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天河瀉玉兔危
可此時九天之上傳來一聲轟隆巨響, 仿佛滅世一般的號角,一聲接着一聲地接連響起,讓衆神從心底開始畏懼發顫。而圍繞在幽冥之上的陣法還在點火雷鳴地行轉着, 母樹枯萎的樹身依舊以站立的姿态鼎立在這天地之中, 仿佛風雲變色也無法改變她守護的執念。
神官驚恐地睜大眼,嗓音哆嗦:“那是、是什麽聲音?”
一旁的銀甲神将收到來自九霄殿的消息,大驚失色之下,轉身厲聲喝道:“糟了,咱們中了敵人的調虎離山之計!南天門失手了!所有人聽我命令立刻撤退,速速返回天宮救駕!”
眼看他們就要收網帶走迦樓和鎮妖塔,玄衣少女咬牙幻化出屍鬼王的原型,手中弓箭上搭滿九箭:“破陣!”箭矢勢如破竹地朝金翅雕的位置射去, 轉眼劃破了天兵的那些弓弦, 金翅雕便應聲而起, 宛如金色流星劃破幽冥的天際。
“小善!”一道熟悉的嗓音響在耳旁,緊接着胳膊就被人握住。
我回頭, 忍不住驚訝地睜大眼:“伽羅姐姐?”
久未逢面的女子臉頰蒼白略顯憔悴之色, 然而伽羅神色卻凝重:“我現在就去把迦樓帶回來, 我們要趕快離開這裏!魔族的戰神已經率領陰兵攻上九重天,不能再在這裏耽擱了,否則等魔族陰兵鑿開天河,大家都要跟着一起死!”未等我反應過來, 伽羅便倏地一下化作金翅雕去追迦樓。
神官欣喜若狂, 神情貪婪道:“幽冥竟然出現了兩只金翅雕, 來人,快把它們統統捉回去!”然而身邊卻沒有一個神将動身,杵在雲端凝重地看向九天之上的某一處。我亦隐隐聽見有什麽水聲嘩啦的浩蕩聲音,向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卻見被烏雲覆蓋的天幕密不透風,卻壓得極低極低,低到能讓我清楚地看見烏雲翻滾時的流紋!
我曾在這裏看到過萬年前,幽冥被封印的場面;
然而便是那樣悲壯絢麗的一幕,也不及如今的驚心膽顫——
雪山間追逐争執的金翅雕,荒原上不斷撐大的鎮妖塔,半空中光芒萬丈的星辰陣,還有那棵早已死去卻巋然而立的婆娑樹。只聽一聲尖銳的叫聲,兩團耀眼的金色光芒便落地幻化成人形!女子急切道:“迦樓你別再發瘋了,趕緊随我和小妹離開!”
一身狼狽的迦樓怒視着伽羅,雙目通紅:“我讓你別管我,你聽不懂話是嗎!你知道為了讓幽冥重見天日,我付出了多少心血!你知道為了讓這裏的一切重新回到原點,我到底付出了怎樣的代價!你怕天庭可我不怕,今日不論是誰,我都絕不容許有人毀了這裏!”
我緊緊攥着迦樓的袖子:“哥你別再固執了,我感覺……感覺不太對勁!”
不僅僅是我,還包括身處幽冥中所有的神!二十八星宿的神官想要撤回星陣,然而卻是亡羊補牢!本來隔絕九天與三界的屏障仿佛被人鑿破了無數個洞口,湍急的天河之水從天上奔騰而出,而最大最猛的那股天河水澤剛好傾瀉在了星陣之上!星辰力被天河水刺激得光芒大盛,而這一切的重量都生生壓在了母樹之上!
我絕望地看着眼前這一幕,絕望地看着那棵被幽冥生靈示若神明的母樹被兩股力量一寸寸擊潰,伴随着鎮妖塔中妖魔的嗚嗚哀鳴,那棵死樹延展的枝葉以死亡的速度迅速凋落,然後沒入幽冥之土中消失不見!從沒有聽到過金翅雕的泣鳴,從未聽過迦樓如此撕心裂肺的哭吼。伽羅猩紅着雙眼,死命地抱住迦樓,而最後男子仿佛無法承受般跪下來,痛到靈魂深處才嘶聲喊道:“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
“天河傾瀉,淩霄有難!”
