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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天命預言成真

翌日哪怕小善再怎麽鬧脾氣, 還是被孫悟空用金箍棒捆着上了筋鬥雲。

而臨走之際,玄奘也只是盯着佛經看。衆人都知道兩個人吵架于是大氣也不敢吱一聲,生怕不小心惹到了随時能發飙的玄奘, 玉兔小心翼翼地對綁上筋鬥雲的小善擺動前爪,示意多多保重。

我氣鼓鼓地躺在筋鬥雲上, 洩憤地揪着身下的雲朵:“王八蛋!唐三藏你個王八蛋!你個沒有頭發的王八蛋!”

孫悟空擺弄着燈盞頭也不擡:“罵人可以, 但是不要再揪俺老孫的筋鬥雲, 老子這雲都要被你扯禿了!”我悻悻地停下手,只聽孫悟空手中咔噠一聲,仿佛觸碰到什麽機關,淡紫色的光芒便從燈芯蓮座中飄了出來, 輕渺地落在悟空身旁化成了本來的少女模樣。

紫霞眼睛一彎:“大聖,你叫我嗎?”

悟空有些尴尬:“俺老孫就是閑着沒事弄這燈,你元神還沒有補好,要不還是回燈中休息吧!”

小仙女也不戳穿他,笑眯眯道:“放心, 只要不見天光, 我就沒事的。”說着, 紫衣少女奇怪地擡起頭, 望着頭頂上不見光亮的天幕, “诶對了,現在不是白日時辰嗎, 怎麽天還是暗的?”

我掙紮着坐起來:“因為金烏被後羿射下來了, 從此之後就沒有太陽了!”

紫霞睜大眼表示吃驚:“那從此之後, 豈不是沒有黑白晝夜之分?”

悟空聳了聳肩膀,無所謂道:“這一只沒有了,總會有下一只倒黴鳥被天庭選中當那太陽的!畢竟這馄饨世間也并不是一開始就有日月星辰、山巒河流的。”

畢竟,盤古的雙眼曾為日月,後來天帝之子金烏也曾為太陽。

我搖頭失笑:“大師兄你的心态倒是挺好。不愧是曾經手提兩把西瓜刀,從南天門一路砍到蓬萊來回砍了三天三夜的齊天大聖。”

悟空得意一笑,算是收下我這贊賞。

而紫霞糯糯問道:“那我們現在又去哪兒?”

孫悟空道:“按照師父的命令,送這丫頭回幽冥之地。不過話說回來,你老家幽冥在哪兒?我還等着把你送回去,然後掉頭趕在隊伍抵達靈山之前找到那禿瓢呢!”

我十分無語,怪不得這猴子一直駕着雲彩在天上打轉,原來根本不知道幽冥是在地底。我随手往下一指:“你讓筋鬥雲一直往地底下走就可以了,在十八層地獄之下,就是幽冥。”紫霞和孫悟空順着我手指的方向,兩者的目光仿佛凝固,而筋鬥雲更是猛地剎住了腳步停止在半空之上。

我因為慣性猛地栽到在雲朵之上,臉頰把筋鬥雲都給凹出了個坑來。玄衣少女不滿起身,眉梢眼角還挂着幾點棉花糖般的雲絲:“大師兄你在突然停住做什麽!”

紫霞眉目輕觸地望着下面:“那……那是什麽!”

我奇怪地轉過頭——那一霎間,三個人加上筋鬥雲仿佛被時間凍結,而深邃廣闊海面上的暴風漩渦還在更加深地往下鑽着,好似一個永遠窺不到底的天坑,又仿佛一個貪婪巨獸正大張着獠牙巨口!海水漩渦形成的強大引力吸引着周邊的一切東西,包括天上密布的烏雲都在朝漩渦的方向所靠攏,最後凝聚在海水漏鬥之上形成一片暴風!

