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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五只小貓咪

第95章 第九十五只小貓咪

老人的包裏有一張海報。

那海報是他的孫女兒要來的,被好好地張貼在房間牆壁上,現在海報邊緣還留着透明膠水的痕跡。他第一次走進房裏看見時,沒有注意到上頭的那只貓,卻牢牢地盯着後頭露出臉的人。

俊秀幹淨的一張臉。上頭沾了血和灰,眼睛卻仍然清清亮亮,含着種令人心中一窒的熱度。

——他曾見過的熱度。滾燙的,炭火一樣熊熊燒着。

他忽的心中一跳,不得不扶住牆壁來支撐住自己的身體。才十幾歲的孫女摸着那海報,滿嘴念叨着“寶寶”“景寶”“媽媽愛你”這樣的話,老人也完全顧不得,甚至半個字都沒往腦子裏去。

他只愣愣地看着這張紙上的人,瞳孔收縮不定,半晌後,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這個是……”

“這是司景,”孫女指着上頭的人,很認真地告訴他,“司景,是我特別喜歡的一個明星,我愛豆!好看嗎?”

老人腦中亂哄哄,下意識地跟着說了好看。孫女兒更高興,喋喋不休地安利:“這部電影最近也在上映。我們家景寶演的特別好,真是,誰說流量就沒有演技了?他一定是沒看過司景和阚澤,他倆——爺爺?爺爺,你怎麽了?”

在孫女狐疑的聲音裏,老人只是把那張海報捏的更緊,捏的一角都皺皺巴巴。

“……能給爺爺嗎?”

“什麽?海報嗎?我這兒還有,可爺爺……你要它幹嘛啊?”

他沒再解釋。

如今,海報就躺在他的包裏。被召集的戰友們坐在一處,在一群來看電影的年輕人中間,他們一群已經白發蒼蒼的老頭子,一起回味着這個故事。

連天的炮火,土堆被炸起來了老高。塵煙飛揚,這支小隊只能狼狽地來回躲,壓根兒沒有可以與其抗衡的火力。

“跑啊!”男人咬緊牙關給槍上了膛,扭頭沖着後頭喊,“你他媽是不是傻在那兒了,還不快跑!——我們都年紀大了,你才多大?……還待在這兒幹嘛?趕緊走,去報信!”

青年并沒有起身。他借着塵土的掩護,忽的從地面上匍匐過來,到了男人身側。男人難以置信,瞪着他,“你——”

你過來送死?

這句話沒有來得及說完,飛揚的彈片已經從他們頭頂上掠過去了。青年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倒,随即面色沉靜嚴峻,扶正了他的槍。

“八點方向,”青年把槍微微轉了轉,“瞄準。”

男人一頭霧水。

“瞄準什麽……啊!”

找準位置,青年已經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指,毫不猶豫扣動了扳機。子彈從槍管裏直直地飛躍出去,男人心中大驚,剛要斥責他浪費子彈,卻聽見了那端傳來的一聲悶哼。

顯然是有敵人中彈了。

這會兒能見度這麽低的環境裏,青年卻像是完全不受影響,仍舊若無其事調整着他槍的位置,“看好了。”

“……”男人怔怔地望着。沒有瞄準鏡,也沒什麽能立住槍的地方,青年更像是就這麽随手一放,可射出來的子彈軌跡卻絲毫不拖泥帶水,沖着一個方向飛去。

又一個。

“三點!”

這回不用他動槍了,男人已經自發自覺移動了位置。

倒地!

一槍一個,絲毫沒有走空。男人側過頭,能看見青年緊抿着的嘴唇,看起來皮膚白,年紀小,頭發微微打着卷兒,更像是個不知世事的孩子。

可卻也完全不像是個孩子。

青年斜睨過來,淡淡看向他。

“現在誰該去報信?”

“……”

熒幕上的男配角瞬間臉色變了,青白交加。坐在正中間的老兵看見這熟悉的一幕,忽然微微笑了,身旁人也笑,拍着他的手背。

“那個時候不懂事……”他低聲道,“也算是吃了教訓。”

誰能想到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一個娃子,居然也能這麽強悍?

