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崇思睿将任務記錄設備歸還到了人妖辦,并領取了添補的抑制劑,這才回到家中等待思無兌現承諾。
虎親王說:“你還是選擇信任你那個殺人成性的哥哥,是嗎?”
崇思睿不假思索地回答:“是的。”
虎親王嘆了一口:“你不要後悔!”
崇思睿選擇隐瞞崇思無的存在,這是他的私心。
虎親王幫助崇思睿隐瞞思無還活着的消息,也是虎親王的私心。虎親王私心不信任林大人,他不想告訴林大人太多有關妖獸的情報。
然而,林大人也已經知道了思無還活着的消息了,是武順彙報的。在武順成為林大人心腹之後,林大人就慷慨地跟他分享了一些與妖獸部隊有關的機密資料,其中就包括了“人間武器”思無的存在。
“崇思無是第一批‘強化異獸’的實驗品。”林大人告訴武順,“某程度上來說還是挺成功的。可惜,他具備巨大的威力卻不受控制。對于時常走火的‘武器’,我們只能決定‘銷毀’。”
武順問道:“他死了?”
林大人搖頭:“還沒看到他的屍體,我總是不放心。”
當時,武順也看了一下思無的視頻資料,他甚至私心發了一段視頻給溫皓雪,來迷惑他。這也确實促成了溫皓雪提出離婚的決定。因為,溫皓雪并不知道有另一個和崇思睿一模一樣的虎妖,自然會感到挫敗。
而武順在自己的住宅裏受到了思無的襲擊,便也确定林大人的猜測是對的——“死不見屍”的思無尚在人間,而且非常危險。
虎親王那邊不願公開思無還活着的消息,林大人這邊也是一樣的。畢竟,他也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強化異獸”實驗品的存在。
“如果能夠悄悄解決掉,那就還是不要聲張吧。”林大人如此說。
崇思睿回到家中,等待思無兌現“歸還溫皓雪”的承諾。
白玉貍也陪着崇思睿在家中焦急地等待。
白玉貍甚至還自責起來:“我太笨了!為什麽我認不出他不是大哥哥呢?就這樣放他帶走了雪哥哥……”
崇思睿說:“你認出了也改變不了什麽。”
白玉貍皺起了鼻子,像是非常難過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門鈴響起了。
崇思睿幾乎是立即就到達了門邊,這是極快的速度,讓白玉貍都感到驚詫。崇思睿打開了門,看見物業員拿着一個小盒子,說:“你的快遞。”
崇思睿皺起眉,簽收了快遞,看着物業員離去。白玉貍也已經跳到他的身邊了:“是什麽呢?”
崇思睿感到疑惑,但還是果斷利落地拆開了包裝。包裝拆開的時候,他與白玉貍幾乎同時聞到了屬于溫皓雪的氣味——還有血腥氣。一大一小兩只貓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崇思睿的手指甚至在發抖,幾乎失去了拆快遞的力氣。還是白玉貍急不可待地用爪子劃破了包裝盒,便見裏頭赫然放着一截斷指。
斷指旁邊放着一張卡片,用血寫着:“還你溫皓雪,分批返還。”
崇思睿在瘋狂地疾跑着。
他似乎已經領會到“分批返還”的意思了。
他依然不敢相信思無會這麽做。
他不敢相信思無會這樣傷害自己。
但是這種“難以置信”的震驚很快被夜一樣暗的恐懼所淹沒。
這是崇思睿有靈智以來感受過的最大的、最深切的恐懼。
他奔跑的步伐越來越亂,随着他的恐懼加深,他的思維開始變得混亂。
他現在才知道為什麽別人說他的心像是冰塊一樣、石頭一樣,因為這是堅硬的東西。他的心也很少因為外界的侵擾而動搖。
可是,堅硬的東西不可動搖,卻可以破碎。
溫皓雪會遭遇不測的可能打碎了他鐵石一樣的心。
崇思睿才知道“心碎”這個詞不是人類編造的假話。心是真的會碎的。
他的心碎了,裂成一塊一塊帶着棱角的碎片,像是鈍刀子一樣割着他的內髒——一定是這樣,不然無法解釋他胸腔裏劇烈的疼痛是從何而來的。
而思無,感覺良好地在他的“巢xue”裏。
他已經離開了那座山了,他現在在的地方不是什麽深山老林。也許“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思無和溫皓雪現在在一個旅游景點裏。
這是在一個古風的旅游小鎮,小橋流水的吸引人。在小鎮上有一座關了門的布坊,老板最近關店回老家過年去了。思無就“鸠占鵲巢”地在這兒住着。
“我的傻弟弟現在應該還在那座山裏亂轉吧!”思無看着缸子裏的溫皓雪說。
溫皓雪雙眼緊閉,什麽都沒聽見,如同人偶一樣癱在缸子裏。
“唉。”思無檢查了一下缸子裏的吸味石,确認它依舊在發揮作用,就拿起了蓋子,重新将缸子蓋上。
天邊月色如水。
思無心情大好地眯了眯眼,取下了布坊裏存着的寬松麻衣套在身上,挽起褲腿,露出一截修長強健的小腿,爬上了屋頂,拆開了薯片包裝,沐浴在月光中吃零食。
思無把玩着手中的吸味石,他知道靠着這個能夠躲避最靈敏的妖獸的嗅覺。這兒又離剛剛那座山六十多公裏,崇思睿要查到這兒來是很難的。可是思無還是有些期盼崇思睿能夠找到自己。
“唉……”思無在屋頂上伸了一個懶腰。
忽然,從天而降一個黑影——猝不及防,就像是你經過田徑場,卻被飛來的足球撞到腦門一樣——從天而降、猝不及防、卻又不是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情況——崇思睿的拳頭就是這樣落在思無的臉上的。思無吃痛地松開了手上的包裝袋,薯片因此撒落。
思無的臉上火辣辣的疼——他竟然覺得暢快,他也說不上來自己多久沒有被揍過了——雖然薯片撒了很可惜。
無敵是很寂寞的嘛!
