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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誰曾一眼萬年

我大拇指翹起指着後面小媳婦狀的玄奘, 盯着波濤洶湧的蠍子精, 一字一頓:

“他——, 我的!”

蠍子精雖然躲得快,可是我之前放出的箭矢還是在女子吹彈可破的臉上刮出了一道血痕!

女子紅唇一挑,纖纖玉指劃過自己臉上的傷痕, 指尖一點血卻又被吞入丁香口中,動作風情萬種可是眼神卻又狠辣無比。

蠍子精笑道:“呵,不知死活的野妖精, 就憑你難不成也配同我來争?報上家門吧, 等你被我挫骨揚灰了,我好派下人去你洞府報個死訊!”

雖然之前老戚已經提醒過我, 我這副小身板完全不是這種波濤洶湧女妖精的對手。

但是在迦樓羅手底下多年的棍棒教育告訴我, 臨敵之前, 輸人但不能輸陣!

于是,我背過身,擡了擡下巴傲然道:“白虎山, 屍鬼王。”

蠍子精指尖一頓,緩緩說道:“呵,我到是誰呢!原來萬妖國中被大鵬王罩着的那小鬼就是你啊, 果然, 是有幾分姿色!不過,我聽說金翅雕被如來收了去, 若我是你, 從靠山倒了之後便應從此學着如何夾起尾巴做妖精!否則, 很容易死無葬身之地!”說罷,女子整個身子便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弧度向前傾斜,一條巨長的蠍子尾便從她羅裙底下竄了出來,高高揚在了頭頂之上!

一見這個陣勢,我就小腿哆嗦,忙不疊回頭:“喂喂喂,你們兩個大男人就這麽打算袖手旁觀啊?還不快來幫忙!”

敖烈好以整暇地抱着胳膊:“對啊,我不打女人的。”

那你小子來這裏幹什麽!耍酷裝逼嗎?

玄奘托腮望着我:“我現在使不出如來神掌,要不小善你親我一下,我就努力地試一試看看能不能使出如來神掌。”說完,和尚還恬不知恥地撅起了嘴巴。

……天,我遲早會被這兩個人給氣到原地爆炸!

“小心!她出招了!”玄奘收起嬉皮笑臉,眉眼一沉,“那女人的尾巴上有劇毒,小善,千萬別讓她有機會碰你!”

我被那蠍尾刮起的狂風弄得一驚,提起弓箭飛身一踩石牆嗎,整個人如同一只輕盈青鳥般騰空躍起,馬尾在身後揚起一個漂亮的弧度!下一刻,蠍子精的尾巴就甩出千斤墜般的力氣朝我本來站着的地方打下來,一瞬裂石飛濺、塵埃四散!——我去,不是吧,這女人一上來就玩真的啊!

因為要拉開與蠍子精的距離,所以我幾乎是拼了命地閃躲着,可是身後那條蠍子尾長了眼睛般一直死命地在後面緊追不舍,伴随着女人的低吼命令聲,毒勾上的針越發詭異尖長!

面前一堵濕冷石牆,身後蠍子尾緊追不舍,我不敢有任何猶豫,擡腿一個九十度側翻便上了石牆,蠍尾砰地一聲甩到石牆之上,随之而來牆面上便炸開了一層層的裂痕。

一時之間,險象環生。

“那丫頭的法術似乎精進了不少。”

敖烈捏着下巴,微皺劍眉,“不論是閃避的動作、臨敵的反應還是攻擊的法術來說,她都比之前跟孫悟空單打獨鬥的時候提高了許多。”

玄奘托腮看着少女翻身拉弓上箭的飒爽身姿:“其實呢,在我的領導下,你們幾個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小白龍,你要是不信的話上去和那個女人打一架就知道了。”

“師父,你不就是想讓我上去幫小善的忙嗎?”

敖烈扯了扯嘴角,十分嫌棄地說道,“沒必要說得這麽委婉。”

玄奘看向敖烈:“既然知道,那你還站在這裏做什麽?”

