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朱耐梅同志,祝賀你, ”楚安平等程方悟跟何驕陽說完話, 才走過來, 向程方悟伸出手,“你的演講真的是太精彩了, 不知道能不能請你也到我們京大去一次, 給廣大師生上一課!”
程方悟不好意思的撫了下頭發, 這種先進事跡、優秀人物巡回報告團,不是什麽稀奇事,下到廠礦學校也是常有的, 但這個不是他一個人就可以決定的, 而且這種事只怕也不是楚安平說了就行的, “這個啊, 楚老師不比誰都清楚, 我根本沒有什麽可宣傳的, ”
他回身一指這會兒正在臺上彙報的女同志,“真正值得大家學習的是她們, 如果楚老師有心,應該請她們過去給大學生們上一課,”這年頭大學生金貴,出來還包分配, 難免就有些天之驕子的傲氣, 聽一聽勞動人民的課, 未必是壞事。
楚安平有些迷惑, 他根本搞不懂眼前的姑娘,她肌膚白的跟玉一樣,青絲烏亮,身材窈窕,可以說,首都那裏最優秀的姑娘,也不能跟他相比,尤其是他超乎常人的多才多藝,更不像一個普通家庭可以培養出來的。
楚安平回想着她在臺上的揮灑自如,侃侃而談的樣子,又想起他們一同勸說衛蘭時她的奇談怪論跟對婚姻的淡然,楚安平心如鼓擂,他知道,他被眼前的女子吸引了,甚至他已經愛上了她!
楚安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是啊,是我在這兒信口開河呢,不過照慣例,是要有幾場巡回報告會的,我跟學校說說,其他學院不說了,我們文學院,一定會請你們都過去的,我也想讓大家近距離欣賞一下朱老師你的攝影作品。”
這個可以有,不過他的作品現在太少了,開不起一個攝影展,“那再等等吧,我目前能拿得出手的照片,還不太夠,”
程方悟看着身邊的何驕陽笑道,“不能全擺上我們驕陽的照片吧?”
何驕陽讓程方悟說的臉一紅,“擺啊,我敢叫你拍,就不怕你往外擺,對了,耐梅,我跟你說,你拍的我不是發表了嘛?這陣子,那幾個搞攝影的都找我了,說是想請我當模特呢!”
“這個你可得調查好了,別看人挂個相機就答應,費用多少先不說,社會再純淨,也架不住還是會有披着人皮的色狼!”
所謂藝術家欺騙少女的事,可不是只在後幾十年才發生,尤其是像何驕陽這樣的,更容易被壞人觊觎。
楚安平被程方悟直白的話說的臉一紅,感覺自己就是個沒安好心的狼,“如果何老師想做模特,最好去給咱們市文聯的專業人士或者給美術學校的學生做,那個更安全些。”
何驕陽不打算真的去當模特兒,不管是給人拍還是給人畫,她知道穆偉東都不會高興的,“我就那麽一說,我不去的,我文化宮還有課呢,不過我的照片登到咱們市晚報之後,現在有學生家長看到我,都認出來了,我課好上了倒是真的。”
何驕陽性子有些綿,壓不住陣的事時有發生,現在她成了“名人”,學生們一下子就乖巧了許多。
而除了這些,何驕陽身上最大的變化,她自己沒注意到,但程方悟卻發現了,就是自信。
如果不是跟何驕陽有了深交,程方悟也不知道,這麽漂亮的姑娘,居然對自己沒有什麽自信,甚至讓程方悟念念不忘的美麗容顏,在她眼裏,也不是什麽值得驕傲的資本,而讓她自卑的,居然是她“什麽也不會”!
