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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東勝傲來靈猴

白衣少年一個轉身, 手中長劍便貼着大頭鬼的脖頸,語氣恍若深海寒冰:“你是誰?”

大頭鬼被敖烈的速度震驚到了, 不過很快他回過神來,十分硬氣地表示道:“你就是打死我, 我也絕對不會說!”

敖烈看向玄奘,眼神詢問應該怎麽辦。

玄奘淡定地捋了捋僧衣上的褶皺,語氣帶着三分惋惜:“既然這位兄弟表示打死他也不肯說,那就只能把他打死了。”

大頭鬼懵逼:靠,這和尚心腸這麽毒啊!還沒等敖烈下手,他就自己抱着大腦袋蹲下來,一五一十地招認自己的家底:“我叫大頭鬼, 是一個妖販子。我還有一個幫兇是夢魔。我們這次來, 是為了做一樁買賣,有人出了大價錢要我們困住孫悟空。”

我皺眉道:“那夢魔呢?”

大頭鬼指了指隔壁,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因為我們要一直等到雇主來驗貨, 所以夢魔會不斷地加深孫悟空的執念好把他困于夢境裏。”

敖烈嗤笑了聲:“一個夢魔竟然能困住孫悟空?”

大頭鬼剛想說是我給他們出的招,我就挑眉涼涼看了他一眼。

好在,大頭鬼不僅貪生怕死還會見風使舵, 見我眼神跟刀子一樣,他就縮了下脖子不再言語。而此時,半空中翻飛的夢蟲越來越多,我蹙眉凝聲道:“不好!夢魔已經在加固夢境了!一定要在二師兄醒來之前, 把大師兄從他的夢境裏帶出來!”

敖烈眉目一凜, 手中長劍破空揮出, 劍氣如虹,而房間裏連着孫悟空他們屋子的牆壁也跟着層層坍塌下去!塵埃飛揚後露出的正是還在作法的夢魔,還有平靜睡夢中的孫悟空和沙悟淨!夢魔看見大頭鬼被抓,知道事情敗露,轉身就要逃跑,然而三支銀箭轉眼而至釘住了他的鞋腳,敖烈順手一甩就把大頭鬼和夢魔兩個一并捆在了一起。

我收回弓箭,探了探孫悟空的脈:“十重夢境?”

夢魔哼哼兩聲,不無得意地說道:“夠那只猴子睡到明日天黑了!”

玄奘先是給了他們倆一人一個爆栗,再是心平氣和地收回手:“還請兩位施主把解藥拿出來救我徒兒……否則,如果小僧的兩個徒弟出了什麽事情,我會讓你們知道什麽叫我佛慈悲。”

大頭鬼眼淚汪汪地捂着紅腫的腦袋,解釋道:“入夢大法一旦開啓夢境,除非築夢者能夠破除夢境,否則是不能醒來的。”大概是一旁小白龍磨刀霍霍的樣子把他吓着了,忙不疊推搡着夢魔,“夢老頭你這生死關頭倒是說句話啊!”

夢魔深吸了一口氣:“不錯,入夢大法沒有解藥。”

長劍冷光泛濫,敖烈微微偏頭:“師父,現在怎麽辦?”

玄奘擡手沒什麽語氣地說道:“辦了他們。”

還沒等少年動手,大頭鬼就撕心裂肺地叫了起來,夢魔連忙說道:“雖然入夢大法沒有解藥,但是只要有人能夠進入大聖爺的夢境,然後帶領他找到結夢梁的地方,大聖爺他就能醒過來了。如果大師你信得過小的,小的原意将功補過把大聖爺給帶出來。”

敖烈冷笑道:“相信你?我們憑什麽相信你?我們又憑什麽相信孫悟空會相信你?”

玄奘坐了下來,手裏捏着一串檀木佛珠:“現在離你們和雇主約定的時間,還有多久?”

大頭鬼畏畏縮縮地回答道:“不到……不到兩個時辰。”

昏暗中,劍眉星目的和尚眉眼都是凝重的色彩。半響過後,他擡眸看向我,認真地問道:“小善,你能做到嗎?在那些雇主到來之前,把悟空從夢境裏帶出來?”

我抿了抿嘴,終是堅定地看向玄奘:“我可以,可我還需要一個人來幫我。”

孫悟空的疑心有多重,戾氣便有多深。如果是夢魔去找他的話,根本不可能讓那只猴子放下防備之心跟他走。可是,我也不敢肯定,大師兄一定會相信我。

玄奘問道:“是我,還是小白龍?”