我緊緊地抓住筋鬥雲,絲毫不懷疑,如果不是因為孫悟空還在強硬壓着筋鬥雲的話,我們恐怕早就被海水的引力吸到那個漩渦中去了!烏黑的積水雲開始緩緩往下沉,雲層中心還伴有藍紫色的刺啦閃電,海水中的游魚開始拼命地向外游,仿佛深海之中有什麽饕餮巨獸。

玄衣少女抱有着最後一絲希望,喃喃問道:“這、這是哪裏?”

然而孫悟空的回答卻将這點希望粉碎得一幹二淨:“你不知道嗎,這片地方就是西海與其他三海融彙的地方。”尚未等猴子說完,只聽轟隆一聲巨響,海底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破聲,仿佛有什麽積壓依舊的東西在一瞬間爆發!随着那道爆破聲,漩渦不再往裏吸東西而是一下子向天空沉下的雲墳沖去!憑借着那道巨型水柱,海面與夜幕便連成海天一線!

下一刻,紫霞指着那片寬闊海面,焦急道:“你們看那是什麽!”

孫悟空手搭在眉骨之上,迷住火眼金睛:“是火焰,水底之下還有流動的火焰?”

天幕開始降下暴雨,雨水打在身上生疼,而玄衣少女看着轉眼被燙死漂浮在海面上的魚蝦,喃喃道:“不是火焰……是岩漿,西海海底那座休眠的火山爆發了。”海面本是深不見底的墨藍,但是此刻墨藍底下卻流淌着一股金紅,如果抛開那些翻上來的魚肚白,這一片海域就像是一塊墨藍色琉璃,而琉璃中心還鑲嵌着着一點金玉。

動人心魄,美麗妖冶。

而這種美麗,致命無比。

……“為什麽龍王一定要敖烈死,他才滿意?”

……“因為一句天命對龍族的預言。”

……“什麽預言?”

玄衣少女的聲音和當日老者低沉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金烏沉,白龍現。山海竭,天地滅。”仿佛被命運死死地扼住了喉嚨,我啞着嗓音盯着下面那片猶如修羅場的海域,“果然,哪怕分|身在四方活動,可真正的他還藏在這裏。”

孫悟空沒有猶豫,将紫霞推到我身邊,冷聲吩咐道:“你們兩個好好待着!”

猴子轉身握住金箍棒就從雲上跳了下去,動作靈敏而矯健,手中的金箍棒一下子變得巨大,猶如擎天巨柱——那是金箍棒的原型,那才是定海神針!

傳說中那根重達一萬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針被猴子用力地揮入西海海面,轉瞬激起兩層滔天巨浪,帶着排山倒海之勢,分別向兩岸山壁湧去!

海水被金箍棒硬生生地劈開了一道峽谷,露出裏面正在翻滾流淌的岩漿。那座已然爆發的山脈如同一條巨龍,匍匐在深海之底,渾身上下流淌着金紅色的液體,而那些滾熱的液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過整片海域。海水成滾燙開水,而高溫上升的水汽觸碰到聚攏在海面上的雲層,便化作更加洶湧的雨水向四方蔓延!

只是此刻下的不僅僅只是海水,更是經過岩漿蒸發過後的高溫水汽!

“嘶!——”

我被那雨水燙得直撓心,“我的天,這雨水好燙。”

紫霞手指凝聚出一點柔光抹在我的傷口上,安慰道:“放心,小善,一會兒就會好的。”說着,少女撒開了一大塊紫紗布帛做成布傘的形狀,在這片陰沉天地中,仿佛兩尾靈動的魚,一條成功地将我們和筋鬥雲給遮住,而另一條則是游到孫悟空的頭頂上替他遮擋滾燙的水汽。

天地間突然響起一片龍吟長嘯的聲音,仿佛從九霄之上傳來,又好似回蕩在四方山野之間。我緊張無比地盯着被劈開的海面,只見西海之底的火山不斷地向上供起,海嶺的弧度被撐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極限,但又僅僅只是一個邊緣,因為它還在不斷地向上延展着!