對,就是“什麽也不會”,她嘴上說的不在意,說是穆偉東如何寵她,但其實呢,這些“寬容”跟“寵愛”,卻像一道道枷鎖,緊緊的纏在何驕陽身上,讓她心生愧疚,覺得自己是個得到了很多愛,卻對愛人無所回報的人。
至于她的工作,程方悟也看出來了,比起教學,何驕陽更喜歡的是舞臺,是站在聚光燈下,可是她卻放棄了省歌舞團的工作,跟着穆偉東到京市來,成了一名舞蹈老師,把自己的所有才華都浪費在一個小小的文化宮裏,這樣的工作,對何驕陽來說,只是謀生的工具,談不上熱愛跟幸福感。
一個對工作談不上熱愛跟熱忱的老師,孩子們對她的喜愛也是有限的,“這樣啊,那簡單了,你以後多找些演出的機會,多讓孩子們看到舞臺上的你,自然就更聽你的話了,”
“楚老師,我跟你鄭重推薦我們的何驕陽老師,你們學校如果有什麽舞蹈社團之類的,可以請何老師過去當指導老師啊,”京大是以文科為主的大學,藝術類學院幾乎沒有,何驕陽過去給指導,也滿夠格的。
楚安平已經敏銳的感覺到程方悟一直在幫何驕陽了,但為什麽他要這麽做,楚安平還不知道,但他還是本能的答應下來,“那我回去問問,不過我們學校的學生,估計都沒有什麽基礎,到時候何老師千萬別嫌棄。”
……
楚安平又說了幾句話,就走了,程方悟跟何驕陽跑到劇院外頭的走廊裏說悄悄話,“你跟楚老師好像挺熟了啊。”
程方悟點點頭,“那肯定的,生的我也得把他給捂成熟的,”楚安平的背景他不知道,但貌似金光燦燦,不熟将來怎麽抱啊!
“那你對他?”何驕陽大眼睛裏全是興奮的光,“你是不是對他有意思?”反正程鋼也變心了,程方悟也不算對不起他。
“咳,你別瞎說,我的天,這個可不敢亂說,”他可是有夫之婦!而且,楚安平也是他給何驕陽準備的,“你可別害我!”
見程方悟這麽義正詞嚴,何驕陽多少有些失望,“我這不是悄悄問你嘛,楚老師挺好的,我覺得比程鋼強,而且我看你們兩個挺投機的,你叫他幫我,他立馬答應了,”
“诶诶诶,越說越離譜了,不是你說他是個很好的人嘛?我跟他打了幾次交道,證明你看人還是挺有眼光的,怎麽現在又說的好像這是我熟人一樣,再說了,人家立馬答應,也是因為你,不是因為我好不好?”
程方悟立馬打斷何驕陽的話,他可不能讓何驕陽對他們有什麽誤會,“我跟他提這個,也是覺得你好像不太喜歡教小孩子,而且也覺得你成天對着一群小孩子有些屈才,”
其實教一群沒有基礎的大學生,也挺屈才的,但大學生們開朗熱情,何驕陽多跟他們交流交流,應該比老守着穆偉東強。
程方悟聽到劇場裏的聲音換成了男聲,就知道這是整個彙報結束了,忙一拉何驕陽,悄悄回到了劇場,人才進去,就見市委宣傳部的幹部沖她招手,“小朱,快過來,一會兒市領導講完話,你們得上臺合影呢!”
程方悟忙整了整頭發,沖何驕陽揮了揮手,跟着宣傳部的人走了,等她過去,就看到其他幾位先進都已經站好了,忙歉意的笑笑,沖到最後一個,就見前頭一個有些年紀的大姐沖她招手,“小朱,來站過兒,姐姐問你一句話。”
程方悟忙走過去,她的事跡程方悟聽了,空手勇鬥歹徒的女民警,“胡姐,您的身體沒事了吧?”她當時受了重傷的。
胡姐笑笑,“差不多好了,就是胳膊以後擡不起來了,不過也沒啥,以前我一直在一線,現在單位給我調到後勤上了,每月給同志們發發勞保,輕閑。”
程方悟能看出她眼裏的無奈,“那也挺好的,您剛好可以慢慢養傷,等傷徹底好了,去做複健說不定還能像以前一樣呢!”
