何我看到的是社稷淪喪,民不聊生?”
孟衍默然看着他,目光虔誠慈悲,度人無量功德,“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你心裏想到是什麽,你看到的就是什麽。”
周祭最見不得他這一副超脫世外的模樣,那樣的高雅出塵,讓他自慚形穢,讓他忍不住想毀滅他。他目光如針,聲音冰寒入骨:“社稷輕如兒戲,人命賤比蝼蟻,難道先生苦苦守護的便只是這些東西麽?”
孟衍眉頭蹙起,面色有些不快,“你今日到底想說些什麽?”
他太美好了,美好的讓周祭很像撕開他慈悲的皮囊,看看裏面到底有些什麽,是黑是白,是好是壞。
他不是瘋了,他只是見不得……他這麽好,他羨慕他,他厭惡他,更确切來說,他嫉妒他!
同樣是人,為什麽自己肮髒不堪,他卻可以潔白不染塵埃?
“先生願以此生普度衆生,為何不能度我?”周祭似笑非笑道。
孟衍一怔,回過神來時,周祭已經将他推到城牆邊,唇邊勾起一抹邪惡的笑,姿勢極其暧昧,令人遐想菲菲,“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毀了你?你又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得到你?”
孟衍眸底懸着憐憫的笑,他溫和地看着眼前的孩子,以一個長輩撫恤晚輩的姿态,他眼中的他,就像是一頭刺猬,傷了別人,更……傷自己。
“你憑什麽這麽看着我?你憑什麽用這種施舍、可憐的目光看着我?你放肆!你放肆!”周祭絕望而又張狂地厲聲大叫。
這些話沒有對孟衍造成半分影響,他依然潔白無垢,像是雲巅不可攀附的神祇,他甚至擡了擡寬大的茶白色衣袖,想要撫平周祭心中的不安與憤怒。
只是手剛剛擡起,就被周祭打落,撞上了冰冷的城牆。
“好!好!你以為我不敢麽?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能毀了你?!”他雙目驟然睜大,崩潰似的尖叫。
衣衫撕碎,爆裂在空中,飄然墜落入城牆下,如一張斷線紙鳶,載着周祭的絕望跌入深淵。
他毫無章法地解除他身上的束縛之物,迫不及待地想要與他合二為一。
城牆下宮人們吓得不輕,五髒六腑幾乎都要移位,他們何曾見過素日謙和待人的太子殿下有過這等瘋狂的舉動?
在青天白日、光天化日、衆目睽睽、衆口悠悠之下,他竟然在強迫另一名男子!
這是什麽世道?
他們不敢說話,亦不敢走動,躲在角落裏,抱頭瑟瑟發抖。
周祭眸中空白,映不出一物,鋪天蓋地的憤怒霎時間沒入頭頂,他狠狠地對準孟衍的肩,餓狼撲食似的咬了下去。
孟衍眉往中心聚了聚,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繃直的線。
過了許久,周祭張皇無措地連連退後,嘴裏鮮血肆意地流淌,讓他的面容十分的猙獰詭異,“為何不躲開?”
“若舍我一人性命,能換你大徹大悟,我死又何惜?”孟衍嘆道,如春風過耳,無限溫柔。
周祭蒼涼地笑了笑,終究還是輸給了他,看着他殘破不堪、勉強蔽體的衣裳,以及肩上一道刺目可怕的牙印,他釋然地笑了笑,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放心,我怎麽舍得讓你死?”
他說着,解下袍子,搭在他身上,有意無意間,氣息噴灑在他的脖頸處,“我要看着你,一步步的淪落,我要你自己毀了你自己。哈哈哈哈!”
城牆上的二人,目光交纏,錯雜糾葛,卻是不同的神采,不同的意蘊。
一人目如死潭,眸光破碎,再也拼湊不完整了。
一人眼神溫和慈悲,一如往昔,能包容化解世間一切苦厄不堪。
一場較量,不歡而散。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真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