“衆将聽我號令,立刻撤退,回宮救駕!”
天河之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過幽冥每一寸荒土,而在婆娑母樹轟然倒下的聲音中,我疼得四肢百骸都仿佛被火在灼燒。我閉眼緊緊地攥着心口,忍不住大口呼吸着,可渾身發燙只覺得快要窒息在這裏!土壤之中仿佛有什麽緊緊纏繞着我的腳踝,将最後的力量度到了我的身上!
伽羅緊張地盯着緊閉雙眼的少女:“小善,你怎麽了?”
眼看那些天兵神官就要離開這裏,玄衣少女猛地睜開猩紅的眼瞳,黑色的符文一下子爬上眼角眉梢!少女向上伸出手,猶如世間怨氣最深重的鬼厲:“天地三界,九重浮屠!幽冥逐我,再無退路!”本來欲被托塔天王收回的鎮妖塔一下子重重落在了地上,在沉悶聲響中濺起一層水花,“吾以母樹之令,當喚幽冥生靈歸來!”
伴随着少女一聲令下,鎮妖塔一下子裂出千百道縫隙,只聽砰地一聲巨響,整座塔便被其中的妖魔撐破,然後以迅雷之勢沖上半空中,将那些尚未來得及離開的天兵與神官重新扯回這片修羅之場!噬咬血肉的聲音與痛呼聲交織在一起,就像是複仇華美的樂章,響徹于這片世間死境之中。
少女瞳孔漸漸散去猩紅的顏色,只是傾瀉下來的天河之水剎那間被血水染盡。
而在一片‘血海’中,少女面無表情道:“所有屍骨無存的下場,都是對幽冥的賠罪。”
沙僧望着仿佛被捅出無數個窟窿的天幕:“糟了,是天河傾瀉了!”
八戒摸了摸臉上的面具,語氣輕松地調笑道:“自從五百年前那潑猴大鬧天宮之後,我便再沒見過有人敢踏南天門的牌坊。”
玉兔憂心惙惙地望着天上明亮的銀盤,自從沒有了金烏之後,白晝變得比夜晚還有黑,能夠照亮天地的便剩下月亮與星河。此刻,九霄之上傳來兵戎相見的聲音,浩浩蕩蕩的殺伐聲音讓人聽了便心生寒意。
八戒诶了聲:“看,筋鬥雲!猴哥回來了!”
玄奘擡手捂住心口,劍眉緊皺。筋鬥雲剎住,孫悟空和紫霞下來,只聽猴子急聲道:“師父,大事不好了!我們在途中遇見了魔神,小善被他捉去了!這回總算是明白了,那個妖怪占據了小白龍的皮囊在興風作浪!”
玄奘緩緩地放下手,神情凝重萬分,道:“悟空你先不必着急,我剛才心裏突然感受到小善的位置,她就在幽冥。只要小善呆在幽冥,就沒有人能夠在那片地方傷害她。我現在最擔心的,是如果天河傾瀉而這場大雨也不停止的話,不僅會引發洪水,恐怕人間很快就會被淹沒。”衆人随玄奘的目光看下去,肉眼可見那些凡人因為洪水淹沒村莊集鎮,正在馬不停蹄地往山上搬。
八戒搖頭道:“沒有用的,你們知道天河的水到底有多少嗎?按照這樣的速度流下來,別說淹沒這種平原,就是淹沒咱們腳下這座山都不成問題。”
紫霞望着天上黑黢黢的坑洞:“那如果用什麽堵上那些洞口,是不是就不用流下來了?”紫衣仙女柔聲道,“我能織雲,如果用雲彩織成布帛的話,也許可以堵上那些洞口。”
沙僧道:“可如今都是洪水,就算真的能補完那些天坑,估計人間也早就被淹完了。”
玄奘思付道:“如果我們大家齊心協力,把凡人們盡量往高地上帶呢?”幾個徒弟沒有說話,而玄奘也大概清楚,如果只有他們幾個人的話,遠遠不可能将所有凡人都從洪水裏撈出來。
“如果再加上我呢?”身後傳來文殊的聲音,老者聲音裏帶着欣慰之意,“如果不夠的話,再加上七十二羅漢、十八護教法王還有各路菩薩呢?”