感覺到崇思睿身上蓬勃的戰意,思無熱烈地興奮起來:“太好了,戰鬥吧!我們來暢快淋漓地——”
“暢你媽!”崇思睿一巴掌刮在思無臉頰上,思無的俊臉頓時腫得老高老高的。
“咱倆一個媽!”思無笑着摸着發疼的臉頰,“這才是老虎的巴掌啊!”
崇思睿怒火大熾,雙眼發紅,再行襲擊思無,這次思無卻又一個打滾就躲開了,倒是屋頂被崇思睿一拳砸出個大窟窿來。
這動靜真的太大了,但正逢古鎮景點在放煙火,游人們都聚在石橋小河邊圍觀煙花,竟然也沒人發現這個偏僻處的布坊有兩只大老虎在幹架。
崇思睿的眼眶發紅,原本是藍色的眼珠子如今卻是剔透的紅——是思無熟悉的顏色——像燃燒的火焰,又像流動的血液——崇思睿的本色。
思無看到了這雙眼睛,就知道崇思睿沒有吃抑制劑。
“終于停藥了嗎?”思無笑了。
崇思睿的眼中像是燃燒着火焰,映照着思無讨打的笑臉:“阿雪在哪兒?”
思無卻說:“噢,我的傻弟弟……你還想着這個人類呢?這有什麽意義呢?人類都是劣等的種族……”
思無話音未完,又被“啪”的一個巴掌蓋過——貓真的是一種很愛扇巴掌的生物。
崇思睿又打了思無一巴掌,厲聲問道:“阿雪在哪兒!”
思無笑答:“我們來暢快淋漓地打一場吧!”說着,思無忽一個反關節的抽身,從崇思睿的鉗制裏輕松逃逸,再以肘擊攻向崇思睿的後背。這比雷電更快的攻勢,是思無的絕技——同樣也是崇思睿的絕技。崇思睿避開得比較靈巧,像是條件反射一樣。
崇思睿和崇思無都是經過地獄訓練的大貓殺手,因此這些伎倆都彼此都很難奏效。
兩人在屋檐上如同小鎮裏的貓兒一樣輕盈地奔跑、追逐。
明亮的月色下,可見遠處波光脈脈,是小鎮裏的河流散發着浪漫的光華。河邊人頭攢動,許多游人昂首欣賞着煙花彙演。
紅的如火、黃的如菊,盡情綻放在黑幕一樣的天邊,讓每一道火花都耀眼無比,蓋過滿月的皓朗。
明明那麽多人盯着上空,卻無人注意到一只帶翅膀的妖從低空掠過,俯沖向了布坊的方向。
崇思無的胸前綻開了血花,從屋頂上往下跌落,便被那有翅膀的妖從半空借住了。
“朋友,”飛妖說,“你不是說約我來打游戲的嗎?”
思無捂着沁血的胸口,笑着說:“這個不比游戲好玩嗎?”
飛妖擡起眼來,打量起對方來——崇思睿身上穿着貼身的白襯衫、挺括的深藍色西褲,頭發往後梳起——是這個公職人員日常的裝扮。
他永遠穿得這麽正式、規範,但是剛剛一番打鬥,讓崇思睿從來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有些淩亂,白襯衫上沾了血,像是開出了一朵花一樣。這朵血花的顏色和崇思睿的眸色是相似的。
思無說:“弟啊,你對我這麽狠嗎?你要殺了我嗎?”
崇思睿的嘴角抿了抿——他是痛苦的,他當然不忍心傷害思無,但思無為什麽忍心這樣傷害溫皓雪?——一想到這個,崇思睿的眼神又冰冷起來,又機械地重複了那句話:“阿雪在哪兒?”
飛妖像是一個漏看了幾集連續劇又很想補上的人,眨着大眼睛問:“什麽?誰?阿雪是誰?是好人還是壞人啊?”
崇思睿以審視的眼神打量了一下飛妖,半晌說道:“這件事和你無關,你走吧。我不想傷害無辜。”
飛妖看了一眼思無,說:“那、那我走了啊?”
思無點點頭,說:“你走吧!他不會真的殺了我的。”
飛妖冷笑道:“你胸口這爪子差一分就進心髒了,這能還是假的?你們兄弟真有趣!還是獨生子女好!”說着,飛妖便将思無随便一扔,咻的一聲就飛入夜色之中不見身影了。
思無跌在了布坊層層疊疊的布堆上,倒是不疼的,胸口流出的血卻染紅了鋪在面頭的布。
崇思睿從屋頂輕盈地躍下,問道:“阿雪在哪兒?”
“你就沒有別的問題嗎?”思無笑了,“真難相信,你變成了一個滿腦子情情愛愛的蠢蛋了。”
崇思睿的臉容上出現了哀愁,如同月色一樣冰涼。思無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崇思睿,素白的臉,紅色的眸子,眼角也有些泛紅了,仿佛随時要滴下淚珠來。
“他在哪兒?”崇思睿問道,臉上流露出哀傷的神色并亮出了虎爪。爪子銳利如刃,毫不費力地劃破了思無的臉頰。看着那張和自己相似的臉上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崇思睿既難過又憤慨:“阿雪在哪兒?”
思無不怕疼,也沒惦記自己的傷口,反而在想:糟糕,我弟弟好像變成複讀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