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溫皓雪一邊駕駛着車子,一邊用餘光打量着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虎妖。
這個虎妖擁有與崇思睿一模一樣的外形——這個事實讓溫皓雪可以稍微原諒自己居然将最愛的人認錯了。但他心底裏仍覺得這個錯誤是不可饒恕的。
他誤解了崇思睿,誤認了愛人,這實在太不應當了。
更不應當的是這個虎妖除了長相之外與崇思睿毫無相似之處。
只要稍微留心,就能察覺他與崇思睿的區別。
崇思睿的美麗像是一座山,可以是冷傲的冰山,也可以是高潔的玉山,眼神、态度如霜如雪,盡管偶爾為溫皓雪有所融化,那也是白露孤泉一樣,清澈而冰冷。任何情緒都隔着一層袅繞的霧氣,似是暖的,又似無溫度。
陌生虎妖則是相反,他不吝惜喜怒的表達,顧盼神飛,眼中流動着日月一樣明亮的光芒。盡管他現在為了假扮崇思睿而斂去表情,刻意顯得沉着,清澈的眼中卻總不時透露一絲狡黠的波光。
“怎麽了?”虎妖察覺到溫皓雪在打量自己,問道。
溫皓雪有些慌亂,搖搖頭:“沒什麽。我只是擔心皓月的案子……他們仍在懷疑你。”
虎妖嘴角微微牽動:“真不敢相信,他們認為我會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孩子動手。”
溫皓雪怔了怔。
虎妖伸手打了一下方向盤,車子轉了個彎,吓得溫皓雪一驚一乍的。虎妖說:“開車要看路。”
“哦,是的。”溫皓雪才發現自己剛剛怔住的瞬間差點撞電線杆了,還好虎妖反應快,幫他轉了向。他尴尬地說:“對不起。”
“不用對我道歉。”虎妖悠然看向窗外,“我又撞不死。”
溫皓雪一臉受教地說:“是的,你說得對。”
言談之間,車子已經開到了武順家門外。溫皓雪還是有些心急,只說:“不知道小貍怎樣了,我打個電話去問問曈昽吧。”
虎妖卻徑自下了車,直接往武順家門走去,非常磊落地按了按門鈴。溫皓雪只得跟着虎妖走了。武順很快走來開門了,看到“崇思睿”和溫皓雪的臉,他也挺驚訝的。溫皓雪看到武順的臉上一絲疤痕也無,顯然是康複了。
武順笑笑:“真是驚喜啊!你們怎麽來了?”
“嗯。”溫皓雪摸了摸鼻子,正尋思着找個借口,卻聽見虎妖率先問:“不請我們進去坐坐嗎?”
“好的,請。”武順如同平時一樣,表現得友好大方,一邊請溫皓雪和虎妖進屋,一邊笑道,“該不會是特地來看我的傷吧?”
“嗯,我的貓……唉,太抱歉了。”溫皓雪應答着。
虎妖正要說什麽,虎妖兜裏的手機卻響了。“不好意思,接個電話。”虎妖拿出了手機,走開幾步說了幾句。對面是他的朋友給他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喜歡的但是缺貨一個月的那款薯片上架了還打五折,不搶就沒了。虎妖認為這真是頭等大事,便回過身來,對溫皓雪說,“有點兒事兒,你倆聊。我先去處理一下。”
溫皓雪愣了愣,說:“那……那你還回來嗎?”
虎妖笑了:“會回來的。”說完,虎妖蹬了蹬腳,一陣風似的就消失了。
武順頗為驚訝:“我看過妖獸訓練,卻從未見過這樣的速度,是不是有些太誇張了?”
這對于要去秒殺薯片的虎妖來說,一點都不誇張。
武順和溫皓雪一邊閑聊一邊進了屋。溫皓雪環顧四周,發現這房子裝修得很精致,比較北歐的風格,牆壁是白色的,家具和擺設都放置得整整齊齊,看着就很簡潔。武順又問溫皓雪要喝什麽,溫皓雪便說只喝清水就可以了。
溫皓雪來的時候倒是沒想到會變成和武順獨處一室的情況。盡管武順看起來客氣友好,但溫皓雪還是覺得不太舒服,便将手機揣緊在兜裏,臉上保持輕松的笑容:“我先去個洗手間。”
“嗯。”
溫皓雪便不緩不急地走進了洗手間,将門從裏面鎖上,拿出了手機,想着給崇思睿或者曈昽打電話。可他又怕打電話的聲音會引起武順注意,忽然想起自己手機裏裝了定位,是他遭到蝙蝠襲擊之後崇思睿為他安置的。他立即解開手表,想摁藏在表底的警報器,正在解表帶的時候,卻聽見了敲門聲。是武順敲洗手間的門:“這個洗手間是壞的,你去樓上那一個吧。”
溫皓雪做賊心虛,手上一滑,手表就掉地上了。
“嗯,馬上就好!”溫皓雪一邊揚聲應答着,一邊蹲下來撿手機。他低頭看,發現手表大豎跌落,正好卡在了排水口,他皺起眉,吃力地用手摳挖。
“怎麽了嗎?”武順在門外問道,“你還好嗎?”
