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2

天上的星星隐沒在雲裏，夜空中唯獨剩那半輪明月，襯得天幕仿佛化作嵌着寶石的黑色絲絨。

空曠的街道裏響起腳步的回聲，地上一大一小兩個影子，一前一後掩映交錯。但影子不同于相隔一段距離的它們的主人，在燈光的照射下如戀人般依偎在一處。

仇白野走到老房子門前，心知那個小妖怪還跟在他身後。

作為除妖世家的後人，仇白野身上背負的總比一般除妖師要多。

與近幾年發展起來的新派除妖師不同，仇家是十分傳統的除妖世家，雖然家族沒落，但後人仍一代代遵從着除妖師的準則。

具體的準則早就尋不到文字記載，流傳至仇白野耳中的，不過是“凡惡妖可殺之，勿輕信，勿仁慈。妖與人為善則放其生路，然不益與其過分親近。人，妖，皆自由者，不可強制奴役支配。”

也因此，他對新派除妖師的一些理念和做法極度厭惡。那些人打着人與妖和諧共處的旗號，把妖怪折磨得奄奄一息後，便強迫他們同自己訂下主從契約，以契約的力量束縛妖怪為己用。

不少善良強大的妖怪不肯簽訂契約被他們借口除掉。而這些人竟還美其名曰最大化戰力，使邪惡的妖怪得到淨化，實在是愚不可及。

只見他把手放在門上猶豫了片刻，仍舊什麽也沒說，自己走進去并關上了門。

少年剛剛從街角轉彎處跑過來，雙眼在捕捉到仇白野的身影時瞬間變得靈動鮮活，像盛了碗清水一般。

仇白野短短的停頓讓他産生了也許在等自己的誤會。小妖怪沒有血色的臉上堪堪露出一個帶着點驕傲的笑，但那只有一剎那，随後便被仇白野殘忍地留在了門外。

沒義務收留一只妖怪的，不是嗎？

仇白野站在那裏，他能感應到一團薄弱的妖氣在門外等了一會兒，似是知道了自己不會放他進去，那團妖氣向右邊挪了挪，縮得更小。

不能心軟，仇家正是因為對妖怪仁慈，不贊同強制契約并提出異議，所以才落得這般下場。

懷什麽慈悲之心，不殺掉他還助他化形已經是自己能做的最大讓步了。

自己一個沒落家族的幸存者，還能做什麽呢？

他簡單打掃了一下客廳，實在懶得做飯，冰箱裏又沒有食材，于是打開手機訂了一份外賣，想着填飽肚子再繼續收拾這間久不住人的卧室。

等外賣的過程中，閉目養神的仇白野被手機震了起來。

『林』：怎麽樣？任務完成了嗎？什麽時候回來？

『white』：算是完成了。

『林』：怎麽叫算是完成了？你除掉它了？

『white』：沒，我幫它化形了，現在正蹲在我家老房子門外。

『林』：你瘋了吧野哥？那可是被預測出的s級惡妖！！！你…？？

『white』：所以我才提前一天來這兒找到它。哦，錯了，是他，化形之後是個男的。

『林』：瘋了瘋了你真是瘋了。萬一以後他變成惡妖怎麽辦？你擔得下責任？

『white』：那我就親自殺了他。像我爸當年那樣。

『林』：……抱歉。

『林』那你注意安全，回來再聯系，我這邊有些麻煩需要你幫忙。

『white』：好。

仇白野下意識想到以前的一些事，腦袋又開始疼起來。

陰暗猩紅的天空，燥熱得讓人喘息不能的空氣。

迎面而來逃生的人群不斷把自己向後推去，周圍彌漫着鮮血的腥氣和一股未被人留意的奇異花香。

妖怪瘋狂又痛苦的哀鳴伴随父親燃盡生命拉開弓弦的聲音從遠方傳來，震耳欲聾。

箭出，穿心。

仇白野能感覺到，父親大概是不在了……

仇家在那之後便只剩他一人。

敲門聲把他從回憶中拽了出來。

仇白野照照鏡子，棱角分明的臉上流露着不像他這個年紀應有的神色。

只見他擰開冷水，随意洗了洗臉，因為找不到毛巾擦臉就任它濕着。

本想赤/裸/上身去開門，但想想又覺得不太好，于是他扯過剛脫下的黑色襯衫，也不扣扣子，只随意一穿，長腿一邁就按下了門把手。

門外和想象的情景不大一樣。

外賣小哥一臉驚慌盯着大門右側，手裏提着外賣不知如何是好。

仇白野随着他的視線看過去。

只見小妖怪一臉慘白，裹着那張并不保暖的布蜷縮在門口。

不知是睡過去了還是昏過去了。

“不好意思，請問您認識這個人嗎？”外賣小哥看仇白野不像什麽好人，但仍舊壯着膽子問道。

“不認識，把外賣給我。”

“那，要幫您報個警嗎？還是叫救護車？”

“你随意。”仇白野冷冷地回了一句話，砰地甩上了門。

“……”

外賣小哥在門外愣了一會兒，剛想拿出手機報警，眼前的門卻又突然打開。

“不用報警了，我認識他。”仇白野走過來打橫抱起瘦弱的少年，破舊的布從少年身上滑下去，白皙的皮膚剛剛暴露在空氣中就被仇白野扯住布蓋好。

“幫忙關個門，謝謝。”

外賣小哥剛想說些什麽，裏面又傳來一句：“會給你好評的。”他搖了搖頭，關上門，心裏想着“果然長得好看的人都很奇怪，這又是玩哪一出？”

仇白野把小妖怪抱到沙發上，找了一床幹淨的被子。

他總算想起自己遺忘的常識。

抱着小妖怪的時候，他細膩皮膚泛起的寒意直到現在還留在自己手上。

罷了，看他這樣子就沒有變成惡妖的資質。仇白野嘆了口氣，認命地把被子給小妖怪蓋好。

“對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