“嗯,我也是這麽想,”胡姐笑眯眯的看着程方悟,“小朱我問你,你有對象兒沒?”
“啊?”程方悟沒想到人家把自己叫來說這個呢,“沒,不過我,”
“哈哈,我的胡姐姐哎,你真是個馬大哈,也不知道這歹徒怎麽叫你逮住的,”旁邊一個大姐聲音極大,“人家小朱同志孩子都有了!”
胡姐吃驚的看着程方悟,“真的?看不出來啊,這不就是個小姑娘嘛,比我們那閨女,看着還水靈呢!”
程方悟不好意思的笑笑,“是啊,我已經有孩子了,我愛人是商業局的,今天就在下頭坐着呢!”
“哎呀,瞧我,”胡姐失笑,沖身後的大夥兒道,“我呀,在後頭聽着小朱的報告,真的是感動的不行,加上小朱長的又這麽俊,跟電影演員似的,就想着啊,這麽好的姑娘,我可得先下手,給我家那大學生侄子占住喽,啧,看來還是晚了。”
“哎呀,這真的不怨胡大姐,就是我呀,看見小朱這樣的漂亮姑娘,也忍不住呢,”程方悟在這一批先進裏是最年輕的,大家忍不住都開始打趣他,“你看人家講的,一聽就是個有學問的,不像咱們,一個個大老粗。”
“老師們不能這麽說,大家都是在為人民服務,你們國家人民利益高于一切的覺悟跟情操,最值得我們年輕人學習!”
“瞧這小嘴多會說話,你愛人是商業局的?叫啥名字?我也有親戚在商業局,就是梁長秋,我表姐夫,”剛才招呼程方悟進來的幹部湊過來接話,“一會兒我可得去問問,誰家小子這麽有福氣?!”
“可不嘛,這麽好的閨女,唉,得找個軍官!”
“他叫程鋼,就在局辦公室工作,”程方悟被大家誇的不好意思,一指臺上,“走啦,上臺上臺。”
……
拿着紅通通的大獎狀,程方悟這個久經世事的人也忍不住有些激動,“系統,系統,出來看下,我真是實力跟運氣最完美的結合!”
系統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程方悟還真是有一般人比不了的運勢,“嗯,看到了,你這個人,狗屎運确實比別人好的多。”
朱耐梅也挺為程方悟高興的,“別這麽說,程大哥确實值得大家學習,他的好多想法,不是誰都能想到的,你看他給各行各業女勞動者拍的照片,多感人啊!”
“你最大的優點跟最大的缺點是什麽,知道嗎?”系統沒好氣的沖小光團道。
“什麽?您說?”
“最大的優點,就是能看見別人的優點卻又看不見自己的優點,最大的缺點,就是看不見別人的缺點,就能看到自己的缺點!”
“哈,總結的挺到位,”程方悟心裏點頭,“耐梅确實是這個毛病,你得對自己有自信,比如說,一件事做錯了,你會怎麽想?”
“你會先想,自己是不是哪裏做錯了,”程方悟肯定道,“但我會先想,別人哪裏做錯了!這就是區別。”
小光團沉默了一會兒,“人不得反躬自省嘛,一件事情出了問題,或者跟人起了矛盾,就得先問問自己,哪裏沒做好,”
“打住打住,你說的沒錯,但是吧,這樣的人,他不容易快樂,他總是活在自我否定中,而且,你省人家不省,你怎麽辦?就像遇到我這樣的,我說你錯了,你自己也覺得自己錯了,好啦,那意見一致,就是你錯了!”
朱耐梅被程方悟說的啞口無言,“我說不過你。”
“你看,又是,‘你說不過我,’如果是我,我就說,‘你是個無賴’!”
“嗯,你就是個無賴!”