敖烈聳了聳肩膀:“我不打女人,這是原則問題。”

玄奘沒什麽表情地哦了一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則,你有你的原則,我也有我的原則。但是,如果這次小善出了什麽事情,我可能就會暴走。你大概還沒見到我暴走時候的樣子,不過回頭你問問悟空他們就就知道了,我一般不怎麽生氣,但是生氣起來一般不好惹。所以出于好心,我不建議你為了你的原則就來觸犯我的原則。”

說完,劍眉星目的玄奘還朝表情僵硬的敖烈咧嘴一笑,頗有幾分傻白甜的味道。

敖烈在這樣的笑容下敗下陣來,揉了揉腦袋:“好吧,我明白了。”

玄奘轉過頭繼續看向和蠍子精越打越興奮的少女,嘴裏說道:“我要的不是‘好吧’‘就這樣’‘我明白’這樣的官方客套話,我想看到實際行動,現在立刻馬上的實際行動,你懂吧?”敖烈更加頭疼地捏着眼角,但是下一刻,少年擡起頭時眉眼冷峻,渾身透着盛氣淩人的寒氣,右手一抖便現出了一把寒光森森的長劍。

滿頭大汗的我扒在牆壁上,看着加入了戰局的敖烈,驚訝道:“喂,小白龍,你剛才不是說從不打女人的嗎?怎麽現在又來了?”

敖烈臉一黑,白了我一眼:“閉嘴!還不是因為你這個腦殘!”

來不及跟他計較稱呼,只見蠍子精的尾巴朝他甩了過去:“你小心些!”

整個地窟因為打鬥而一片狼藉,洞中的那些奴婢分分化成原型逃開。

我微微皺眉,盯着将自己蠍尾舞得虎虎生風的蠍子精,只覺得這樣下去完全不是辦法,然而此刻小白龍憑借着自己的速度躲避着蠍子精尾巴上的毒針,但是看他的樣子卻不像是單純的閃躲。

抓着牆壁,我喘着氣,汗水鑽進了眼睛裏——

……“只要有人能夠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斬斷她在蠍尾兩尺處的罩門。”

兩尺處的罩門?!

我努力地平息狂跳的心髒,翻身立在了石壁之上,拉弓搭箭瞄準着靈活翻動的蠍子尾!

石窟中的無數怨靈因為感受到了屍鬼王的氣壓,四處亂竄,可又在下一秒彙聚到了我指尖的弓弦之上!沒有任何猶豫地,我猛地松開了弓弦,那支黑色長劍便咻地一聲朝蠍尾而去。本來是一支黑色水晶的箭矢,卻在下一刻分裂成數支弓箭,咻咻咻地沒入了蠍子精的尾巴各處關節之中!

紅衣女子發出一聲凄厲痛呼:“啊!——”

從來不打女人的敖烈沒有半分心軟,手起劍落,瞬間便斬下了蠍尾處的那一截毒釘!

白衣少年手提淩冽長劍,劍刃殘留一抹透着綠光的鮮血。

他沒有任何表情地看着被箭矢釘在地上的蠍子翻滾着,一直到它整個停止了痛苦的蠕動!整個過程中,少年表情都冷漠如堅冰,哪怕那個媚骨天生的女子痛苦地化作了原型,他也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果然,從不打女人的男人要是打起女人來,就是個辣手摧花的狠角色。

胸腔中的心跳激烈得就像是萬馬奔騰,我擦了擦頭上的冷汗,從上面飛了下來。

敖烈淡淡道:“看來那個女人,沒有騙人。”

蠍子精的厲害之處在她的蠍尾至毒,但是她的罩門也同樣在她的蠍尾之處。

我瞧着那團一動不動的黑色巨型蠍:“她、她就這麽死掉了?就、就這麽簡單?”

敖烈哼了一聲:“簡單?如果不是我的話,會這麽簡單?”

玄奘走過來,揉了揉我的腦袋:“這次辛苦你啦。”

敖烈無語地瞥了我們一眼,自動地走遠了一些。

然而我心裏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便見眼前那團黑色巨型蠍子就在一陣紅光之中變成了一只黑甲紅痕的小蠍子,靈活無比地鑽入了地下之中。敖烈不由得皺眉蹲下身,将剛才他斬斷的那截蠍尾撿起來:“跑得這麽快,難不成地底下有什麽?”

