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生斑,蟲蛀竹馬
秋峥下定決心,以後同人講話,只聊陰晴風力。
晚些時候下班,徐華坤來接。
總經理看見,問阿一,“那是曲經理男友?”
“還不是,兩個人現只是飯伴。”
秋峥意外,“怎麽今天又來了?”
徐華坤倒面不改色,“想你了。”
這句話又是什麽意思。
說愛就說愛,總講一些似是而非的話。
起先,秋峥就等他講愛她,她即講對不起。
對于這種事,拖拉不得。人是多麽複雜的動物,有記憶、有思想、有主觀能動性,你拖着他,到他愛之至深時,才一腳踢開他,他萬一想不開,攜你同歸于盡,可怎麽辦。
可這位徐先生,只大獻殷勤,秋峥等足兩個月,也沒聽他講愛。
人家又沒說對你有男女之情,你怎樣開口去拒絕?除非直接挽個男友向他介紹。
秋峥在徐華坤為她開車門前,下了車。
這是家新開的餐廳,秋峥首次光顧。
二人在餐廳坐定,即聽得人喚,“秋峥,曲秋峥!”
遠望見曲建嵘朝這邊招手,秋峥只當未見。
徐華坤回頭看,笑道,“似有人喚你。”
“不理他。”
只怪曲建嵘看到她。三兩步走過來,并未使她難做,只當不識徐華坤,先先問好,“您好,我是秋峥哥哥。”
歲月使人醜。建嵘以前是美男子,睫毛似羽扇,面如白玉,眼中有明月流動,清秀可人。而今人到中年,發起了福,滿臉橫肉,像一個移動皮球。
徐華坤起身,“您好,我是秋峥朋友,徐華坤。”
“倒是巧了,在此偶遇,”建嵘又朝秋峥笑,“我們為銀江洗塵。”
話間,建嵘那一桌,三五個人朝她揮手,皆是建嵘的狐朋和狗友。
“我去打個招呼。”
秋峥方到,徐華坤便随建嵘走了過來。
這夥人正起哄,“秋峥,那是不是男友”
秋峥怕人家臉上無光,沒說話。
徐華坤附在秋峥耳邊,“都是你朋友,大家坐一起也熱鬧。”
秋峥感謝他通情達理。
建嵘是東,為各方做起介紹,“這是張昆,他模樣倒不似昆蟲,你瞧他那兩只是牛眼,又是驢臉。”
大家笑得仰起脖頸。
“這是李國華,國華那雙腳,是船……”
介紹了一圈,霍銀江才自洗手間出來,建嵘指過去,“那是霍銀江,我們的小弟……”
秋峥搶道,“這一位使起壞來,無人能及。”
“好歹我們青梅竹馬,”霍銀江近前來,伸手便要摸秋峥的頭,秋峥退後幾步,一把打落他的手。
霍銀江幼年時是混賬。揪頭發,起外號,後背上貼烏龜,□□放進文具盒裏,紮爛車胎,帶着兩條狗腿子,無惡不作。
初二時,他忽一日轉了性子般,對秋峥表現出十二分殷勤。自習課上起身,對秋峥隔空喊話,欲引秋峥注意;下了課就在秋峥身旁轉,用全身表達“快看我快看我”;只要他接近秋峥,同學便會爆出雷鳴般哄笑聲。
秋峥不曉得他又玩什麽幺蛾子,至阿霞告訴秋峥,“霍銀江喜歡你。”
秋峥罵了句有病,更加讨厭他。
其後不管霍銀江怎樣耍寶,秋峥只言之不對、笑而不應、見時未見,直至一天,秋峥花壇後面偶然聽到他與損友們的對話,原是霍銀江與損友打賭,賭他一個月內能夠追到曲秋峥,讓曲秋峥做他“老婆”。霍銀江輸了,大家商議哪裏去吃飯。
秋峥不曉得這班人的樂趣在哪裏,亦自此始知男生們的無聊。
這種事情,再丢人不過,秋峥并未向家人提過。
初二上罷,霍銀江家搬去上海,至此前,再未回來。
霍銀江離開,秋峥才知世界原來如此美好。
秋峥離他遠遠坐下。
數年過去,自己已不是那個任他欺負的曲秋峥。但本能還記得他的混惡。
霍銀江卻不饒她,起身與秋峥旁的楊健換位子,秋峥皺眉看他。
“多年不見,我們敘一敘舊。”
秋峥側身子到徐華坤邊,拿手隔空撥銀江,“走走走,咱倆有什麽舊可敘?”
霍銀江哪裏那麽聽話,他離秋峥更近,“哎,這就你的不是,我們認識二十年有餘,敘起舊來,三日三夜都講不完。”
“吃飯就別講話,吃飯塞不住你的嘴,”秋峥起身,與徐華坤換了位子。
各人大聲起哄,張昆笑道,“銀江,你注意些,別教秋峥男朋友誤會。”
“男朋友?”銀江玩味道,将視線移至身旁的徐華坤處,笑道,“哥們,我知道曲秋峥頗多事跡,下次你請大家吃飯,我一并告知你。”
徐華坤看了一眼秋峥,朝霍銀江舉杯,“那就多謝?”