“哈,學的倒挺快,”程方悟一邊微笑跟上臺來的領導們一一握手,一邊在腦子裏跟朱耐梅鬥嘴。
“你就是朱耐梅?好,你的報告很好,很精彩,後生可畏啊,”
“韓市長過獎了,”程方悟含笑看着眼前韓林,他是韓萍的叔叔,上輩子自己沒少得他的“栽培”,當然,在他成名之後,也給了這個“叔叔”應得的回報,從一個小小的京市副市長,到後來進京,他的畫作,給他鋪墊了上升的臺階。
韓林看着眼前的姑娘,這就是那個程鋼的妻子?他隐約聽妻子說過,侄女兒跟她們單位一個男青年走的挺近,原本韓林覺得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也沒有什麽,但最糟心的是,那個男同志是有妻子的!
現在看到朱耐梅,韓林覺得自己應該跟侄女兒談談了,就算是自己的親侄女兒,他也沒辦法昧着良心說,侄女兒比人家朱耐梅強!
尤其是,他居然恍惚聽說,朱耐梅家居然是當年馮大師住過的地方?這條線怎麽也得搭上啊!
“韓市長過獎了,是組織的信任,”朱耐梅微微一笑,今天上臺的大部分領導,後來他都打過交道,尤其是管文化衛生的韓林,不但是領導,還是“親戚”呢!
“你們李館長慧眼識人啊,”韓林點點頭,“你還年輕,戒驕戒躁,以後要繼續努力!如果以後工作上遇到什麽困難,只管來找我,我們這些人,就是為了給你們這些有為青年當鋪路石的!”
……
程方悟意料之中的報告團并沒有到來,倒是李館長給他透了個消息,說市裏是準備在五一勞動節之後,統一弄個巡回報告團,而且也是因為程方悟拍照片的關系,市裏也準備給以後的先進們配上工作照,好好宣傳一下,“我一聽說,就去韓市長那裏,把這個活兒給你搶到手了,不是我自大,你現在的攝影水平就是日報的記者也比不了,”
李館長嘆口氣,這麽好的苗子他們這種清水衙門是留不住的,而且只要市裏有大型活動,都會從各口借調年輕人過去,朱耐梅是上頭欽點的,“你去給報社的記者幫幫忙,沒準兒啊,就被調過去了,”
倒不如順水推舟,“我還跟韓市長請纓了,等将來照片都拍好了,就在咱們圖書館的展覽廳展出,到時候這件事也交給你了。”
這是給自己制造露臉的機會呢,程方悟感激的給李館長鞠了一躬,“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幹的,不會讓領導失望,也不會給咱們館裏丢臉!”
李館長看程方悟的态度,就知道他領悟了自己好意,笑着擺擺手,“不管你将來去哪裏,都是咱們圖書館出去的人,也都是在為社會為人民服務,好好幹,你們這一批年輕人,遇到了最好的時代,一定要珍惜眼前的一切,我們都老喽,只能給你們當當登山石,能做的事,就是幫你們尋找更大的舞臺,讓年輕人有地方發光發熱。”
“我們館長人真好啊,我以前居然都不知道,”一從李館長辦公出來,朱耐梅忍不住出聲道,她以前可是那種見到領導就躲的人,沒想到一向挺威嚴的李館長,這麽好說話。
程方悟嘆了口氣,想批評朱耐梅單純,但又覺得這個真不能怪她,上十幾年學,然後工作在一個安逸的環境裏,要她讀懂人心,确實是強求了,“你啊,還當作家呢,不能洞察人性,看不透世情,這小說怎麽寫?”