就在下一刻,本來還好好地放在少年手中的斷尾便憑空消失在我們眼前!

我下意識地回答說道:“哦,地底之下有一個山鬼之墓,還有一座血池,據說是從前西梁國男人的血放成的。”腰間晶瑩剔透的琉璃珠此刻發出紫色的光芒,詭異無比,幾乎是同一時刻,從地底之下傳來了一陣陣波動,像極了即将到來的地震又像是火山爆發前的征兆。

“不好!”

敖烈緊皺眉頭,當機立斷地拉過玄奘,硬聲說道:“那妖精剛才是金蟬脫殼,咱們快走!”

可是還沒等少年化作白龍帶我們離開時,地底之下就像是岩漿噴發一般,滾燙灼熱的鮮血猛地從地下爆發出來,灼熱bi仄的如同龍卷風般卷住我們勢不可擋地向上沖去——最後竟然生生沖出了石窟,到了雲蘿斷崖的山巅!

三人被重重地摔落在地,就差一點,便會摔下雲蘿斷崖上的千層石階。

剛才在被鮮血裹挾着向上噴發時,敖烈化作了白龍一直護着我和玄奘不受那熱血,而落地時,少年承受不住般俯身嘔出了一大口血。

而此刻,我撐着身子坐起來,往下面一看,眼神忍不住狠狠一晃!

雲蘿斷崖之下是百尺深的子母河,而整個斷崖都有着長長石階通向河中。

此刻,本來彙聚在山鬼之墓的鮮血此刻緩緩流淌下去,毫不留情地淌過石階之上倒插的刀鋒尖刃,淌過死在了石階之上的怨靈面容,便還原出了當年血腥屠戮的一幕!

那一刻,整個山巅倒映在我的眼瞳之中,呈現出的就是當年的修羅場!

“血池毀了,山鬼之墓,也毀了。”

紅衣妖嬈的女子緩緩降落在地,紅唇越發鮮豔,只是眉間多了三道紅痕。

蠍子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指着我們,咬牙切齒地說道:“我整整兩百年來的心血功虧一篑,就因為你這個臭丫頭和這個來路不明的小子,哦,當然了,你這位得道高僧也是功不可沒!”女子的額頭之處多了鮮血描摹的花紋,映襯得她越發妖媚無雙,“你們都會為此,統統付出生不如死的代價!”

在玄奘和敖烈不解的目光中,我強撐着站起身來,冷冷地注視着那女人:“你兩百年的心血,不過就是殺盡西梁國的男人,用他們的血練功而已!”

蠍子精眯了眯眼,嗓音發啞:“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緊攥着拳頭:“他們告訴我的。那些,被你殺死的凡人,告訴我的!”

蠍子精拂袖,咆哮着矢口否認:“這不可能!”

我面容蒼白地直視着眼神慌亂的女妖:“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你割開他們的喉嚨,放盡他們的鮮血,把屍體從雲蘿斷崖山巅向下抛去,任他們被斷刃刺破身體讓鹫鳥啄食他們的身體。”

紅衣女子面容一白,忍不住倒退了好幾步:“這不可能!不可能!你怎麽可能知道!”

我向後一擡手:“因為那些凡人化作了厲鬼,因為,他們一直在看着你,日日夜夜地看着你。他們日複一日被束縛在這罪惡石階上,看着兇手做盡傷天害理的事情之後,安然無恙地活過了兩百年。”伴随着我的話音落,長長的石階之上,出現了千鬼痛哭哀嚎的聲音,那聲音因為山崖被放大了無數倍,回蕩在雲蘿斷崖之上,讓人恐懼心慌。

玄奘幾乎是失聲吼道:“小善!”我一驚,剛想擡手擋住蠍子精的進攻,卻發現眼前的女子力氣大得驚人!她依靠血池,再次強行增加了幾百年的功力,而我們卻是在一場大戰之後精疲力竭!

蠍子精惱羞成怒地提起了我的脖頸,指甲在我脖子上劃出道道血痕:“就算再怎麽傷天害理,也輪不到你這個乳臭未幹的臭丫頭來教訓我!”她轉頭看向驚慌失措的玄奘,冷笑道,“你喜歡這個小妖精,對不對?”