孫悟空緊緊握住手裏的金箍棒,喉嚨裏下意識地發出警告聲,然而那長長的海嶺就像是巨龍擡頭般揚起了頭顱,當山嶺最高的地方接觸到沉下的雲墳時,金橘色的火焰猛地從至高點爆發,岩漿一瞬滾落至整座山嶺,遠遠望去就像是被金紅色火焰熊熊包裹住的巨柱。

心髒跳動得越來越快,我似有預感地大聲叫道:“小心!”

孫悟空幾個騰躍離開遠處,再次轉身時只見一條火焰做成的長龍威風凜凜地從巨嶺之中飛躍而出,就在剛才孫悟空恰恰停落的位置之上,甚至,還挑釁無比地朝孫悟空長嘯三聲!孫悟空不甘示弱地怒吼一聲,轉瞬化作了金剛原型朝那只火龍飛撲而去!——

我喃喃道:“……是他!”

雨下得越發大,仿佛要将整片海域的海水都傾盆而洩!兩個少女都被眼前這條巨大的火龍吓呆了,只見一只巨型石猴和一條火龍在水幕之中搏鬥!石猴一把抓住巨龍燃燒的尾巴,卻沒想到下一刻,本來還在灼灼燃燒的龍尾一瞬結出了刺骨寒冰,凍得石猴耐不住地脫手,卻被火龍一尾狠狠地掃了出去!

紫霞臉一白:“大聖!”幾乎是同一時刻,筋鬥雲猛地向孫悟空俯沖而去,接住猴子後一個擺尾劃出一道漂亮驚心的弧線!孫悟空重重摔在筋鬥雲上再次化成人形,反身卻啐出了一口血。然而那條火龍身上的火焰,卻在滾燙的雨水中越發耀眼,伴随着一聲清越龍嘯,張開着血盆大口似是要一口吞下整個筋鬥雲。

紫霞尖叫了一聲,立刻撲過去死死地抱住了孫悟空。

來不及多想,我擋在他們之前化出弓箭,旋身拉弓搭箭瞄準着那只火龍——

時間仿佛一下子停滞,連滂沱大雨也靜止,唯餘少女與龍之間不動聲色的對峙!我死死地拉着弓弦,在巨龍琉璃但冷漠的眼珠裏看見了滿頭冷汗地自己,哪怕知道實力同他相比起來根本微不足道,但也拼盡全力貫拉着弓弦不敢放松半刻!而下一刻,火龍身上的火焰一瞬間消散,再次化作了一條鱗甲泛着冰銀色光澤的白龍。

我胸膛不住起伏着,忍不住喃喃道:“……敖烈?”

話音還沒有落下,本來漂浮在空氣中的雨滴便再次墜落下去。而白龍之上不知何時站着一個身形挺拔瘦削的青年,披着一襲黑袍,兜帽被風垂落,露出一頭張揚銀發和标致俊臉。他居高臨下地瞧着我,好以整暇地歪頭微笑:“啧,沒想到這麽快,咱們又見面了。”敖烈眉目生得冷峻,然而少年的皮囊被魔神占據之後,明明還是一樣的五官,可是舉手擡足之中卻透着颠倒衆生的邪魅張狂。任憑大雨滂沱,然而白龍及其黑袍男子卻沒有半點沾染上水澤。

‘敖烈’朝震驚的孫悟空與紫霞微微一笑:“本來以為文殊那個老頭會把你們都引去靈山,但沒想到你們還是能找到這裏來。不過多虧了金箍棒,若不是定海神針的效力,想要抽調西海的水澤還要費上一般心力。”

孫悟空狠狠一抹嘴角鮮血:“你到底是誰?妖怪你把小白龍怎麽樣了?”