熟悉的情景,熟悉的畫面,熟悉的人。

這一切都在眼前重演,甚至有一種時空倒流的荒唐感。電影是4D的,椅子前前後後晃動着,每一次的炮聲都近在咫尺,好像有人從電影裏頭探出了一只手,一把把他們拽入其中去。

電影裏的人喜歡吃魚,偶爾會光着腳去河裏撈,一撈一個準。

——當年也是。

電影裏的人是為了給他村子報仇,想讓每一個參與那件事的敵人都死在他手裏。

——當年也是。

電影裏的人有一張漂亮的不像話的臉,眼睛冷清清的,卻泛着別樣的怪異感,裏頭好似鍍着一層豔麗的血光。

——當年也是。

越是向下看,他們曾經知道的故事便被演繹的越多。那些回憶好像都從腦海裏浮現出來了,它們血淋淋在面前攤開來,逼着所有人去正視、去懷念。

坐在中間的老人已經老淚縱橫。他們好像都懂了什麽,卻又誰也沒有說透,一群人坐在電影院裏,手珍惜地将胸膛上的軍功章摸了又摸。

電影快到結尾的部分,勝利的凱歌奏響大地,片中的隊長追了出去,詢問:“為什麽要走?”

他撓了撓頭,說:“咱們贏了,他們已經無條件投降了。雖然你不是隊裏的人,可是為我們做了這麽多,一定會好好表彰你的……”

青年卻搖搖頭,說:“我不要。”

“這怎麽能不要?”隊長急了,跳下來拉他,“你還這麽小,未來還長,這個榮譽拿了,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別擔心,我們肯定不會騙你——”

“我沒說你們騙我,”青年的表情沒有絲毫浮動,淡淡将他的手拉了下去,“我只是不要。”

隊長站在那兒,頭一次有了手足無措的感覺。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愣生生愁成了一個小媳婦兒,前後追着問:“那你要什麽?”

“你到底想要什麽?”

片中的青年沒有說話,目光卻看得遠了。半晌後,他如同夢呓一樣,低低地道:“我想要……”

他的眼前鋪開一片濃墨重彩的血色。

“我想要我的家回來。”

“可我只能想了。”

——可我只能想了。

影院裏坐着的老人猛地把臉埋在了自己的手掌上,發出一聲含糊的啜泣。直到電影結束,他也不曾起身。

他們一直沉默地在座位上坐着。後面的小年輕們陸陸續續退了場,還在好奇地扭頭打量着他們。

“幹什麽呢這是?一幫老爺爺一起組團看電影?”

“關鍵是為什麽不走啊,不會也是沖着景寶來的吧?”

“哎哎哎,好像哭了……”

于是有細心的女孩子掏了幾張紙巾過來,請他們擦一擦臉。老人沒有接過去,他們把臉埋在手掌中,一聲不吭,只有指縫間漸漸流下了什麽,啪嗒一聲砸在了椅子上,留下一個小小圓圓的深色痕跡。

他們不會認錯,更何況那人又是如此的與衆不同。老人們找了這麽多年,終于是等來了一個答案。

——找到你了。

——

《亂雲》為司景吸引來了一大批自來水,幾乎要把司景的演技吹上天。司景并不是那種容易翹尾巴的性格,可看見社交媒體上都大肆宣傳規劃他未來的影帝之路,司大佬還是禁不住翹了翹尾巴,得意洋洋。

他往阚澤的膝蓋上一跳,昂起圓腦袋。

看我厲害不厲害?

阚澤輕聲笑了聲,手拎着他的後腦勺處的幾小撮頭發,揉了揉。

“厲害,”阚澤誇獎道,“我們小花有靈氣,學得快,又努力,真的非常厲害。”

貓薄荷草向來不吝惜于對他的稱贊,啪嗒啪嗒把毛腦袋都給親濕了。司景頂着濕乎乎的腦袋碰了碰他的嘴唇,這才施施然跳下去。

《亂雲》出現了有史以來最奇怪的現象。

往年的抗日劇拍了不少,基本上每一部都會有切身經歷過戰鬥的人跳出來指責劇拍的一塌糊塗,簡直是藐視史實瞎編亂造,可笑的不能再可笑。

這一部按說荒唐元素也不少,甚至還有“貓妖”這種成精了的動物貫穿全電影,比八百裏外一槍爆掉敵人頭顱也強不到哪兒去。可出乎意料的是,雖然這樣,卻還是沒有人出面抗議,有幾個老兵這會兒為了司景,甚至還腆着一張老臉去要更多的海報。

排隊要海報的人很多,電影院發都發不夠,只好呼籲着要求一個人只能領兩張,一面做登記一面發放。排隊的人頭裏就有這幾個年紀大了的老兵,他們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步伐卻很堅定。

“領到了沒?”

“哎。”

他舉起手中的巨幅海報。上頭的青年眉目冷峻,他們都盯着看,看着看着,卻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了。

“真好啊,真好……”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隊長卻并沒說“活着就好”這種話。第二天,他再叫起衆人時,聲音微微變了。

“我有個法子。”

“嗯?”

“不能讓他再受那懲罰的苦,”隊長咬着牙,“我們得救他。——就從今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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