我抿嘴搖了搖頭,說道:“沙師兄還沒有醒來,小白龍需要看守這兩個人,而師父你要做的就是防止夢蟲再次困住你們。至于幫我的那個人,我想,我已經選好了。”說着,少女拿過一直別在猴子腰間發出微弱紫光的佛燈,“我相信,大師兄最相信的人,除了師父之外,就是紫霞。”

話音落下,伴随着咒語,少女仿佛一瞬間化作了千百只銀白色的夢蟲,随着紫色的霞光進入了猴子夢中的世界。

東勝神洲,傲來有國。

紫氣東來,磐石靈根。

走在我身邊的小仙女憂心惙惙地問道:“小善,你說能困住大聖的夢境會是怎樣的?你說會不會出現很可怕的東西呀?會不會比五百年前大聖面臨十萬天兵天将還要可怕?還是說,會比如來佛祖的五指山還要可怕?”

我揉了揉眉心,試圖讓身旁的紫霞放寬心:“紫霞你不要這麽緊張啦,你看看這鳥語花香的,分明就是煙火氣重的人間,不是天庭更不是如來的五指山。而且,夢中千年,凡間不過眨眼。只要咱們耐心尋找,總能找到大師兄的。”話鋒一轉,我又道,“只是這一次,我不是築夢者,只是闖入夢魔布下陣法的闖陣者,所以我需要紫霞你來幫我感知大師兄的位置。”紫霞眼裏噙着顯而易見的擔憂,可少女握着我的手,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

周遭的景物變化得很快,滄海化桑田,不過是眨眼一瞬間。

凡間人世,熱鬧非常。我們走在傲來國的長街上,周邊摩肩接踵、人來人往,到處都是走馬雜戲之類的表演。只聽街頭盡處銅鑼喧嚣震天響,估計是有什麽新把戲又要出來了。我讓紫霞閉上眼睛,仔細地感知着孫悟空的位置,少女聽話地點了點頭,閉眼凝神辨認長街之上每個人的氣息,長長的睫毛像是蝴蝶翅膀不安地震動着。

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可是心裏還是忍不住敲着鼓點——天知道,我當時只是随便胡謅的一句話,竟然真的讓夢魔找到了孫悟空的弱點。而我更沒想到,原來二師兄進入玄奘隊伍的理由,竟然會是刺殺孫悟空。如果這一回,孫悟空真的誤打誤撞死了,那我真要剖腹謝罪了!

“阿彌陀佛,姑娘,勞煩借過。”

身後傳來一道清潤的聲音,我一怔,莫名覺得那聲音熟悉親切得很,像是從記憶封存的地方傳來,又像是洪荒中悠揚綿長的鐘聲,吹散了蒙于記憶之上的塵埃。

我下意識地轉過身去,想要看看身後的人長什麽模樣,然而就是這一轉身,那人便同我擦肩而過,徒留一道清絕出塵的白色身影。

一席白色僧衣,身姿挺拔似崖壁青松;

一頂翠竹鬥笠,背影出塵如山水墨畫。

我怔怔地望着那個被人群漸漸淹沒的僧人,目送着他漸行漸遠,而我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禁锢着、束縛着,連聲音都不能發出,只能目送着他逐漸消失在人海。

等到那個僧人徹底消失了,我才像是被解除了禁锢般不由自主地邁出一步,可是下一刻,袖子就被紫霞拉住了:“小善,我感應到大聖的位置了!我們——”少女聲音戛然而止,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語氣惶惑,“小善,你怎麽了?”

我回過神來,奇怪地反問道:“我怎麽了?”

小仙女伸出手,柔軟的指腹蹭着我臉上的淚痕:“你剛才哭了,你不知道嗎?”

我好笑地啊了一聲,然而自己擡起手才真的摸到了一片冰涼的濕潤,只好尴尬地打着哈哈說道:“哦,應該是最近水喝多了吧!居然莫名其妙流眼淚,哈哈,真是好丢臉……”我胡亂抹了一把臉,頂着一張大花臉認真道,“你不是說感應到了大師兄的位置嗎,咱們快去找他吧!”紫霞見我不想繼續那個話題,便善解人意地诶了一聲,拉過我的手朝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擠去。

雖然說插隊這種事情很容易引起衆人的不滿,但是鑒于紫霞笑起來就眉眼彎彎讨人喜歡的長相,我們很順利地從隊伍最後一路擠到了最前面去。可是沒想到人群最前面的,除了耍馬戲、耍猴戲的馬戲團,根本沒有我們熟悉的那個驕傲桀骜到不可一世的孫悟空。

我四處張望着,猶豫地問道:“紫霞,你确定是在這裏嗎?”那個猴子長得這麽紮眼睛,按照往常來說,就算是隔了一條街也能看到他不屑又張揚的深邃目光。

紫霞有些慌,她閉上眼睛搖頭道:“小善怎麽辦?我現在……我現在什麽都感應不到了!”