“小白龍?難為你們還惦念着那個孩子,不過他已經死了,而他的叛骨與皮囊如今都歸本座所有。”魔神身體微微前傾,食指輕放在嘴唇上,笑得惡意又挑釁,“不過提醒你,不要再用這種語氣同本座說話,否則——”他出其不意地伸出手,仿佛從天上引出一道雷電形成長鞭,夾雜着紫藍色電光的鞭稍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弧度繞過我狠狠抽打在了孫悟空的身上,疼得猴子狠狠地翻了個身不住痙攣抖動。

見狀,魔神嗤地一聲笑,手成爪便将我生生吸到他手裏!

紫霞臉色一白:“你放開小善!”

孫悟空不顧疼痛地怒聲道:“你放開她!”

魔神雖然沒有傷害我,但是大手箍得我胳膊生疼,他朝筋鬥雲上的二人挑眉:“天庭的走狗估計爬也要爬來了,這場雨也會一直下下去直到四海水源枯竭,至于定海神針劈開西海的緣由,本座也希望他們還願意聽你們的解釋,祝好運!”說罷,他便驅動白龍強行帶着我離開,徒留一片惡意的猖狂笑聲。孫悟空剛要驅動筋鬥雲去追,然而方才被‘敖烈’用雷鞭擊中的地方一下子傳來徹骨疼痛!

猴子疼得半跪在雲上,恨恨道:“可惡!”

與此同時,玄奘已經随八戒他們返至靈山腳下。

土遁回來的沙僧禀報道:“文殊菩薩說的沒有錯,如今靈山四面八方都被妖魔圍得水洩不通,如果不懂變化之術根本進不去。這裏除了大師兄和二師兄之外,其他人想進去恐怕有點難度。”

玄奘手裏拿着一根樹枝在沙地上一筆一劃寫着什麽:“先等悟空回來再說。”

文殊嘩啦翻着經書,冷不丁激動道:“啊我終于找到了!是石化秘術,這是上古魔族的一項秘技!中術者宛如石塑,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但是感官身體卻似平常無異,乃是上古魔神成名之術!啊,真的是魔神,怪不得能放出浮屠塔下的幽冥妖魔還能偷襲靈山諸佛,怪不得連佛祖都中了他的暗算!”

玄奘眉宇微不可聞地一皺:“沒想到他真的能從幽冥的封印裏逃出來。”

話音剛落,暴雨轉瞬突降。

玉兔蹭地蹦到避雨的樹下:“诶喲,這雨水怎麽是燙的!”

沙僧接住雨水,低頭嘗了嘗,一張臉皺在一起:“師父,這水有古怪,不僅是燙的還是鹹的!”

玄奘擡頭望着陰沉的天幕,因為沒有了太陽,所以白晝變得比夜晚更加黑暗。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盯着那漆黑一片的長空,玄奘始終覺得心裏惴惴不安。

“師父,有好消息!”化作蚊子去打探消息的八戒興高采烈道,“不知道為什麽,本來守着靈山的那些妖怪們已經都撤退了!本來我還以為會血拼一場的,沒想到他們提前撤了!現在雷音寺除了被凍成石頭的和尚,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文殊不敢置信:“那些妖魔都走了嗎?那那個魔頭你有沒有看見?”

八戒肯定道:“沒有!真的,現在雷音寺裏面真的一只妖怪都沒有!”

沙僧嘶了一聲:“會不會有詐?”

玄奘淡淡道:“既然人已經到這裏了,就算裏面布下天羅地網,也應該進去看一看。”

此時,玉兔疑惑地伸出手,接住雨水中的一樣東西:“诶,你們看這是什麽?天上這雨,還飄碎紙屑嗎?”本來還只是零星極點,但是随着雨水的增多,就像沙黃的蝴蝶穿過暗色的雨幕翩跹而來。玄奘和文殊幾乎是同一時間接住了一點碎紙屑,但是等看清上面到底寫的什麽字眼時,文殊臉色猛地大變,仿佛看見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玄奘擡眼從靈山這個角度看下去,可以看到這場浩浩大雨正包裹着灰暗的人間,翩跹紙屑如同斷翅的蝴蝶從四方灑下去。

