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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九齒耙化一鋒

身穿紅衣頭戴兜帽的小猴子縮在白衣僧人的懷裏, 因為上藥而不斷顫抖着,看起來可憐極了。白衣僧人坐在磐石上, 小心翼翼地将藥草碾碎成汁,然後敷在小猴的傷口上:“乖, 你要上了藥才能好得快。沒想到天地孕養的靈猴,竟然會被那些壞人當成搖錢樹。”

我和紫霞看着那一幕,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那個和尚到底是何方神聖。小猴眉眼的輪廓隐隐能看得出後來孫悟空深邃桀骜的樣子,但是又多了幾分天真懵懂在裏面。小悟空很有靈性地抓住了和尚的手指,圓圓大大的眼睛充斥着霧蒙蒙的濕潤。

白衣僧人低頭一笑,眉眼溫潤如同山水墨畫:“怎麽了?是不是哪裏疼?”小悟空摸了摸癟癟的肚皮, 委屈巴巴地望着和尚——他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吃過一根甜甜糯糯的香蕉了。

“這裏疼嗎?我給你揉一揉好了!”

白衣僧人溫柔地伸出手, 揉着小悟空的肚子,然而小猴子沒有得到想要的香蕉,開始咧嘴傷心大哭。和尚有些手忙腳亂, “是不是哪裏又疼了?還是我剛才捏疼了你。小猴子不要随便掉眼淚,明明是只公的,還和我認識的另外一個小姑娘一樣動不動就要哭。”

估計是想到了什麽, 那個和尚抱住了傷心哭泣的猴子,興奮地說道:“我給你唱歌好不好?我給你唱首兒歌,你就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我挑眉, 突然有種不詳的預感……這和尚的語氣似乎仿佛在哪裏聽過。

果然, 下一刻那白衣僧人就清了清嗓子, 開始唱道:

“孩子孩子,為何你這麽壞?”

“欺負欺騙,為何你做出來?”

我平地一個踉跄,大概知道那和尚是何方神聖了。那位大概就是玄奘十世輪回之前的真身,金蟬子。只不過我實在沒想到,孫悟空和唐三藏的淵源竟然會是在千年之前。雖然輪回了十世,樣貌早已變了七八分,可是金蟬子和玄奘骨血中總有一些東西是一樣的,比如他們會一本正經地發脾氣,又比如他們都會那首可以唱死人的兒歌!

“乖~乖~,我懷抱,一直為你打開!”

“乖~乖~,你永遠是我最愛的小孩!”

和尚自我陶醉在自己的歌聲裏,小悟空五官都皺成了一團,而聽他唱到最後,小猴子終于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金蟬子懵道:“诶,你怎麽又哭了呢?剛才不還是好好的嗎?你說啊,你要是不說的話我怎麽知道你想要什麽呢?”那個白衣僧人神情看起來耐心而溫柔,哄着小悟空時就像對待一個真正的孩子。

大概所有人都不明白,一代妖王孫悟空憑什麽會心甘情願地跟着玄奘去取西經了。而現在,我大抵知道了緣由所在。孫悟空願意護着唐三藏去西天取經,不是因為金箍或者兒歌,當然更不是因為如來許給每個人的承諾。

所有人都被大師兄騙過了,以為他被唐三藏的那首破兒歌給控制了。

其實,之所以悟空每次在阿奘唱歌的時候非常痛苦,是因為他每次氣得都快要發瘋,可又想起了那個救出小石猴的白衣僧人。真正鎖住齊天大聖的枷鎖,不是緊箍咒更不是如來神掌,而是當年金蟬子對小悟空的那份恩情。

那只天地孕養的小石猴最初來到人世間,他無父無母,無依無靠。他差點被夥夫拿去烹調,又被戲猴人當做搖錢樹拼命讨好着來往的過客。他還沒學會怎麽說話,也沒有人會同情一只小猴子。

千年前,偶然路過東勝神州的金蟬子好心救出了被迫賣藝的小猴子,清俊出塵的白衣僧人為了哄哭泣的小石猴會唱難聽的兒歌,卻忘記了小悟空最想要的不是聽他唱兒歌而是一根好吃的香蕉。

也許後來無數的日夜裏,齊天大聖遇到了很多逢迎拍馬的酒肉朋友,一代妖王看盡了三界冷暖人心叵測,可孫悟空始終都沒有忘記在他最初來到這世上時,第一個向他給予善意的恩人。