就在此時,一個長得兇悍的壯漢手執長鞭,走上前來拱手揚聲道:“諸位父老鄉親,在下前些日子路過東勝神洲時,從一夥夫手裏發現了一只極通人性的小猴,聰明之極,不亞于六歲孩童,花了七八塊銀子,才從那夥夫手裏把那只小猴救了下來,多日訓練來給大家表演。”

衆人一片噓聲:“有沒有這麽神奇?”“不會是騙人的吧?”

那個壯漢得意地擡了擡手,就有手下提着一個不大的鐵籠子上來。手下掀開外面的幕布,籠子中坐着的正是一只身穿紅衣頭戴兜帽的小猴,眉眼稚嫩而靈活,好奇又害怕地望着外面圍着的人們。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是、是大師兄?”紫霞的震驚自然不亞于我,只是那份震驚在目光觸及到小猴身上的鞭痕時便化作了無法掩飾的心疼。

手下打開了籠子,驅着籠裏的猴子走出來,小猴聰明至極,神情動作神态都與凡人的孩童無異。我拉住就要沖出去的紫霞,搖頭道:“紫霞你難道沒有發現,那只小猴子看每個人的眼神都是一樣的,包括我,也包括你。”好奇、驚訝、害怕與厭惡,那些情緒組成起來,便是猴子眼裏無法言明的畏懼。

壯漢執鞭,不無得意地說道:“一個銅板,一個跟頭,三個銅板,給爺磕個響頭。”說着,那個壯漢便是一揮手中長鞭,狠狠地抽在了小猴腿上。小猴吃痛,忙不疊把之前學到的動作都做了出來。衆人一見那小猴子這樣通人性,紛紛掏出錢袋,滿天的銅板噼裏啪啦地灑在地上,而在皮鞭揮舞中,小猴子磕頭磕得額頭上都是血,滿身鞭痕也都是血。

我目光複雜地望着眼前這一幕,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逃出五指山後孫悟空對玄奘說的那句話‘我活了上千年,生我者蒼天,養我者厚土,如來想管老子,他沒這個資格!’。然而誰又能想到,那樣不拘天命不服神威的孫悟空,也曾有過這樣受人欺淩而無法言說的一刻。

一塊玉石放在了馴猴人的銅鑼上,一看便價值不菲。

壯漢一喜,擡起頭:“這位客官,想要看什麽?想要看什麽猴戲,我們都能表演。”

衆人紛紛看過去,只見一個頭戴鬥笠、一身白衣的僧人對壯漢雲淡風輕地說道:

“貧僧想用這塊玉石,換那只小猴子。”

我眼神一晃,只覺得呼吸一緊——是他!

壯漢一下子變了臉色:“你這死禿驢還想搶我的搖錢樹!我呸!”

那僧人表情不變,微笑着說道:“施主,貧僧現在不是在同你商量。”

他走過去,而跪在地上、遍體鱗傷的小猴子睜大濕漉漉的雙眼,可憐巴巴地望着那個僧人,順從地由他抱了起來,和尚淡淡道,“自從你從那夥夫手裏搶下這只下猴子,貧僧便跟了你一路。佛門有令不得随意幹涉凡間事情,既然如此,那貧僧也按照凡間規矩來。這顆玉石足以買下這只小猴,也希望施主從此之後能夠好自為之。”

言畢,白衣僧人抱着小猴轉身就要離開。

衆人不無驚訝地望着他,不自覺地讓出了一條道路。

“死禿驢還想強買強賣!你給老子把——”壯漢後面半句話還沒有說完,一道悶雷憑空響起,金色閃電霹靂而下,生生将他腳前炸出了一道深坑。壯漢收腳不及,一個前趔摔在地上磕斷了兩顆門牙,而那些手下也沒來得及收住腳步一個個疊小山般壓在了他的身上。

小猴扒在白衣僧人的肩上,見到他們如此狼狽的樣子,忍不住開心咧嘴,大喇喇地朝他們辦了個鬼臉,然後更加緊地抱住了和尚的脖子。

我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拉住還沒回過神來的紫霞:

“快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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