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金翅雕的逆鱗
我和無頭鬼靠着母樹, 望着遠方逐漸融化的冰川與河流。
一切都顯得靜谧, 就連妖魔的腳步聲亦是放得很輕,甚至,這片世間死境在沉寂萬年後,有了三分盎然生機。而這份生機,都歸功于忙得腳不沾地的迦樓哥。
迦樓把我和刑天這兩個麻煩安頓好之後, 便去處理幽冥的事情去了。自我跟在迦樓羅身邊起,我從沒見迦樓哥這麽忙過, 也不曾見他對除我之外的任何事, 這樣上心過。
“你真的不去見她嗎?”我轉過頭, 看向背靠着我的無頭鬼, “玄女上神她在紅楓林中等了你很久,她一直在等你回去找她,而我想, 你也應該很好奇她蓄起長發的樣子。”
無頭鬼摩挲着手裏的板斧,聞言沉聲道:“小善, 我和玄女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我猶豫了一下,終是老實道:“不好意思, 我偷看了紅楓林中你遺留下來的執念,你們從前的過往我大概能知道十之三四。”
無頭鬼道:“我的頭顱和身體是分開的,我的記憶和我的情感是分割的。我記得從前的點滴過往, 可如今積聚在我身體中的那些情感除了恨意外便所剩無幾。我不願見她, 我也不能見她;也許曾經的戰神愛過兵神, 但是在過去被關押在十八層地獄裏時,我卻深深地恨着她。”
一滴水澤驀地打在了板斧光亮的斧刃上,輕易地就被化作了兩半,滑向不同的方向。
我沉默着望着遠方的雪山,不知道是否應該告訴無頭鬼,停留在羊腸山紅楓林中的宿怨裏最久的,不是其他什麽而是當初玄女下山時紅衣娉婷的背影。
玄女千年如一日地等待着刑天的魂魄,殊不知愛人在地獄裏受盡折磨;刑天日複一日地打磨着自己對神族的恨意,然而曾經缱绻的愛意仍舊停留在楓林中不朽的殘念裏。
良久,我長出了一口氣:“那好吧。”
無頭鬼朝我的方向微微側了一下身子,失笑:“我還以為,至少你會勸說我。”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頰邊酒窩:“這是你的決定,我無權幹涉,也沒有資格去幹涉。”
畢竟,于羊腸山被割去頭顱的,是刑天;
被困于地獄日夜受盡折磨的人,是無頭鬼。
如果設身處地想的話,我恐怕也無法做出最正确的抉擇。
我微微松開手心,□□戚燙出的血泡已經結痂,看起來惡心極了:“雖然闖下了彌天大禍,也許上面已經鬧得天翻地覆,但是我不後悔把你從地獄裏帶出來。”
無頭鬼身子一僵,沒有說話,沉默的樣子像極了遠方正在無聲崩潰的冰山。地獄作為承壓着幽冥的載體,當鬼門坍塌、萬鬼出逃,來自無間地獄的壓力瞬間減少,而幽冥解封的速度便更加快。過不了多久,當幽冥所有的冰川融化,幽冥的妖魔将會成為威懾天地的一股強悍力量。
也許是無意促成,又或者是有心推動,天地運行的軌道正在偏離它原本的方向。
少女撫摸着身後幹枯如老妪皮膚的死樹,恬靜說道:“雖然我隐隐覺得老梧要做的不會是什麽好事情,但是我想曾經威震上古的戰神,不應該呆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耗盡餘下的歲月。何況,若是母親還在的話,她一定會支持我這樣做的。”畢竟,她是婆娑母樹,是守護幽冥至死也不肯倒下的神明。久久不見無頭鬼言語,就在我以為他睡着的時候,才聽他緩緩道:“……謝謝。”
天上本來墨色沉金的冥河被母樹枝丫間放着的靈光映得像是七彩的雲霞,而我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塵,認真地問道:“之後我就要去紅楓林向玄女複命了,你既然不想和我一同去,那你有什麽話想讓我帶給她嗎?”頓了頓,我補充道,“你可別讓我騙她說你已經死了,畢竟這件事情我可是向玄女上神拍着胸脯保證過的。”
幹戚一瞬間流過赤色流光,像極了染血的淚水。坐在樹下的無頭鬼沒有腦袋,也沒有表情,但是那一刻,他的整座身軀都透露出一種濃郁絕望。
而那個時候的我還不明白,能讓戰神絕望的到底會是什麽。
他說:“永生永世,我不願再見她。”
我一愣,想到紅楓林前玄女颔首哽咽的樣子:
……我想在結束這漫長無期的生命前,再見他最後一面。
于是,我再三确認:“只有這句話要轉告她嗎?呃,就沒有其他的要說的話了?”
