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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陳年舊事

她的話堵在胸口。

一雙眼睛濕潤起來,就那樣隔着歲月的痕跡看向他,只看得他一顆心都要被蹂躏成團了,她才緩緩開口道,“我,我…。”

話說到這裏再也接不下去,啜泣聲變得更加委屈。

他是明白她的,從很久之前就明白,否則很多年前的他們不會那般惺惺相惜。

“潔兒,我知道你有很多委屈。”他起了身子去靠近她。

女人本就是個韌性很強的生物,她們可以堅強成一彎利刃,也可以柔軟起來比水還多情。此刻的蔣德烽如同寒冷中的火焰,讓她所有的委屈一下子迸發出來。

覆水難收。

“烽哥哥!”她忽而開口喚他,也不再顧忌容顏易逝的今天。

只是這樣親密的呼喚驚得蔣候茜一大跳,她聽得越多越覺得可怕,連帶着後背也起了密密的汗,浸透冬日的錦襖。

“潔兒!這些年我知道委屈你了,是我不好。”蔣德烽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已經帶了哽咽,大抵是因為多年前對于她的愧疚今日終于有了依托,心情變得複雜而又激動。

他向前輕輕走,她的臉就清晰的落入他的眸中。

還是很多年前的那張臉,還是他魂牽夢萦的那張臉。

除卻歲月之痕并無任何變化,若非要找出與多年前的不同來,怕是只有那一雙眼睛變得更加深邃,像是承載了無數故事,在時光的打磨中安身立命。

“這麽多年來,我怨過你也恨過你,可是所有的怨念與恨都随着時光的打磨變成我對你的深深眷戀,我只想問問你,那一年你為何沒有來?”

那一年,他為何沒有來?

這個問題如同冬日的炭火,狠狠地将蔣德烽燙了一下,他原本靠近他的步子向後撤了一步,想要攬她入懷的手也僵在半空,神色尴尬,眼神躲閃。

那一年,那一年的他是如何膽怯的少年,因為膽怯,他錯過了無數東西。

不管是青春年少,還是關于年少裏的那份喜歡。

她見他緘默不語,輕笑了一聲,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嘲笑自己的那份癡情,“罷了!你不願意說我便不再問了,都過去了。”

什麽東西能過去呢?她對他的眷戀那麽長,也許只是淡忘卻不會過去。

蔣德烽繼續沉默着,不是他不願意反駁不願意解釋,只是很多時候他不知道要怎麽樣去告訴她那一年因為蒙古與北秦兩國的關系,他攝于父親的威嚴,放棄了他們之間的愛情,也放棄了他的孩子嗎?

“你,你很愛後來的她吧?”終究是不甘心的,不甘心他後來遇見的女人比自己在他心中更占據分量,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去問他。

“不!不是這樣的!”他忽而激動起來,一張飽經滄桑的臉變得漲紅。

也許是沒有料到他的反應會這麽激烈,她愣了一下。

蔣德烽平複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面對着依舊摯愛的女人,不禁緩緩回憶起多年前的事情。

那一年,北秦還未南下滅齊,蕭然潔也才十二歲的模樣。

蒙古王和北秦相互勾結,互為聯盟。但是當時北秦國力強盛,蒙古只是一個剛剛興起的小部落,因為要依傍北秦的照應,蒙古王将部落某首領的女兒烏拉亞氏送來北秦,有意和親。

所謂的烏拉亞氏便是後來的蕭淑妃,蕭然潔。

蒙古王當即封她為公主,賜予黃金白銀,绫羅綢緞。

十二歲那年,烏拉亞氏風風光光的從蒙古出發來到北秦。但是很多東西看着表面風光,實則并非如此。烏拉亞氏亦是如此。她自幼生長在大草原,性格不羁,宛若男子一般,又得了父母寵愛衣食無憂,如今翻山越嶺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這讓她如何能夠心甘情願。

若只是這樣也便好,氣得是自從她來到北秦之後,一切的宮規禮儀都要按照漢人的規矩來,一開始她還會反抗,可是時間久了她便不敢再反抗。

她怕死也怕疼,那些教她規矩嬷嬷會打她也會罵她,甚至有的時候會不給她吃的,從那個時候起她就學會了順從而非反抗,順從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反抗只有死路一條。

她是蒙古的公主,也是蒙古在北秦的人質。

因着這個原因,北秦的皇子公主對她極度不好,他們疏遠她,孤立她,甚至有的時候罵她是野種,自小她便受夠了這樣的侮辱,也就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暗暗發誓,一定要活下去,有朝一日将那些人猜到她的腳底下,讓他們也嘗嘗寄人籬下的滋味。

為了這個心願,她忍辱負重的活着。

直到遇見他。

那一日,她帶了貼身丫頭去了外面亭子,初夏日草長莺飛,花紅柳綠。

她翩翩起舞,他駐足觀看。

像是從兩端相互吸引過來一般,她的巧笑倩兮就這樣成全了他餘生所有的愛情,那個時候他并不知道自己會那麽容易就動了心。

只是以後的無數日日夜夜,她的身影就蕩在他的眼前,揮之不去。

他還是會想起她對他說的話,“以後你都可以來這裏看我跳舞嗎?我太孤獨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疼她,他的心就在那一刻被她的話刺了一下,這便在心髒的深處落戶生根。

後來的後來,他便時時去陪她,也不靠近,只是躲在一邊看着她跳舞,像一只展翅欲飛的蝴蝶,就那樣在花叢之中萬紫千紅。

他偷偷躲着,她也知道。

撿了好看的衣服穿,梳好看的發髻,晨興理雲鬓,對鏡貼花黃。

連帶着舞蹈也是挑了好看的來跳,她太孤獨了。

“烽哥哥,你要看我跳舞嗎?”他還在回憶,她忽而開口。

眼睛向下游走,他這才發現今晚的她穿了金黃色的雲煙衫,逶迤拖地黃色古紋雙蝶雲形千水裙,白色狐裘鑲了邊兒的袖口,甚是美麗的樣子。

“嗯?”他不解,低頭看她。

她倏爾一笑,裙角已經翩翩然,宛若當年初相見。

賭!她只是在賭,在他的心中依舊有她的一席之地。

可是,他的眼角怎麽濕潤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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