紫霞眉目輕觸地望着這一幕,不知怎地,小仙女眼中驀地有了幾分哀傷。我想我所能明白的,身邊一直沉默的姑娘自然也能明白,又或者因為她同孫悟空的關系匪淺,少女自然比旁觀者懂得更多。見金蟬子被小悟空折騰得沒有辦法了,紫霞抿嘴柔柔說道:“大師,小猴子他只是餓了。”說着,少女變出了一根香蕉,耐心地剝了遞給停止哭泣的小猴子,然後眉眼彎彎地一笑,果然小悟空抓着香蕉開始狼吞虎咽。

我借着這個機會說道:“大師,能不能把這只小猴子賣給我們啊?”現在孫悟空不認識我們,估計也只能強行帶着這只小猴子去找結夢梁。我估摸着吧,出家人四大皆空,對于身外之物肯定不看重,一般來說都會客套兩句然後就把小猴子送給我們——

“好啊,姑娘打算捐贈多少香油錢?”金蟬子笑起來,頗有幾分傻白甜的味道。

……說好的出家人四大皆空呢?

我尴尬地看向紫霞,用眼神表示兜裏沒有一粒碎銀子,而紫霞那眨得布靈布靈的大眼睛表達的意思大概就是,仙女出門從來不帶錢的。

在一片沉默的尴尬中,金蟬子低笑出聲,笑聲猶如山澗清泉:“好了,貧僧不過是見小姑娘你長得有幾分善緣,說笑逗你玩玩的。小猴子給你們了,去吧。”說着,他虎口挂着一串佛珠的大手還揉了揉我的腦袋,然而卻并沒有給人一種孟浪之舉,反而是一種熟悉的溫暖。

紫霞喜出望外:“那多謝大師了!”

想到十世輪回之前的玄奘便是金蟬子,我總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金蟬子和玄奘本就是一個人,可若真的要分辨的話,玄奘較之金蟬子多了幾分呆萌,金蟬子較之玄奘多了幾分從容。

轉身之前,我朝金蟬子調皮地眨了眨眼:

“大師,多謝啦。”

王宮之頂,夜色森涼。八戒有些無奈地看着玉兔,打着哈欠說道:“月兒,大晚上的你不讓我睡覺,拉着我到外面吹冷風做什麽?乖啦,讓哥哥回去繼續睡回籠覺好不好?你看看你本來眼睛就紅,要是再不睡覺,眼睛不就更紅了嗎?”

玉兔拽着八戒往前走,脆聲道:“不行!機會只有一次,如果錯過了這一次,就不知道下一回又是什麽時候了!”

八戒手微微用力:“機會?什麽機會?”

玉兔索性轉過身,一身孔雀藍羅裙的少女認真地看向玩世不恭的緋衣男子,眉目輕觸地說道:“天蓬哥,我說過的,我要把從前虧欠你的,統統還給你。”

八戒失笑道:“可月兒,你本來就不欠我什麽呀!”

本來是一句安慰的戲言,卻讓少女忍不住紅了眼眶:“如果不是因為當年你替我頂罪,你也不會淪落到給一個和尚當跑腿這個地步的。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我總會幫你把失去的一切重新拿回來,包括天界神将的身份,包括那片你曾經守護的天河!”

“月兒,你不明白的。當年就算我沒有替你攬下那份罪,天君也不會放過我的。”八戒無奈地搖頭,他伸出手指刮了刮少女臉頰上的淚痕,“打了敗仗的神将,已經沒有資格再守護天河。”

玉兔紅着眼直視着他,目光明滅如火:“我知道,是為了孫悟空對不對?”

八戒動作一頓。

“五百年前,那只猴子大鬧天宮,天君怪責你護駕不力。”玉兔握住了八戒欲退的手指,“天蓬哥,你不要總把我當做只會撿石頭的小兔子,我已經長大了!我明白,當年天君貶你下凡是要你殺了孫悟空,對不對?只有你提着孫悟空的腦袋,天蓬将軍才能重新守護天河,是不是?”

少女清楚地看見,面具後的一雙眼,眼波狠狠一晃。

可不過是眨眼的功夫,八戒便打趣地說道:“你從哪裏看來的話本子,也太離譜了吧?”