無頭鬼沉默道:“再沒有了。”
我撓了撓臉頰,對于這對怨侶的愛恨情仇絲毫沒有辦法:“那好吧。我去找迦樓哥告別,那你呆在這裏好好休息吧。”說罷,玄衣少女便轉身化作一條白光轉眼消失在幽冥之中。而身後的無頭鬼動了動似是想要說什麽,但最終還是靜默成一座雕塑,與這片天地都融為一體。
“迦樓哥!”
聽到身後少女熟悉的呼喊,迦樓轉過身,嘴角抹開一抹寵溺:“小善,怎麽了?”
我跑過去,挂在他胳膊上:“這些日子以來,你就在幽冥訓練這些妖魔?”我環顧四周,覺得這片我印象裏為一片死境的地方正潛移默化地變化着……變成迦樓夢境裏容納一切的故鄉。十幾只獨眼獸正在搭建樹巢,因為好奇所以往玄衣少女身上多瞟了幾眼,卻被迦樓噓了一聲,立刻調轉了個身子老老實實地幹起活來。
我驚嘆道:“那些妖怪都很聽迦樓哥你的話诶!怎麽,哥打算把幽冥開辟成一個世外桃源嗎?”
迦樓得意挑眉:“我只不過是想把它重新變回原來的模樣,等母樹再次歸來時,她看見這裏還是和從前一樣想必一定會很開心。”
“母樹?”
少女下意識地看向遠處支撐着幽冥的死樹,“這就是你同老梧做的交易?”不過也對,能讓金翅雕放棄自由歸入他麾下的理由,除了母樹之外還能有什麽。
迦樓道:“那個老怪物答應我說,九重天的天命鏡能讓時光倒轉、死物重生。”
風華絕代的男人轉身握住我的肩膀,眼神裏充滿孩童般的期待,“只要拿到了它,幽冥就可以重新迎來它的主人。而小善,你也可以親眼見到你的母親。”說話之時,靈山金光倒映在他濃烈的眉眼上,那是迦樓對于信仰與神明的執念。
我怔怔地看着迦樓哥,想要提醒他,不要輕易同魔鬼做交易。然而他卻松開了我的肩膀,轉身眉目輕觸地望着婆娑母樹的方向:“只要能讓母樹重生,只要讓我能再見到她,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哪怕是要我的命,我都甘願。”
迦樓羅何其聰明,我不過一個皺眉他就知道我想說什麽,卻不動聲色地表明了他不可撼動的決心。遠處冰山融化時,一大塊雪頂坍塌發出轟隆的聲響,我瞧着融化了七八分的冰山,不由得問道:“……魔神到底要做什麽?迦樓哥,你不要再把我當做一個小孩子,幹戚中的陰兵,幽冥裏的妖魔,如果魔神只是單純地想要解救他們,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我想起老梧的那雙眼睛,猶豫地抿了抿唇,“他絕對不會做無用的事情。”
迦樓哥嗤聲笑道:“他就是個瘋子。”
我扭頭望着他,擔憂道:“可哥,難道你沒有發現,現在我們不管是主動還是被迫,都在陪着他一個人瘋。”而我不知道,迦樓哥和刑天将在魔神的陰謀裏扮演着怎樣的角色。甚至,從銀靈子對待迦樓的忍耐态度上,我能感受到在魔神的棋盤上,他已經把迦樓哥放在了一個重要但危險的位置上。
迦樓哥微擡下巴,露出瘦削而堅硬的下颌線,而金線描邊的眼睛裏盡顯狂傲之意:“他要天地易主,我要母樹複活。他是瘋子,可小善你要明白,我也是個瘋子。”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小妹,在這件事情上,但凡有一絲一毫的機會,我都不會放棄!無論是誰,都不能阻攔我!”
我眼神狠狠一晃,被滿身戾氣的迦樓哥吓住了。而下一刻,迦樓卻是低頭一笑,揉了揉我腦袋:“如今的幽冥不安全,小妹你還是趕快離開吧。”
少女滿目惶惑地望着迦樓的離開,這才驚覺——
原來母樹不僅是迦樓哥的軟肋,更是他不能觸碰的逆鱗。
無人敢碰這片逆鱗,因為無人敢承擔金翅雕憤怒的代價。
山林篝火,四野寂靜。
趁着三個徒弟都上樹睡着了,玄奘悄咪咪地放下了手中的兒歌三百首,手指比劃出一個靈活的姿勢,便有金色螢火從他掌心中冒了出來,轉眼變成兩只千紙鶴。和尚那雙葡萄眼倒映出千紙鶴的模樣,黝黑的眼仁裏像是盛着璀璨的星河:“噓,動作小聲一點,別驚動悟空他們,要乖乖去找小善,不要像其他千紙鶴一樣偷跑出去玩。”
睡在高處的孫悟空打了個噴嚏,玄奘立刻像藏寶貝一樣将兩只千紙鶴捂了起來。
等到再次安靜下去時,玄奘才呼出了一口氣,将兩只金色千紙鶴偷偷放了出去。等到兩只金色小紙鶴消失不見時,玄奘才轉過身滿腹心事地撥弄着篝火。然而和尚以為睡得死沉的三個徒弟此時不約而同地探出腦袋,并排着盯着下面那個不停唉聲嘆氣的光頭。
沙僧耷拉着眼皮:“看,那禿驢又有心事。”
八戒打了個哈欠:“不用看都知道他在想女人,啧,你說他幹嘛不還俗啊?”