文殊不敢置信地看向玄奘,捏着手裏的紙屑:“這就是他對佛門的報複。”

玄奘緩緩握住手掌心,雙眸漆黑深邃:“不等悟空了,先進雷音寺吧。”

“喂!這是哪裏?!”我皺眉看着四周不見鬼影的山頭,沒好氣地問着懸崖上正撕書的魔神,“你把我帶到這裏來就是陪你撕書玩嗎?”我從沒登過這片山,但是它遠遠高于不周,甚至布雨的雲層僅僅只到此山的半山腰處,山周圍都是結界,仿佛獨自被塵封于三界之外。

魔神坐在懸崖上,順手揚了把手裏的碎紙屑:“這是哪裏?怎麽,你沒見過嗎?”因為占據的是敖烈的皮囊,哪怕語氣天差地別,可仍然帶着少年特有的奶音。

我下意識地頂了一句嘴:“我從來沒來過有怎麽會見過!——”然而話說出了口,我才想起來不一定見過的地方就一定去過,“這就是九黎山?”

戰神千年不滅的夢境中,那片楓葉灼灼似晚霞的地方。

魔神撕書的動作一頓:“看來你還沒有笨到無可救藥。”

我扯了扯嘴角,不客氣地回怼道:“看來你的喪心病狂還沒有到喪盡天良的程度。我還以為等你真正從幽冥逃出來後,就會立刻帶領着你的那些爪牙迫不及待地要毀滅三界。”

魔神回頭看向我,目光冰冷至極:“你如今倒真是越來越放肆了!”

我氣急反笑,仰起下巴:“我沒必要對仇人有任何的好臉色看!”

“仇人?!”魔神眯起眼,語氣饒有興味,“呵,你是因為我控制後羿射下金烏,因為我占據了敖烈的血肉與皮骨,還是因為——”他揚了揚手裏單薄的扉頁,然後将它揉得粉碎撒入正在電閃雷鳴的積水雲,“因為我把佛門真正的大乘佛法、唐三藏日思夜想的寶物毫不客氣地當做廢物一般撒向人間?”

我這才看清楚他一直在撕的東西是什麽,急道:“你怎麽可以——”

魔神搶白道:“佛門不是一直宣揚要普度衆生嗎?唐三藏不是號稱取到了大乘佛法嗎?本座把真正的大乘佛法撒向人間,這不是在幫他們普度三界嗎?”說着,他忍不住張狂地笑出聲,坐在懸崖之上笑得癫狂得像個瘋子,“佛門丢了大乘佛法五百年,如來在靈山雷音的寶座上向三界撒了五百年的謊,嗤,而現在本座把佛門至高無上的寶物送給凡人,倒是要看看,他們怎麽憑借着這些毫不中用的梵文去面對暗無天日的未來。”說到最後,他猛地站起身來,再沒有耐心地将真經撕成紙屑,而是神情暴戾地把旁邊一摞摞捆好的真經全部推向上下的積水雲!

我怔怔地看着那些一捆捆的真經在狂風驟雨中散作一張張的扉頁,不斷上下飛舞輕而易舉地穿過那些電閃雷鳴。對啊,連冥河也無法銷毀的大乘佛法又怎麽會懼怕這些風暴。它們只會按照魔神的意願,被雨水送到三界各地,然後輕而易舉地摧毀佛門在世人心中的信念。

魔神居高臨下地看着腳下的衆生,眉眼充斥着毀滅的恨意,卻笑道:“你知道為什麽,那些愚蠢的蝼蟻包括整個天庭都相信,大乘佛法能夠讓人超脫生死免去輪回嗎?因為這是如來親口說,他的金身靠着大乘佛法得來,但他向衆生撒了謊!從來沒有一部經文能使人長生不老,從來沒有一顆蟠桃能讓人得享天道!魔族同神族一同平定的洪荒,可是天帝拿着魔族子民的血肉肥沃九重天宮的土壤;本座願把妹妹嫁給釋迦牟尼,可他卻斬盡六根、斷情絕愛只為當那靈山之主,他們才是真正的騙子!”