玄奘轉過身,驚訝地看着那些追随而來的佛門弟子:“文殊菩薩,你們——”
文殊菩薩認真道:“這裏沒有菩薩佛陀也沒有神位,只有想要同三藏大師一起救世濟人的佛門弟子。佛祖圓寂之前将大權交給三藏大師,自然有佛祖的深意,我輩來此,都願随大師普度衆生。”玄奘一怔,下意識地想要推辭,然而老者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俯身雙手合十行禮道,“阿彌陀佛,弟子願随三藏大師普度衆生。”
跟随而來的佛門弟子齊聲道:“阿彌陀佛,弟子願随三藏大師普度衆生!”
沙僧面癱臉:“我覺得吧,那群和尚可能還不太了解師父為人。”
八戒美滋滋:“佛門老大的徒弟,說出去豈不是比天蓬元帥還有面子?”
悟空笑得像個老母親:“不愧是我花果山美猴王齊天大聖孫悟空的師父。”
于是,玄奘也不再推辭,十分幹脆利落地把人間劃分了區域,讓靈山諸佛先去引導凡間的人們前往更高的地方。玉兔望着陸陸續續下山的衆人,只覺得眼前出現了層層疊疊的幻影。八戒回頭,像往常一樣攤開手:“月兒,怎麽不跟上來?”然而這一次,少女并沒有像從前那般化作兔子撲進八戒懷中。
少女聲音極輕:“八戒哥……我、我好像……”
天上的月色一寸寸地弱了下去,而八戒面具後的眼神狠狠一晃:“月兒!”有暗紅的液體滲過少女身上白色紗衣,一點一點,最後潋滟成觸目驚心的一片!
八戒沖上去抱住脫力的少女,語氣驚惶不已:“月兒你怎麽了?你別吓我!”八戒顫抖着掀開少女的紗衣,卻驚悚地發現本來如同凝脂的玉臂上猛地出現了血肉模糊的傷口,竟像是被咬下了一塊肉般!衆人關切地圍過來,皆被少女玉臂上的傷口震得一驚。
“是誰幹的!”
八戒雙目滿是恨意與憤怒,“月兒告訴我是誰幹的,八戒哥幫你報仇去!”
玉兔氣若游絲地靠在八戒懷中:“月亮……是月亮。”
隊伍中沒有一個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然而卻發現少女手臂上的傷口正在一點點地加大加深!玉兔哭着把臉埋進八戒懷中,哭着叫道:“八戒哥,月兒好疼!”八戒心疼得沒有辦法,只好擡手将少女劈暈。
玄奘眯眼盯着夜空之上的月亮,卻發現本來滿如銀盤的圓月此刻正在一點點縮小着面積,仿佛正在被人一口口吃掉:“玉兔是月宮的守護神,月亮出了問題,她自然也會受到牽連!大家看那月亮,是不是有些不太對勁?”
悟空眯起眼睛:“月亮背後有只狗!”
八戒在天河上看了月亮那麽久的陰晴圓缺,自然更加懂得那是什麽!男子摘下臉上面具,露出三庭五眼的一張俊臉,目光卻盈盈嗜血:“呵,那就正好宰了,拿來煲狗肉湯!”話音落下,八戒便祭出九齒釘耙飛向九天!沙僧二話沒說,立刻開始起鍋煮水。
……
還沒有來得及離開的佛門弟子一臉震驚地看向玄奘。和尚表情平靜,十分淡定:“大家不要誤會,我徒弟跟大家開玩笑的,我們平日都吃素。”諸佛松了一口氣,這才紛紛飛離去往各方。玄奘蹲下來,皺眉打量着玉兔胳膊上不斷惡化的傷口:“啧,悟空你還不趕緊去追八戒!他現在腦子估計氣蒙了,我怕他做事不清醒,別真帶回來煲狗肉湯,容易影響咱們驅魔人的形象招牌。”
悟空不耐煩地抖腿:“人都跑遠了,追不到!”
玄奘放下玉兔血肉模糊的胳膊,起身走到懸崖旁看着在洪水中不斷沉浮掙紮的凡人與生靈,眼底一片暗色。頓了頓,和尚說出最後半句話,“直接毀屍滅跡就好。”
于是,一陣狂風刮過,孫悟空連影子都跑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