沙僧一針見血:“你忘了師父當時剃度是大師兄親自扯的頭發,估計再也長不出來了。”
悟空惱羞成怒:“這都多少年前的舊賬了還提!”
八戒伸掌接住悟空的拳頭:“得得得,不提還不成嘛!”
悟空撇嘴道:“俺老孫就是納悶,那死禿驢找那小白骨精幹嘛要背着我們啊?”
八戒見怪不怪:“你不懂,人那是情趣!”
沙僧甕聲甕氣地說道:“你們為什麽不好奇,師父既不擔心自己的真經泡河裏去了,也不擔心自己的舍利子去哪裏了,反而關心小善的下落嗎?”
八戒兩手一攤:“這不就是死禿驢的正常反應嗎?”
悟空有些無語:“死禿驢要是不這樣,我還要擔心他不正常。”
沙僧:……
與此同時,兩只金色千紙鶴在荒野裏撲閃着翅膀,雖然移動得極其迅速,但是卻極其晃眼。只聽‘咻’的一聲,那兩只金色千紙鶴便仿佛被什麽射中一般,從半空中猛地墜落在地上。
有人踩過幹枯的樹葉,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腳步聲停在千紙鶴前面,半響來者輕笑着對身後的暗色道:“金蟬子的千紙鶴一向飛得很快,不過你飛花摘葉的功夫似乎比他的紙鶴更好。第二十八只了,射得不錯。”然而一片夜色中,除了一道暗影之外,便再無回答。
明月從烏雲中緩緩移動了出來,綢緞般的月光飄落人間,照在荒野之上。而一個雪團也随着月光,從月亮上竄了下來。山崖上,兩只千紙鶴被齊刷刷射下半只翅膀,正在掙紮着另一只翅膀卻是根本無濟于事。一襲黑袍頭戴兜帽的男子站起身來踱了兩步走到山崖之旁,而山崖之下剛好可以看見撥弄着篝火的玄奘。
“呵,好戲要開場了。”聲音清冷如海冰,可語氣卻是戲谑的,仿佛躲在暗中的捕獵者。
幾點鬼火再次從山野中飄過來,黑袍人不耐煩地盯着那幾團像是狗皮膏藥的幽綠鬼火,對着身後的暗影冷冷道:“你先隐蔽起來,本座需要你的時候,自然會召喚你的。”
身後依舊沒有應答,但是黑色的暗影裏卻有什麽影子消失不見。
雪團降落在荒野之上,落地時就變成了玉兔。
八戒眼睛一亮,從樹間探出脖子:“月兒?!”
少女臉上難掩焦急,提着裙子朝他們跑過來:“不好了!大事不好啦!小可愛出事了!”
咔嚓一聲,玄奘手裏的樹枝一下子折斷,劍眉皺緊:“你說什麽?”說話之間悟空他們已經從樹上翻了下來,而玄奘站起身來上前,神情嚴肅,“什麽叫出事了?小善出什麽事了?”
八立刻不動聲色地拉遠了玉兔和玄奘的距離:“月兒你慢點說,說清楚。”
玉兔拍着胸口:“是我聽天宮裏的那些碎嘴仙子說的,說有人大鬧地府把鬼門都砸塌了,不僅放跑了地府惡鬼還放跑了十八層地獄裏的重犯!天帝震怒,已經派遣天兵天将去捉拿兇手,說是一定要嚴懲不貸!”大家聽完了之後都眨了眨眼睛,等待着玉兔繼續說下文。
玉兔被他們看得不明所以:“你們怎麽這樣瞧着我?”
玄奘問道:“那這跟小善有什麽關系?”
玉兔撓了撓耳朵:“要捉拿的就是小可愛啊。”
八戒掰着手指頭:“月兒咱們先等等啊,你剛才說的那些大鬧地府、砸踏鬼門、放跑惡鬼,你要說這些事情——”他指了指身邊的孫悟空,笑,“恐怕也只有猴哥能做出來了。”
玉兔跺腳道:“是真的!閻羅王說就是屍鬼王,小可愛不就是如今的屍鬼王白骨精嘛?那些要去抓人的天兵天将臨走前,我還向他們專門再三确認,那個兇手就是一個穿着黑衣服的姑娘,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說到最後,少女都急得都想咬人了!這下,孫悟空他們面面相觑,然後不約而同地扭頭看向玄奘。
火光明滅中,玄奘眉眼都是凝重的色彩:“我要去找她。”
悟空正色道:“可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不待玄奘回答,便聽黑暗中傳來一道熟悉的冷漠嗓音——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