他幹脆當上課,把自己現在在的處境,跟李館長的心理跟朱耐梅分析了一遍,“明白了吧,首先要肯定的是,李館長确實是個不錯的領導,之前沒有因為你是個女同志,就有所輕視,有榮譽來的時候,也積極的幫你推進,在你有了更好的機會的時候,也沒有因為嫉賢妒能,或者是狹隘的想着把人才留在自己手下,而去有意的堵你的路,”
“那館長就是好人了!過年的時候,你們要趁他的車,他也同意了,”朱耐梅打斷程方悟的話,程方悟分析的,李館長知道攔不住,便順水推舟做人情,還暗示程方悟他在這件事裏的作用,在朱耐梅看來,都不是事兒,“你也說了,做好事不留名那是傻,李館長沒做錯。”
程方悟無聲而笑,“不錯嘛,都能想明白這個了,怎麽樣?你的新小說寫了沒?拿來叫我投個稿去。”
“寫了,今天晚上我就謄出來,不過你得幫我看看,你比我見識多,知道人家雜志上都喜歡什麽樣的,”朱耐梅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老實地跟程方悟“彙報”自己的“工作”進展,“還有,你不是說給何驕陽她們寫音樂小品嘛,我閑着沒事,系統就給我看了以後的音樂劇,所以我試着寫了一個,你也看看?”
“哎喲親愛的,你真是個人才,”程方悟忙起來,早把自己誇出去的口給忘幹淨了,沒想到朱耐梅還記着呢,“太好了,咱們真是合作無間啊!”
“哼,看到沒,這就是程方悟最值得你學習的地方,臉厚心黑,嘴卻甜的很,”系統如果有面孔,肯定給程方悟一個嫌棄的表情,“你就觀察他,都夠你寫本書了。”
程方悟沖天翻了個白眼兒,“那也行,等将來朱耐梅出來了,就以我為主角,寫本小說算了,記住啊,男主就叫程方悟!”
“好,我一定會好好寫你的!”
……
程方悟一回家,就看到程鋼正坐在院子裏,對着周志紅畫速寫呢,看到程方悟回來,他手也沒停,“回來了?二姐也回來了,在廚房呢。”
程方悟忙停好車子,“二姐?你放假了?”
程鈴從廚房裏探出頭,“算不上放假,這不是跟人連着調了幾天班,回家一趟,想你們了!”
程方悟看着一身新衣裳的程鈴,“呀,這真是去大城市了,衣裳都換了,好看,真好看!”
程鈴被程方悟看的不好意思,但見他眼睛裏沒有輕視,才赧然道,“這是跟省醫的同事們一塊去買的,唉,我以前在單位裏,就是工作服,回家也不出門兒,去了省城才知道,自己有多土。”
“就是,你那些衣裳可真該換換了,不然人家還以為咱們京市人多土多窮呢,我這種時髦女郎,可不想被你代表了,”程方悟看着氣色比先前好了許多的程鈴,“就這麽穿,你腿長,穿喇叭褲兒多好看啊,你回來幾天?不行我陪你把頭發也燙了?”
程鈴吓了一跳,“不用了不用了,我這樣就挺好了,頭發燙了也不好梳,我們還得戴帽子呢。”
“那好吧,我也就是這麽一說,其實我是準備把頭發剪了,不好洗不說,寶寶現在手快的很,老拽,還不撒手,”程方悟從廚房窗戶上看院子裏的祖孫三代,“不是我自誇,我兒子真是又乖又漂亮,誰家的孩子也比不上。”
這才說了愛抓自己頭發,轉頭就是“誰也比不上”,程鈴噗嗤一笑,“你出去抱小強吧,飯我做就行了。”
程方悟又活一回,對做飯也沒有多少熱情,“那我出去啦,謝謝二姐!”
程鋼把自己的速寫本遞給程方悟,“怎麽樣?有進步沒?”
“還不錯,線條比之前流暢了,你這種近似白描的畫法,用線條的粗細跟力度來表現虛實、面和面之間的關系,挺好的,比又擦又搓的那種好,”程方悟把孩子遞給程鋼,示意他在椅子上坐了,拿了筆開始畫。
“這倆人兒,一回來就畫上了,”自從程方悟得了三八紅旗手,還上了報紙,周志紅的态度好多了,就算是媳婦比兒子早當官兒,那也是官兒不是?“沒想到耐梅還真是個有本事的,以前咋就沒看出來?”