敖烈擋在玄奘身前,替他否認道:“不對!”

我被蠍子精掐得喘不過氣來,雙手不停地拍着她的手背:“放……放開我!”

玄奘緊緊攥着拳頭,雙瞳如同黑色深淵盯着蠍子精手裏的我。

蠍子精擡起了自己的鈎子,嫉妒地笑了起來:“是嗎?可是我卻不這麽覺得!要去西天取經的凡人和尚,卻喜歡上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妖精,哈哈哈哈哈哈——”她像是覺得很好笑般開始放聲大笑,只是那笑聲和哭聲交織在一起,回蕩在山巅如同揮之不去的噩夢一般。

笑過之後,蠍子精另一只手幻化出了蠍子鉗,盯着玄奘細聲細氣地說道:“看來,你也不是沒有心的!和尚,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說你從此之後和我在一起,我可以大發慈悲讓這個小丫頭死得痛快一點!若你還是執迷不悟,我只好先把她這一張臉蛋劃得稀巴爛,百般折磨将她挫骨揚灰,再來把你一口一口吃掉!我會讓你們,生生世世都不能在一起!”

這女人嫉妒起來,簡直就是個瘋子!

烈陽照在了蠍子毒勾之上,隐隐可見碧綠色的光芒。

推開重傷的敖烈,玄奘踉跄地站起了身,他先是履平了僧衣上的褶子,再是擡起頭,只不過眉目沉寂:“她活,我活;她死,我死。你永遠都不可能得到唐僧肉,更不可能得到我。”

蠍子精先是一怔,可回過神來,女子面容扭曲地說道:“看來,你是真的喜歡她了。那我倒是想看看,沒了這副皮囊,你到底喜歡她什麽!”說罷,她的鈎子便自高處從我臉上狠狠劃下!——

敖烈驚呼一聲:“小善!”

我咬緊了牙關才忍住沒有痛呼出聲,心想着這女人真是心狠,說毀容就毀容!

玄奘眉目極黑,凡是仿佛深處卻有岩漿的翻滾,雙手緊緊地攥成拳頭,用力到連骨頭都泛白。

就在蠍子精再次高高揚起鈎子時,玄奘一掌朝蠍子精擊出,雖然只是平地起風的威力,卻足以讓認為和尚根本不會法術的蠍子精分出了心神。而趁這個功夫,我滿臉鮮血地咬牙撚出一個訣,腳下生出的黑色藤蔓便騰地揚起死命地纏住蠍子精的手腳。

我被重重地摔到了地上,臉上的傷口仿佛烈火灼燒、螞蟲噬咬。

然而下一刻,我就被玄奘緊緊地抱進了懷裏。

長發掩面,粘稠的鮮血和發絲粘附在一起,我顫抖着手捂着自己的傷口。不知道什麽緣故,石階之上的怨鬼一下子激動了起來,磨牙吮血的欲望如同烏雲般蓋住了整個山巅!

玄奘抱着我的腦袋,低聲哄到:“小善,別怕,給我看看你的傷口。”嗓音雖然是和尚慣有的低沉,可是語氣卻還是夾雜着三分顫抖。

我捂着臉搖頭,更加深地将腦袋埋進他的懷中:“不,不要看……我不想吓着你。”

玄奘眼眶微微發紅:“沒事的,我膽子很大的,你讓我看看到底傷成了什麽樣子。”

我固執地搖了搖頭,而另一只手緊緊攥着他的袖角:“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裏?”

臉頰上的傷口又紅又腫,毒素順着血液蔓延在我半邊臉頰上,我疼得想哭——如今玄奘的如來神掌失靈,小白龍身負重傷,這下是真的完了。

玄奘兩手握住我的臉頰,和尚的雙眸倒映出我如今鮮血猙獰的樣子。

我微微一怔,只聽他認真道:“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此刻,掙斷了藤蔓的蠍子精怒不可遏地看着我們:“既然如此,那現在我就送你們一塊去死!”說罷,女子雙手掌心中竄起了兩道血色火焰,伴随着火焰的出現,她的周身都現出了無數道血色斷刃!