少女震驚得眼瞳狠狠一晃。

他輕蔑地看向我:“你以為你的恨是什麽?你所謂的愛恨,根本微不足道!”那一刻,伴随着魔神的話語,我看見層層黑色的戾氣排山倒海地升起,包裹着整片寸草不生的九黎。在那雙鳳眼的注視下,我開始不由自主地開始打顫,因為感知到這裏死靈萬年前的痛苦與怨恨,黑色的藤蔓開始不由自主地攀附于血肉之上。

魔神一步步地靠近我,男子微微俯身,馥奇香便鋪天蓋地包裹着我的所有感官。

他低頭靠近我耳畔,銀白的長發打在我的臉頰上。

雞皮疙瘩迅速地攀附在皮膚上,我不斷地調整呼吸,想要按捺下張狂的心跳聲。

“你真應該慶幸于你的運氣,不然你早應該死上千百次。”男子輕言慢語地說道,從我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他微微磨動的下颌骨。

我忍不住想要往後退,卻被他一把箍住了後頸。然而耳畔卻傳來魔神粗重的呼吸,半響,他隐忍道:“感激下敖烈吧,他又救了你這一次。”

我睜大眼,只覺得呼吸都困難:“……你、什麽意思?”

周圍不知道什麽時候包圍了一片黑袍人,恭敬而沉寂,像極了一片肅殺的幽靈。

魔神緩緩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睨着我:“本座改變了主意。這場游戲如果沒有人旁觀的話,那報複起來豈不是太枯燥了?”他伸手拍了拍我的頭,微微一笑,只是笑意不見眼底,“希望敖烈能護到你,活到最後的那一天。”

我緊皺起眉,不甘示弱地回視着魔神,落在旁人眼中卻像是一只不服管教的小獸。

金烏沉,白龍現。山海竭,天地滅。

——原來叛骨天成的白龍會帶來滅頂之災,這句天命預言,是真的。

玄奘和文殊一進入雷音寺,便被眼前這副景象驚住了。

滿殿神佛皆為石像殘垣,碎落一地的肢體雖是石頭鑄成,但是下面卻印着幹涸的血跡。文殊當場便繃不住眼淚,跌坐在地上捧着那些肢體嚎啕大哭,而八戒他們則是神色凝重無比地安慰着文殊。玄奘緩步走在大殿之上,神情悲憫地望着最高的那尊佛像,半響雙手合十愧疚道:“阿彌陀佛,弟子來遲,還望佛祖恕罪——”

殿外靈山在雨幕聲中傳來悲哀鳥鳴,仿佛也在為這一場寂靜無聲的屠戮哀悼。本來已經燒到盡頭的殘蠟重新燃起,長階上的靈昙因為感受到故人的氣息而微弱盛開。

用盡餘下力氣,卻只是油盡燈枯。

如來真身的石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着,沙僧驚訝地指着露出半截真身半截石像的如來,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而八戒和玉兔趕忙搖着哭泣不止的老頭。文殊吸了吸鼻子,看過去卻瞪大了小眼睛。白胡子老頭跌跌撞撞地爬上長階,匍匐在石像之前哭得像個委屈不已的孩子:“佛祖,靈山……靈山為何會變成這個樣子,天命不曾有示,佛門三千又怎會有此劫難?”

玄奘沉默地同如來對視着,和尚那雙漆黑無比的眼睛微微濕潤。

文殊的哭泣在整片空曠的殿堂中形成回聲,老者椎心泣血地追問道:“大乘佛法在魔神手裏,他在報複佛門,他把所有的經書撕成了碎紙撒向人間,那個魔頭他讓佛門的心血與威信毀于一旦啊!靈山非昔日之靈山,雷音亦非從前之雷音,佛門三千弟子如今又該如何自處?”