程鈴一笑,“頭兩年估計是耐梅才到咱家,不好意思顯身手呢,還有吧,我覺得也是小鋼把人家欺負狠了,耐梅才不讓着他了。”
周志紅從程鈴手裏接過米飯鍋,順帶不滿的瞪了女兒一眼,“什麽叫欺負狠了?你親弟弟是那樣的人?叫我說,那是她前兩年一直裝呢,現在是仗着生了兒子,才不裝了。”
她不就是連着生了兩胎女兒,在程家根本擡不起頭來,後來生了程鋼,才算是可以直起腰板兒說話了,“這也是她命好,國家就讓生一胎,她還生出了兒子,不然看她怎麽對得起我們老程家!?”
程鈴啞然的看着周志紅,“這國家都說了,生男生女一個樣,你怎麽還這麽封建呢?你覺得生女兒不好,那我跟我大姐就不回來了!”
自己這個二丫頭去了省城,脾氣見長啊,周志紅橫了程鈴一眼,“你別光想着替她說話,她現在日子過的美着呢,倒是你,趁着在省醫學習,看看醫院裏有沒有合适的對象兒,你怎麽說也算是二婚了,咱們也求什麽大小夥子了,只要人正幹,年紀不算太大,就行了。”
程鈴被周志紅說的回家的好心情一下子就沒了,“媽,我才沒消停兩天呢,你就催我,這事兒你別催,我不想考慮呢!”
她現在就想好好跟着醫院裏老師們學習,至于婚姻事,傷了一次還不夠麽?
周志紅一下子急了,“那不行,當初是怕你不肯離,我才啥也沒說的,但如今你離了,雖然街坊鄰居們厚道,沒說咱啥,但你要是一直不再嫁,你以為人家會不說?”
程方悟耳朵尖,把周志紅的話全聽進去了,“媽,嘴在他們身上長着,想說誰也捂不住,但日子是咱們自己過的,愛怎麽過是咱們的自由,你可別逼二姐,等二姐緩過勁兒來,再說這事兒也不遲嘛,總不能才出狼窩,又入虎xue吧?”
周志紅更不樂意了,“什麽狼窩虎xue的,你日子過的好,就不讓你二姐好過?這女人哪有不嫁人的?不趁着年輕早點再找,難道再拖上兩年,三十了,找個五十的老頭子去?”
什麽叫他不希望程鈴過的好啊,這小院兒裏,最希望程鈴過的好的就是他了,程方悟把畫好的速寫遞給程鋼,“好好看看,”
“媽,這話你又不對了,現在生活好人,人的壽命長着呢,咱不多說,照八十算,三十歲也年輕着呢,而且,随便嫁人,嫁錯了,毀的可是二姐的一生,難道你還想她再離一回?就是為了不讓鄰居說閑話,咱們也得給二姐找個好的!”
程鋼見程方悟的目光望過來,忙點頭道,“是啊,不蒸饅頭咱還争口氣呢,我姐再嫁也不能嫁的差了,不然面子往哪兒擱,媽你別急,有我跟耐梅呢,一定不會讓我二姐吃虧!”
周志紅自然沒有略過兒子跟媳婦的眉眼官司,她氣的肝兒疼,“你們兩個懂什麽?還争口氣,你姐趕緊嫁了,才是争口氣呢,她一直留在家裏,咱家就一直叫人笑話!”
“媽,你怎麽能這麽說呢?”程鈴眼淚頓時出來了,她離婚才多久?三個月,沒想到最先嫌棄她的,就是自己的親媽!
程方悟見程鈴跑回自己屋了,沖程鋼道,“你跟媽好好說,我勸勸二姐去。”
自己這個媳婦吧,對他不怎麽樣,但對他姐,還真是一片丹心,“你去吧,好好哄哄,你跟二姐說,一輩子不嫁也沒關系,跟咱們過。”
程方悟沖程鋼翻了個白眼,直接追着程鈴走了,程鋼把孩子放到小車裏,幫周志紅盛飯,周志紅卻跟他扯起另一件事,“我給小韓介紹對象的事,怎麽一直沒信兒?小韓也不往家來了,怎麽回事?”