另一邊的敖烈臉色一白,踉跄站起了身:“師父!”

可是縱使如今身處險境,玄奘撫着我長發卻是問得認真:“小善,你信我嗎?”

我雙眼濕潤地望着劍眉星目的和尚,喃喃着點了點頭:“嗯。”

當滿天的血色斷刃朝我們這裏飛來時,我緊張地抓緊了玄奘的袖子,然而下一刻,玄奘卻微微閉上眼低頭側過臉,他柔軟的嘴唇壓在我的嘴角上,帶着虔誠鄭重還有無所畏懼的赤誠。一層金色光從玄奘的身上猛地散出來,雖然輕柔卻是牢不可破地罩在我們身上,生生将那些尖銳無比又密密麻麻的血色斷刃擋了下來。

我被那層金色光刺得眯起了眼睛,卻還是被眼前的一幕震驚到了。

當然,也包括敖烈和蠍子精。

玄奘眉宇微皺,捧住了我的脖頸,加深了這個親吻。

下一刻,金色的光波更進一步地向外擴大,而本來被擋下了進攻的斷刃蹭地一下彈了回去!紅衣女子難掩震驚之色,來不及反應便已經被那些斷刃割傷,狼狽地站在了懸崖之前!

玄奘放開了我,擡手撥弄了一下黏在我臉頰上的碎發:“別擔心,你還是很好看的。”

我傻傻地睜大眼:“你、你的如來神掌是不是只有到了生死關頭才會顯靈?”

怎麽每回都是這個樣子?

還沒等玄奘回答,就聽渾身被劃出了道道血痕的蠍子精吼道:“這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你明明——”可是話還等她沒有說完,蠍子精本來猙獰無比的表情有一瞬的呆滞。

玄奘皺着眉,冷漠地看向那個女人。

臉頰上的傷口越來越疼,我胸口感受到的因怨鬼躁動而生的威壓,也越來越強烈!

石階之上的千鬼快要暴動了!

就在下一刻,本來還好端端地站在懸崖邊上的紅衣女子猛地向後一仰,整個人如同斷線的木偶般生生向後栽去!我忍不住驚呼了一聲:“天!怨鬼的憤怒把那女人拖下去了!”

玄奘抱起我走到懸崖前,看着蠍子精從山崖上滾落到了半山腰,之所以停下來,是因為身體生生插在了橫攔在山腰上的巨大斷刃之上!轉眼,那些早已死去了多年的怨靈此刻迸發出強烈的怨恨之心,紛紛顯出了自己的原型朝那蠍子精齊齊撲了過去開始撕咬她的身體——鬼怪怨靈烏泱泱地聚成一片,像極團團潑墨烏雲,承載着一切罪惡的過去。

我靠在玄奘的胸膛之上,看着那一幕,喃喃道:“這裏一直停留着千百只不肯輪回的鬼,是他們剛才将那女人吸了下去然後将她吃掉!也許只有這樣,才能平息他們心裏的憤怒與怨恨。”

敖烈若有所思地皺眉,少年回過頭,便看見站在石窟前背着手笑得無辜的少女。

玄奘眼底噙着三分冷漠,淡淡道:“這一切,都是那個女人咎由自取。”

我很少見他會這樣冷漠,大多時候,這個和尚總是一副傻白甜的古道熱腸。

靠在玄奘肩上,我喃喃問道:“我靠着你睡一會兒,好不好?”

玄奘下巴蹭了蹭我的額頭,輕聲道:“睡吧。等你醒了,一切都會好的。”

一峰斷崖,涼月彎彎。

大概是闖入了什麽夢境,我驚訝地看着四周的環境,辨認了很久才發現竟然還是雲蘿斷崖上。只不過夢境裏的斷崖沒有了我印象裏的幽森陰涼,而石階之上還沒有不如輪回的千百怨鬼。

擡頭望去,只見月色下,山崖之上兩個女人相對而立。一個紅衣薄衫,一個白紋羅裙,一個風姿綽約,一個背影伶仃。而其中一個,便是已經被千鬼分食的蠍子精!