文殊是如來十大弟子中最晚進門的弟子,手裏有着寫遍古今之事的十問經書。

老者見證了佛門三千的輝煌,亦見證了佛門真正的隕落。

玄奘眉目輕觸地望着伏在如來石像上涕泗橫流的文殊,眼神劃過難以掩飾的愧疚——五百年,文殊送走了隕落的諸佛,又游走于世間尋覓着佛陀的轉世。

不同于轉世輪回的玄奘,文殊清楚地記得一切的榮耀與創傷,而如今的靈山雷音,在他那本記錄三界疑問的書上又該如何去描繪那血腥一筆。

很久之後,才響起了如來的聲音:“他只是在報複我,報複當年佛門與神界的聯手。”玄奘閉上眼雙手合十地念了一句佛,只聽如來低聲喃喃道,“他不過是在報複我為了追求長生,不惜斷七情絕六欲。”

八戒猛地睜大眼,看向沙僧:天,這裏面有驚天八卦诶!

沙僧倒是很淡定:你還記得師父講過的關于佛祖的故事嗎?

玉兔滿眼好奇:什麽故事?

玄奘不禁擡頭問道:“那,佛祖可曾後悔過這一切?”

在玄奘和文殊的注視下,如來長長地合上了雙眼:“阿彌陀佛,這是我自己犯下的錯,自當由我親自來彌補。若無三界可出,若無菩提可求。吾當永世寂滅,求佛涅槃而生。”

文殊帶着哭腔道:“佛祖!”

靈山雨霧中的鳥鳴聲越發悲婉,仿佛鳳凰泣血時的抵死鳴叫。

玄奘仰着頭望着半身石像的佛祖,當見到他的輪廓隐隐現出金色光芒的時候,忍不住上前一步道:“佛祖!”然而,金光一下子竄出了火焰,将他的臉龐與身體迅速地包裹起來,在大殿之上開始熊熊燃燒,将整座雷音照得明亮若白晝。玄奘出神地望着那樽被火焰包圍的塑像,火光映在他的俊臉上,将虔誠與妖冶詭異地融合在了一起。

玄奘微不可聞地皺着劍眉,有一瞬間的恍然。

如來涅槃坐化的神力包圍了整座雷音寺。本來橫躺在大殿之上的斷臂殘肢神奇地重新重回到石像本來的位置上,伴随着遠方傳來金翅雕的哀鳴聲,那些石像再次重現出本來佛陀菩薩的樣貌。

“……發生什麽事了?”

“怎麽感覺,好像經歷了一場噩夢。”

“啊!你們看佛祖!”

衆佛七嘴八舌地議論着,而當石像爆破般地發出一聲轟鳴聲後,玄奘和諸佛下意識地舉手護住頭,而等他們再次放下胳膊時,從來都好似神明一般屹立在雷音中心的如來已經消失不見,徒留一顆金燦的舍利子。

“佛祖……佛祖他自毀元神了!”

“怎麽會這樣?!”

文殊紅着眼眶,大聲宣布道:“佛祖圓寂,再入輪回,重塑金身。”

有佛陀急聲問道:“若佛祖不再,那誰是下一任靈山之主?”而此時,衆人只見蓮花座上那顆舍利子緩緩地漂浮于空中,最後緩緩地落在了一個人的掌心之中。是神情複雜的玄奘。

文殊松了一大口氣,指着玄奘大聲道——

“佛祖明示,下一任靈山之主,當為弟子唐三藏。”

在諸佛的一片質疑聲中,玄奘似嘲似諷似悲地握着手中的舍利,突然想到了師父曾說過的天命。原來,不管願還是不願,他一日為唐三藏,一日便背負着普度三界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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