程鋼低下頭,因為周志紅給韓萍介紹對象兒,韓萍還在他跟前哭了一回呢,連終身不嫁的話都說出來了,他怎麽再逼她相親?
“我不是說過了,人家的婚姻事你別管?你看看你,成天管完東家管西家的,可你管好了沒?我大姐二姐,哪個嫁的好?現在還想往人家韓萍身上伸手,我叫她別理你這茬,省得招人笑話!”
程鋼就一陣兒心煩意亂,“你啊,在家把小強帶好就完了,其他的事你都別管!”
這是嫌棄她這個媽呢,周志紅鼻子一酸,眼淚就下來了,“真是兒大不由娘了,我這個當媽的,生你養你,現在除了還能當老保姆外,一點兒用也沒有了,一個兩個的開始嫌棄我了,我還不如趕緊下去找你爸呢,嗚~”
她辛辛苦苦給韓萍張羅對象兒,為的還不是自己的兒子?
這,程鋼目瞪口呆的看着周志紅,他沒說啥啊,這怎麽就哭上了?“诶,媽,你這搞哪一出兒?二姐,耐梅,快出來,咱們媽哭呢!”
程方悟正跟程鋼說話呢,才把程鈴給勸的消了氣,程鋼這邊就喊上了,他沒好氣的拉着程鈴從屋裏出來,“媽剛才還好好兒的,你又說啥了?把她氣哭了?”
程鋼冤枉死了,“我啥也沒說啊,我就是叫她少管點兒別人的閑事,好好把小強給帶好,”他哪兒說錯了?
程方悟也算是服了程鋼了,“媽又不是專業保姆,她是家裏的長輩,憑啥只能帶孩子,不能管閑事?”
程方悟一句話,說的周志紅眼淚又掉下來了,這親兒子,還不如兒媳婦懂事呢,“我也沒說啥,就是問了問韓萍的事,這都多長時間了,小韓一點兒回音兒都沒有,結果一問他,他卻說叫我別管人家的閑事,你們說說,我這是圖啥?還不是為了他好?”可兒子卻一點兒也不懂她的苦心。
原來是因為這個,程方悟輕嗤一聲,“這事兒媽也別急,程鋼可能是覺得一個男同事,給人家韓萍張羅相親,有些可笑,要不你閑了往商業局去一趟,親自再問問韓萍的意思?她就算是樂意,也不好意思跟程鋼說不是?”
程鈴恨不得韓萍立馬嫁了,“就是啊,跑一趟又不值啥,明天,明天你就去一趟,反正我在家呢,我帶着小強。”
聽見女兒媳婦都支持她,周志紅心裏舒服多了,她拿手帕把眼淚擦了,“嗯,我不求他了,我自己去,來,都吃飯。”
程鋼這頓飯吃的是度日如年,他沒有想過跟韓萍将來有什麽,在他看來,韓萍是他的知己,是他在商業局裏最美好的一段友誼,可現在自家非要韓萍相親,程鋼心裏跟壓了塊大石頭一樣,再看着跟程鈴挨肩坐着,邊吃邊聊的妻子,他心裏又是一陣兒難過,妻子什麽都好,可以說處處都比韓萍好,他還想着另一個女人,是不是太貪心了?
程方悟把程鋼的心思猜個八/九不離十,他倒也享受這個過程的,想當初,他也不是沒有掙紮糾結過,一邊兒是自己的情人,雖然不貌美但年輕,對自己癡心一片,還有強勢的家境。
另一邊,是自己的糟糠妻,早已不再年輕貌美,但對自己照顧的悉心周到,他們還有一個兒子,如果跟她離婚,肯定會被罵成陳世美。
“怎麽了?今天的米太硬了?”程方悟看着程鋼碗裏幾乎沒動的米飯,“要不我給你下碗面?”他突然同情起程鋼來。
“沒,沒什麽,”
程鋼慌亂的往嘴裏扒着米飯,“我吃,吃着呢!”