“主人第一次肯放下尊嚴去給天君陪酒,她想趁着天君酒醉之際為你求情。就是那個時候,我親耳聽見了醉酒後的天君說出了貶你下凡的真正目的!”玉兔指着八戒背後的兵器,“如果不是要你殺掉孫悟空,那天蓬哥你告訴我,老君親手打造的上寶沁金耙憑什麽會給一個被貶下凡間的神将?你到底還想瞞我到什麽時候!”

仿佛過了很久,久到星河都靜止般,八戒才緩緩擡手摘下了面具:“月兒,想要殺掉孫悟空,這本來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玉帝自從把我貶入烈獄受心火之苦,我便知道,他應是打定主意舍棄我這顆棋子。”

玉兔攥着八戒的袖角,認真道:“所以,天蓬哥,機會現在已經來了。”

八戒皺眉:“什麽意思?”

玉兔拽着他:“跟我來。”

八戒沒有想到玉兔帶着他一路到了王宮的最頂層,而現在天邊隐隐出現了幾絲魚肚白,而‘夢魔’和‘大頭鬼’早已帶着閉目沉睡的孫悟空等候在那裏。

見狀,八戒冷下眉眼:“你們對那只死猴子做了什麽?”

玉兔背着手,轉身朝八戒解釋道:“天蓬哥,他們對孫悟空做了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昔日的齊天大聖已經在這裏了。我知道如果論單打獨鬥,三界中沒有幾個人能贏得了孫悟空,但是如今夢魔已經用夢境困住了他。老君親手打造的上寶沁金耙便是專門用來對付孫悟空的,只要你取下孫悟空的腦袋,把他交給天君,你還是從前那個守護星河的天蓬将軍。”

豬八戒沉默地盯着似是靥睡的猴子,緩緩地,緩緩地握住了背後的九齒釘耙——

只要能夠殺掉孫悟空,他還能再次踏入淩霄寶殿;

只要能夠取猴子首級,他便不再是凡間的豬八戒,而是神界的天蓬。

‘夢魔’和‘大頭鬼’屏息,緊張地盯着緋衣公子逐漸放慢的動作,只見一道銀光閃過,釘耙九齒竟然合為鋒利一齒,而後面的鋼杆也變成匕首的頂端,緊接着匕身就燃起了烈獄之火!原來,那才是太上老君打造兵器的真身,那才是九齒釘耙真正的威力所在!

九齒化一鋒,能斬鋼筋、可折鐵骨!

緋衣公子冷着眉眼,雙目沉沉注視着孫悟空在熟睡之中毫無防備的面容。他在烈獄無間中以心熬火,他在這冷漠凡間輾轉難眠,他在唐三藏的隊伍裏蟄伏了這麽久,一直等待的就是這一刻!雙手十指旋轉而握匕首,八戒高高舉起匕首,緊皺劍眉,而額頭上已經浮現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咬緊牙關閉上了眼睛,心裏不停地勸說着自己——

只要将匕首刺下去,他還是從前威風八面的天蓬,他還是守護星河的神将!

……

玉兔皺眉,見遲遲沒有動作的豬八戒,急道:“天蓬哥哥,刺下去啊!如果再晚的話,那猴子就醒了!一旦錯過了這次機會,下次在想要這猴子的命,可就難上加難了!”

烈焰纏繞着匕首,像是焰火的舞蹈。

玉兔見那火焰漸漸要熄滅下去,忍不住上前握住了天蓬的手,想要帶着他朝孫悟空的脖子處刺下去!八戒像是被明火燙到了手掌一般,猛地掙脫開了玉兔的手,而那把匕首在空中打了好幾個轉,最後哐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八戒吼道:“月兒你幹什麽!”

玉兔急道:“天蓬哥哥,你到底在想什麽!你知不知道,錯過了這次機會意味着什麽?”

沒等八戒說話,下面便傳來一道語氣懶散的聲音:“對啊,俺老孫也很想知道,老豬你剛才在想什麽?”八戒面容一怔,他和玉兔不約而同地低頭,只見剛才還在酣睡的孫悟空此刻已經醒過來了。而另一邊的‘夢魔’和‘大頭鬼’旋身一轉,分明是敖烈和小善。

猴子單腿支起,以手撐着腦袋,邪肆一笑——

“錯過這次機會,恐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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