王城中千盞天燈緩緩而生,迎風飛向天際,是人世安然的一幕。

然而山崖卻像是拔地而起的森森屏障,将美好的一切都擋在了另一面。

當山谷還沒有浸滿過河水,當詛咒尚未降臨崖下的國度,當一切還在遠點,雲蘿斷崖依舊陰森荒涼。山谷之下的盆地隐隐能聽見鬼怪呼嘯的聲音,而崖頂之上開着伶仃幾朵白色曼陀花。

“你還沒死心?”

我聽見蠍子精這樣問身旁那個姑娘,“你應該知道,西梁國中天燈放飛代表着什麽吧?”

白衣羅裙的少女背對着我,沉默地看着漂浮在天空中的橘色燈籠,背影倔強:“當然知道。國王大婚,百姓就會放飛千盞天燈來祝願他們。”

蠍子精輕笑了一聲:“新君繼位,又尋得了如意郎君,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不過很可惜,從此以後,你沒有了王位,沒有了妹妹,也沒有情郎,你一無所有。”

少女似是很疑惑地問道:“我可有曾得罪過你什麽嗎?”

蠍子精氣息一滞:“你容易招人嫉妒罷了。”

少女反問道:“我如今一無所有,又有什麽還能讓人嫉妒?”

蠍子精氣息一滞,語氣帶着嘲諷:“雖然我不喜歡你,但是還是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山鬼那個老家夥已經把主意打到了你的身上。如果你還不能下定決心,到時候可沒有後悔藥給你。其實,所有和山鬼做交易的,到頭來都會後悔的。”

少女背影挺得很直:“他還沒有來,我還沒有死,便是還沒有輸得一敗塗地。”

蠍子精輕蔑地掃了那少女一眼:“随便你吧。我知道你瞧不起我,瞧不起一個充當那個老家夥床奴的妖精。可是我沒有辦法,只能任由他滄桑又惡心的手掌撫過我年輕的肌膚!你雖然曾經貴為一國公主,可是很快你也會和我一樣的,在這個令人惡心的山頭裏陪伴一個更惡心的家夥。”

過了半響,那少女才執着地重複了一遍:“他還沒有來。”

蠍子精笑了,笑得風情又妩媚:“普天之下所有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他既然陷在了溫柔鄉中,便不會回來了。我不妨告訴你,你從一開始就輸了。山鬼那個老家夥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既然肯放他們離開,不過是因為他肯定那個男人不會回來了!不過呢,我也不做虧本的買賣,什麽時候你想通了,我随時都歡迎你來找我做生意。”

說罷,蠍子精便風情萬種地挑了挑頭發,轉身離開。

我心裏一跳,直覺告訴我,那個少女就是骷髅要找的姑娘。剛想繞到那個女子面前看清楚她長什麽樣子,畫面便是一轉,竟然到了那雲蘿斷崖的千層石階之下。

在見到山鬼的第一眼裏,我心裏便冒出了三個形容詞:醜陋、猥瑣、老。

那個一看就不像是什麽好人的老男人此刻站在了羅裙少女的面前,笑容滿面地說道:“很高興地告訴你,賭約如今已經結束了。”

我這下才真正看清楚了白衣羅裙的少女,那是個眉眼标致的姑娘,同藜露長得有五六分相像,尤其是杏眼中那股天真明亮的光,讓人看了便心生漣漪。

少女面容一白,眼神藏不住忐忑:“我就要死了?”

山鬼反問道:“你想不想見你的情郎?”

那句話還沒有落下,羅裙少女雙眼明亮得像明珠:“山鬼大人,雲朗他是不是來接我了?”她的眼角之處有個胎記,像是一朵盛開在眼角的曼陀羅花。每當她笑起來的時候,那朵花絢爛得仿佛勝過了世間絕色。

山鬼笑得意味深長:“你若是能夠赤腳走過這千層石階,我便告訴你他在哪裏。”手指之處,盡是令人膽寒的倒豎斷刃。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想想赤腳走在上面的滋味,小腿就開始發抖。

羅裙少女秀眉微微一簇,望着那石階,半響說道:“好。”

我忍不住啧了一聲:“傻姑娘。”