秋峥在一旁給徐華坤使眼色。
霍銀江拿自己不當外人,“都是一家人,說謝就見外了。”
秋峥無語之至。
霍銀江确實有本事,走到哪裏都是哥們,三言兩語就教徐華坤繳了械,同他暢飲起來。
秋峥不曉得徐華坤酒量,也沒有攔擋,待她出門接通電話再回來,徐華坤已喝得滿面通紅;霍銀江看她進門,擡高了下巴示威。
秋峥上前查看徐華坤情況,“怎麽樣?”
徐華坤起身,搖搖晃晃,秋峥扶他,他借着酒意撫秋峥的臉,一群人又哄笑起來,“沒事,”徐華坤推她坐下,又要跟霍銀江諸人舉杯。
霍銀江朝徐華坤豎大拇指,卻是對秋峥說,“好酒量。”
這是反諷。
秋峥沒理他,将建嵘拉至一邊,“你不會勸一勸,幹嘛都灌徐華坤酒。”
建嵘調笑她,“女大不中留,為了男友教訓起哥哥。”
秋峥回他,“婚後即與父母分家,另立一室,三百六十五日為了妻兒轉,鮮少關心父母身體是否康健、心情是否舒暢,偶爾回家,坐在客廳翹着二郎腿等吃飯,飯時還要倒吐苦水,飯罷也不曉得洗碗、打掃衛生,臨走還要在家裏搜刮一番才舍得走……”
建嵘舉手投降,“好好好,我的錯,我幫徐華坤解圍。”
建嵘等人将徐華坤扶進出租車,秋峥将他送到家門口,才返家。
累了一日,癱在客廳沙發看海綿寶寶。
蟹老板買了臺夾娃娃機,章魚哥時運不齊,幾傾家蕩産亦未夾到一個;海綿教他“意念夾”,“意念夾”……
張女士打她,“起來,四仰八叉躺在客廳,有些淑女樣子!”
秋峥半死不活起身,待張女士離開,重又躺下。
門鈴作響,按者锲而不舍,直聽得張女士在洗手間高喚,“曲秋峥,門鈴響了,你沒聽到”
門外是霍銀江。
秋峥下意識便關門。
霍銀江明顯也未料到秋峥來這一招,愣了一愣,虧得是反應迅速,在門全部關上前拿腳擋在門縫,秋峥使了一會兒力也沒合上,只得做了罷。
建嵘在後面跟過來笑,“銀江來看望爸媽,你這可不是待客之道。”
待客之道秋峥的數個日記本上均載有霍銀江的惡行,要不要翻出來細細回味咀嚼?難道只容得他惡,不興她混?
“哎呀,銀江來了!”
張女士抱住霍銀江,笑做一朵花,又去瞪秋峥,“越來越沒規矩,銀江你莫同她一般見識。”
霍銀江滿臉賤笑,“不會不會,習慣了,自小她便把我當仇人。”
霍銀江欺負秋峥,秋峥媽張女士倒相當喜歡他,自小始。媽跟秋峥講話,從來都是命令式;跟素來偷奸耍滑的霍銀江,倒言笑晏晏,有商有量。
秋峥沒興趣聽他們聊天,自去洗漱。
卸妝時,聽得霍銀江道,“誰看海綿寶寶”
張女士恨鐵不成鋼,“将近三十歲,最大興趣是看動畫片。”
“曲秋峥她幼年最讨厭海綿寶寶。”
這倒不假,曲秋峥幼年時喜歡和平,覺得災難制造者海綿寶寶讨厭至極。大一些,經歷一些事,被日子、生活牽着走,倒喜歡起海綿寶寶,他有極強的控制力,他比無常的日子厲害,他制造的破壞永遠比生活所給予的破壞力大,看着生活急于修複海綿寶寶造出的洞以确保世界平衡穩定,只覺暗爽。
秋峥将洗面奶揉開,又聽霍銀江講,“爸媽年歲大了,懷念故土,我在那邊的業務也告一段落,回來相伴。”
張女士念難得,“之前二樓的那位趙阿姨還記得”
“記得,趙阿姨風風火火,當時我最喜歡她的那輛沃爾沃車子。”
“她家的小兒子,今年二十歲,也似你似的去國外留學,但不似你這般孝敬父母,他獨立過了頭,今年回來,沒有提前告知趙阿姨,趙阿姨下樓倒垃圾時碰到他,才曉得他從國外返家。趙阿姨一想起來,心情即十分複雜。”
秋峥腹诽,我也留在二老身邊侍候,從未聽到“難得”二字。
“現在做什麽工作”
“辦了間小公司,請了幾個人。”
“好啊,自己做老板,”張女士笑道,“自小看你,就是能成些大事的人。”
秋峥實在聽不下去,開了水龍頭,擋住外頭聲音。
待她從水裏擡頭出來卻發現鏡子裏多出一張臉,她吓了一跳,瞪着霍銀江,“你做什麽!”
銀江倚着門,環臂笑看她,“我是你卸了妝仍可見的人。”
秋峥擦開嘴角的水,“我沒當你是人。”
霍銀江的手朝秋峥臉上伸來,秋峥退後一步忙忙打落,吼他,“哎哎,小人才動手!”
銀江哭笑不得,“你嘴角有紙巾。”
秋峥朝鏡子看,确實。
“你對我防備甚重。”
秋峥将紙巾拿下,重重點頭。
張女士在外喊,“銀江快來,我切了水果。”
秋峥擠上樓去,霍銀江走時喚她,她将耳朵塞上,聽月半小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