“沒事,我馬上好。”溫皓雪揚聲回答,手卻仍在狹窄的排水口那兒努力,摳了幾下,反而聽見“噗通”一聲,手表給掉到下水道裏了。溫皓雪急得滿頭大汗,但也沒辦法了,只得将弄髒了的手收回來,一邊說:“你等等,我先洗個手。”說着,溫皓雪站起來,到洗手池便打開了水龍頭,低頭卻自己的手指上纏着一撮長長的頭發——紫紅色的、長長的頭發。
“紫紅色的……”
他忽然想起:皓月不是說了要去染發嗎?就是要染紫紅色的?那天卻沒有回來……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椎升到了溫皓雪的頭頂,他的臉變得煞白。
“咔噠”——洗手間的門被打開了。
武順拎着鑰匙走了進來,臉上依舊帶笑:“怎麽了?”
溫皓雪下意識地将手收到背後,緊繃地看向了武順:“你……怎麽進來了?”
武順笑道:“我怕你在裏面有什麽問題。”
“沒什麽。”溫皓雪的聲音都有點發抖,“沒什麽。我在洗手。”
“洗幹淨了嗎?”武順問。
“還、還沒有。”
“那你繼續呀。”武順依然是笑着的。
“我——”溫皓雪的手緊了緊,臉上已經急出了一層薄汗。
武順往前踏出了一步,到了一個離溫皓雪非常近的地方:“把手拿出來,我看看……”
“夥計,聽說你虐貓?”虎妖的聲音忽然響起。
武順一怔,回過頭來,看到虎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進來了——也不知道虎妖是用何種方式無聲無息地就進來了。反正,虎妖現在就正倚在洗手間的門邊,用一種貓看老鼠的眼神看着武順。
武順的氣勢立即就弱了,搖頭:“這怎麽可能?我最喜歡貓了。”
虎妖冷笑:“巧了,我也很喜歡貓。”
說完,虎妖忽拎起武順的領子,将他猛地丢在木板地上。武順被冷不防一摔,疼叫起來,正要爬起身,卻被虎妖一腳踢翻。
溫皓雪吃驚地倒退兩步:“你……”
“你已經發現了,是吧?”虎妖凝視着溫皓雪,露出了狡猾的笑容,“是我的演技太糟糕了嗎?——不過,無所謂了。”
在虎妖凝睇着溫皓雪的時候,處在虎妖背後的武順忽然撲了上來,臉上露出了極度猙獰的表情——更讓人害怕的是,武順的手上冒出了長長的爪子,閃爍着攝人的寒光。虎妖扣住了武順的手腕,說:“聽說你喜歡拔貓爪?”
武順還沒來得及回答,便發出了尖銳的慘叫——他五指上生出的利爪,被虎妖一個、一個地生生拔掉。
虎妖從背後扼住武順的後頸,抽出了一條繩子,将武順捆住,丢在地上。武順一邊撲騰着,一邊痛苦地鳴叫着——但這顯然無法引起虎妖的任何同情。虎妖冷酷地看着他,笑着說:“沒事的,你的妖力還在那,待會兒爪子就又會長出來了。我再拔一次。看你的‘人造妖力’能撐到什麽時候。”
武順的臉上露出了恐懼的表情——這表情對于溫皓雪來說很熟悉——就是武順當初在校園裏并欺淩時露出的憤恨、不甘卻又無力的神色。
而此刻的溫皓雪卻沒有當初在校園裏的坦然自若,他也處于恐懼之中,背脊貼着牆壁,額頭冒着冷汗,顫抖着看着這個與崇思睿面容酷似的男人。
虎妖将目光從武順身上移開,落到了溫皓雪身上,說:“你想活着嗎?”
溫皓雪不知該怎麽回答,咽了一下唾沫,幹澀的喉嚨發不出像樣的音節——他真唾棄自己的懦弱,唾棄輕易感到恐懼的自己,可他又是那麽脆弱無力,只得滿臉驚慌地站在原地。
“上次我就放過了你了。”虎妖說,“這次我還放過你,合适嗎?”
溫皓雪顫着聲音答:“挺合适的吧。”
虎妖噗的笑了:“可以,你走吧。”
溫皓雪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什麽?”
虎妖重複一次:“你走吧。”
溫皓雪反而不敢置信了:“那、那我先走了?”
“嗯,去吧。”虎妖擺擺手,“Bye,幫我向我弟問好。”
溫皓雪也沒仔細想誰是他弟,強撐着發軟的膝蓋顫悠悠地往外走了。他腦裏還是一團漿糊的,又覺得自己不該輕易離去——可求生的本能又讓他虛弱無比,他只想快點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他沒走幾步,卻聽見虎妖的聲音再次響起:“慢着。”
溫皓雪僵住了,慢慢地轉過頭,看到虎妖又在給武順拔指甲了。虎妖說道:“你們結婚我都沒送禮呢,你有什麽想要的嗎?”
“啊?”溫皓雪愣住了,“嗯……”
虎妖忽然扼住了武順的脖子:“要不然我把他的頭送給你?”
“不、不需要!”溫皓雪擺擺手,“真沒必要……”
忽然刮起一陣風聲。
溫皓雪雖然是個沒有高級觸覺的平凡人,但也從虎妖的表情中讀出了不尋常的氣氛:“這……這是誰來了嗎?”
虎妖笑道:“別害怕,是你老公。”
溫皓雪既看不到崇思睿美好的身影,也沒有聽見崇思睿悅耳的聲音,可他光是聽見虎妖提起這個人的到來,溫皓雪一顆鼓噪亂動的心就霎時間安穩地落回肚子裏了。
他眼神裏的恐懼沒有了,而生出了溫暖的期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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