蠍子精雖然不是什麽好妖精,但是她對于山鬼的評價肯定是真的。

山鬼從不會做賠本的買賣,從那個老男人眼底的貪婪可以看出,他從沒有想過會放了她。

雲蘿斷崖上通向石窟的階梯一共有一千零八階,我在夢境裏終于數清楚了,因為那天我跟着那個姑娘走了一遍。只不過我在夢境中感受不了什麽疼痛,可是那個少女卻是實打實走在上面。

甚至有幾次,少女狼狽地跌倒在石階之上,利刃刺破了她的手掌,疼得她幾乎說不出話來。少女臉頰蒼白狼狽不堪,一雙玲珑秀足鮮血淋漓、百孔千瘡,而走到最後有一方火炭,她若是想要走到山鬼面前,那便要踏過那方火炭。

蠍子精伴在山鬼身旁,神情複雜地看着少女一雙被刀刃劃得鮮血淋漓的蓮足再次踏上了那方火炭。那個姑娘滿頭大汗地來到了山鬼的面前,笑得如同一個期待糖果的孩子:“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走上來了,山鬼大人,雲朗……雲朗他人呢?”

山鬼好以整暇地看着她,如同宣判地說道:“他娶了國王,和你妹妹在一起了。”

少女面容褪盡血色,眼神狠狠一晃:“我知道,那他來了嗎?”

山鬼雙手交疊,微微一笑:“你應當明白巫族的契約到底存在怎樣的力量吧?我的手裏沒有鐵雲珠,那個男人他騙了你,他沒有回來而是選擇同國王在一起。你的心上人,不要你了。”

少女緊緊地攥住拳頭,長發擋着發紅的眼角:“你騙我的……你騙我。”

似是覺得眼前的姑娘還不夠絕望,山鬼雙眼布滿深深惡意,一字一頓地重複道,“他不要你了,按照契約,你該死掉才對。但是你既然已經走過了這石階,你要記得你已經死過一次了。從今以後,你的命是我的。”山鬼轉身離開,似是怕她尋短見,便讓蠍子精留了下來看着她。

走過刀山斷刃,踏過灼焰火炭,可她等來的卻是這麽一個回答。

少女喃喃着問道:“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一身狼狽傷口的姑娘大大地睜着眼睛,眼淚滾滾而落,哭到連青筋都戰栗着,“……他怎麽能騙我?他怎麽可以騙我!怎麽可以……雲朗他怎麽可以騙我!”她可以忍受一切痛苦,可以忍受旁人的奚落與謊言,只不過是因為她信自己的心上人會回來帶她走!

沉默山風吹過寂靜山崖,沒有人回答她的話。

嶺上的曼陀羅一瞬荼靡,仿佛要在這個月夜中結束自己的花期。

它還不曾爛漫,就要凋零,凋零在這孤寂黑暗的山崖。

蠍子精嘲諷地眄了她一眼,毫無憐憫可言:“世間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你不過是被那個男人給騙了罷。你以為你還是從前的那個高高在上的公主嗎,你以為你還會被自己的子民在意嗎?你沒了容貌,沒了身份地位,你憑什麽以為他還會繼續和你在一起?!按照賭約,你如今就是山鬼的人,好好準備吧,希望你的第一次不會被那個老男人折騰得丢了小命!”

我怔怔地看着那個衣衫褴褛的姑娘,看着少女承受不住般地彎下腰,捂着自己的傷口痛苦地流着眼淚。她問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可是沒有人能回答她,甚至,沒有人會同情一無所有的公主,除了吹過山崖的冷風與天上的冷月。她哭了很久很久,一直到月亮下去朝陽初升,一直到她那雙璀璨明亮的眼眸一層層地黯淡下去,直至泯滅了眼底的光。

“小善?小善,醒醒。”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是在女兒國的王宮之中。

玄奘手指揩了揩我的臉頰,輕聲問道:“是做了什麽噩夢嗎?”

臉頰上包着紗布,我不解地望着他:“嗯?”