……
被抽調到日報社之後,程方悟就徹底忙起來了,雖然這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但好在有朱耐梅暗中幫忙,他管拍照片,做采訪,而朱耐梅會在晚上,幫他把一個個先進人物的故事彙成一篇篇報道,這讓他輕松了不少,也讓報社主持這次項目的老編輯贊嘆不已,直說程方悟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一個人可以把幾個人的活兒給幹了,比那些男同志們工作能力還強!
初到一個新單位并不好混,好在程方悟是老油子了,一去就把姿态放的極低,而且還明裏暗裏說明了,他的本意并不在報社,比起跑一線做采訪,寫各種新聞稿子,他更喜歡做純粹一些的文學創作。
朱耐梅的性子偏內向,下去跑現場實在不是她的強項,就算是這陣子一直全程看着程方悟攝影,沖印,但真的換上她的時候,出來的作品還是叫人不怎麽滿意。
所以兩人商量了,如果真的要調動工作,朱耐梅最合适去的,應該是文聯下屬的《百花》雜志社,最好做個文學類編輯。
将來朱耐梅跟程鋼離婚了,朱耐梅也有時間帶孩子,也不影響自己的文學創作。
無欲無求只争着幹活兒的程方悟很快的得到了報社上下的喜歡,甚至可以說是如魚得水。
“唉,我越看,越覺得自己跟程大哥的差距大啊,”小光團看着忙的團團轉的程方悟,“他是那種走到哪兒都會發光的人。”
系統哼了一聲,“程鋼不也是麽?你當初喜歡上程鋼,不也是因為這個?”
朱耐梅輕嘆一聲,程鋼能寫會畫,說話風趣,待人有禮,個子高長的也好,當初程鋼追求她,她也滿心喜悅的,可現在呢,朱耐梅有些黯然,有程方悟比着,程鋼真是太青澀膚淺了,“是不是因為我見識太少了?怪不得程大哥說女人結婚前,得多談幾次戀愛,積累經驗呢!”
她就是遇到程鋼就戀愛結婚了,以為這世上,程鋼是最好的那一個。
系統哈了一聲,程方悟也是個人才了,連前妻都迷惑了,“我不是跟你說過了,他就是三十年後的程鋼?你想吧,他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江湖,經的見的是你想都想不到的,不止你想不到,就是現在的程鋼也想不到,你拿他們兩個對比,本身就不公平,當然了,最後一點他倒是說對了,女孩子結婚前啊,真的多經歷幾次,最好年紀大一些,心智成熟了,才不容易被人給騙了。”
朱耐梅想想都覺得神奇,一個人的不同年齡段,居然同進在一起屋檐下生活,“真是太神奇了,可是程大哥居然一點兒也沒有羨慕程鋼年輕力壯,成天嫌棄他嫌棄的不行,其實他能有三十年後的好日子,不就是因為有程鋼前面的鋪墊嗎?”
正冒雨給疏通下水道的環衛工們拍照的程方悟不樂意了,“敢情照你說,我還得謝謝他了?謝謝他嫌貧愛富,做了缺德事,把我給弄到女人身體裏了?”
這兒臭死了,他回去估計得洗個十來回。
“是啊,如果我将來出來了,肯定會謝謝你的,如果沒有程大哥你,我估計還守着閱覽室那一畝三分地兒,覺得小日子過的很不錯。”
“那你可得感謝你自己,那些後幾十年受了許多苦越混越差的朱耐梅,沒有她苦的幾十年,我也來不了,你也迷不過來,”
程方悟哼了一聲,這就是團亂麻,解不開了,“算了,說這個也沒什麽用,我現在就希望,你能趁着我在這兒叫苦的時間,好好充實自己,想想以後要怎麽活,最好以後活的風風光光的,然後找個真正愛自己的男人嫁了,再把咱們小強給養的出息點兒,等三十年後,咱們偶然遇見,看到你,讓我這個渣男心裏後悔跟你離婚,就說明你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