玄奘手指一翻,上面都是水澤:“你在夢裏哭得很傷心,可你的傷口不能沾水,所以我只能把你叫醒。”他扶我坐了起來,笑容裏帶着幾分寵溺,“看來下一次,還是應該把袈|裟給你蓋上。”因為做夢而異常疲憊,我身子微微向前傾,額頭靠在他的肩上,鼻息間萦繞着熟悉的檀香。

“我夢見了雲蘿斷崖,還夢見了一個故事。”

玄奘大手拂過我的長發:“什麽故事把你感動成這個樣子?”

我搖了搖頭,悶聲道:“你還記得我們來這裏的時候,路過子母河聽到的那首漁歌嗎?我覺得,我有可能看見了那首漁歌的故事。山鬼和蠍子精告訴一個姑娘,說她的情郎背叛了她。”

夢裏那個姑娘哭得那麽傷心,仿佛人世間所有的絕望都擊潰了她單薄的脊梁。

玄奘說道:“可是那個情郎并沒有背叛她,只是他死在了去的路上,對嗎?”

我有些猶豫:“也許,是吧。”

玄奘笑了笑,說道:“別胡思亂想了,專心養傷吧。是那個國王求女巫幫我們治療蠍子精的毒,女巫說,你臉上的傷要細心調理,否則會容易留疤的。”說着,他讓我靠在床頭,拿過了一旁的湯藥準備喂我。

我看着和尚耐心地吹着湯勺裏的藥時,忍不住一笑,想到了從前被大姐頭和迦樓哥灌藥時的情形。他們不允許我推三阻四,如果我敢偷偷把藥倒掉,倆人就會合起夥把我修理一頓!想到這兒,我就滿嘴冒苦味兒,嫌棄道:“這藥聞起來太苦了,我不想喝這個能不能不喝?你忘了,我可是妖精,這點小傷怎麽會落疤。”

玄奘認同地點頭:“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可是你如果不喝,那個國師會生氣的。那女人一看脾氣就不好,咱們還是別惹她的好。”

我眼睛一眨一眨的:“要不,偷偷把藥倒掉?”

玄奘攪拌着黑色湯藥的動作一頓:“這樣不好,浪費人家心意,還浪費花草藥材。”

我拉着玄奘的袖角,可憐巴巴地說道:“可是我就是不想喝啦,拜托啦。”

少女布靈布靈地眨着她那雙大眼睛,雖然臉頰貼着紗布,但是并不影響她的美貌,反而有些呆萌。因為外人在,少女一般很少撒嬌,可是一般撒起嬌來,都會讓人臉紅心跳。

玄奘強裝着淡定,點頭:“那好吧,你既然不想喝,那我喝好了。”

劍眉星目的和尚就很是痛快地将那一小碗中藥含進嘴裏,然後一把拖過準備逃跑的姑娘,準确無誤地吻上了她綿軟的嘴唇,靈活地将湯藥盡數喂給了她。

湯藥是苦的,可是相吻的嘴唇卻是柔軟甜蜜的。

臉頰微微有些發燙,我瞪着一臉無辜捧着碗的玄奘,羞惱道:“你不要總是這樣……這樣不經過我同意就親我!”

玄奘歪頭一笑,不得不說,他這個樣子輕易便能讓人臉紅心跳:“可是剛才我親你的時候,你閉上眼睛了,我以為你同意了。那現在我可以親你了嗎?”

我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啊?”然而下一刻,玄奘便湊過來飛快地啄了一下我的嘴巴,親完之後還有些得意地朝我挑了挑眉。

……這禿瓢絕對是故意的。

在我徹底炸毛之前,玄奘說道:“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好奇心極重的少女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睜大眼問道:“什麽秘密?”

玄奘湊到我耳旁,嗓音低沉動人:“本來不敢确定的,但是現在我可以肯定了,如來神掌的前提條件,那就是親你。”青年溫熱綿長的呼吸拂過少女的碎發,讓少女本來白皙玲珑的耳尖染上一層粉意,“不知道是命運的授意,還是佛祖的慈悲,小善,你都注定會來到我的身邊。”

雖然嘴角發苦,可是心裏卻是一甜,我忍不住擡手抱住了身前的青年。

玄奘捧着少女的脖頸,微微閉上眼,鄭重地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綿長的吻——

她注定會來到他的身邊,就像上天注定,他會對她一眼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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