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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故人

顧建武的聲音竟然變得有些沙啞, 跟剛剛的雄壯之勢全然不同,似是飽含着無盡的複雜情緒。

謝思勳看着顧建武複雜的眼神, 察覺到這塊玉佩或許顧将軍認識,便趕緊說道:“是家中的一位長輩所贈。”

“長輩?”顧建武重複的道,皺了皺眉之後,問道,“你是誰家的孩子?”

謝思勳道:“晚輩是文昌侯府謝家的子孫。”

聽了這話, 顧建武臉上的表情更加複雜了,眼底有些旁人看不懂的情緒。似是懷念, 又似是無盡的哀傷,喃喃低語:“原來是她家啊……怪不得, 怪不得……”

說完之後,顧建武的情緒卻不似剛剛那麽高了, 笑容也消失殆盡, 看着眼前的幾位後生, 也沒了說話的興致,轉身就要離開。

沒曾想, 低着頭解着玉佩的謝思勳卻突然拿起來自己的玉佩, 笑着對顧建武說道:“這塊玉佩是前些日子從族中過來的一位姑祖母所贈。說是經過皇明寺的住持開過光, 祈禱一位将軍凱旋而歸。難不成那位将軍說得便是您嗎?”

顧建武一聽這話,臉上顯露出來震驚的神色,道:“你剛剛說什麽, 是你姑祖母所贈?文昌侯是你什麽人?”

謝思勳不明所以, 道:“是晚輩的祖父。”

顧建武臉上卻漸漸露出來開心的笑容, 激動的道:“你那位姑祖母現如今在何處?”

謝思勳道:“正在家中。”

“可否,可否……”說了兩個“可否”之後,顧建武才驚覺自己有些鬼迷心竅了。那人早已死了四十年了,現如今,早已是一堆白骨了吧。又怎麽可能還活着?如若或者,又怎麽可能不出現在世人眼中。

他當年,親眼看到她昏迷癱瘓在床上。也年年都去她的墳前祭拜。還有幾個月,又要到她的忌日了。

“算了,你們去玩吧。”說完,便一臉落魄的離開了。

謝思勳看着顧建武離開的背影,心裏有些不安,道:“顧嘉,我剛剛可是說錯什麽話了?”

顧嘉滿臉沉思之色,道:“并未。祖父大概是想到了一些往事,思及一些故人,所以心情變得低落。”

蘇申好奇的道:“為何會如此?”

顧嘉看了一眼謝思勳,道:“思勳,可否讓我看一眼你手中的玉佩?”

“拿去。”謝思勳大方的遞給了他。

顧嘉拿過來玉佩之後,仔仔細細的看了看,又拿起來放在亮光處照了照,道:“大概是這枚玉佩的緣故吧。我曾在祖父那裏見過一枚一模一樣的玉佩。只不過,那枚玉佩曾經碎過,後來修補好了。而你這枚,卻是完完整整沒有任何破損的。”

謝思勳驚訝的“啊”了一聲。接過來自己的玉佩,反反複複看了看。心中頗不平靜。

之前聽大哥說姑祖母贈予他的那副瑪瑙棋子非常珍貴,是先皇所造的,沒多少人能夠擁有,已被他好好的保存着,輕易不肯示人。而二哥的那本《幼學瓊林》就更不必說了,二哥天天當寶貝一樣翻看着,每次翻書之前還要淨手,從不讓他碰一下。聽聞最近二哥又從姑祖母那裏借來一些東山先生的書,正準備給東山先生出一本人物傳記。

他一直以為自己這個玉佩是最平凡無奇的,卻不曾想,也這般有來歷。

所以,他那族中過來的姑祖母到底是何種身份,怎會有那麽多珍貴的東西?

看來,這塊玉佩他還是不要輕易帶出來了,應該放在家裏好好保存着才是。

蘇申卻道:“可知将軍那塊玉佩為何會碎掉?”

顧嘉笑着點了點頭,道:“自然是知道的。不如我們邊走邊說。”

“甚好。”蘇申笑着道。

“這還是小時候祖父講與我聽的。聽聞,當時祖父還只是一名參将,出征之時,他跟朋友一起去寺廟裏祈福。那位朋友本也想跟着一起去沙場感受一番,所以去寺廟裏祈福時,帶了兩塊一模一樣的玉佩。其中的一塊送給了我祖父,另一塊便自己留着了。不料,那位朋友家中反對,是以,只有我祖父一人出征了。因祖父極喜歡那位朋友,而打仗中不方便攜帶玉佩,因此,祖父把玉佩放在了懷裏。沒想到,這塊玉佩卻救了祖父一命。敵将只刺碎了玉佩,卻未傷及祖父……”

謝思勳和蘇申聽得一愣一愣的,兩位都是顧建武的崇拜者,而這些事情都是他們從來沒聽說過的。

“所以,我猜想,祖父應該是看到玉佩之後想到了那位朋友,所以才會如此難過。”顧嘉道。

謝思勳看了看手中的玉佩,越發覺得珍貴異常,用手擦了擦之後,沒再挂在腰間,而是放在了自己的懷裏。

顧嘉和蘇申見狀,先是一愣,随後,皆哈哈大笑起來。

謝思勳被他二人笑得滿臉尴尬之色,然而,懷中的玉佩卻是越藏越緊了,生怕被別人看跑了。

晚上,三個人聚在一起吃着飯喝了點兒小酒,探讨了一番行軍打仗之事之後,便都有些困倦了。顧嘉見狀,安排人去文昌侯府和定遠侯府說了一聲,招呼着下人把被褥抱過來,讓小厮伺候着謝思勳和蘇申睡下了。

而他,則是喝了一盞濃茶,去院子裏散了散滿身的酒氣,轉身出了自己的院子。

到了祖父院子的之後,果然見祖父還未睡下。

跟在顧建武身邊幾十年的一個老管家看到顧嘉過來了,着急的道:“大少爺,您快去勸一勸吧,将軍從下午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中了,滴水未進。他的病才剛剛好,這樣下去,這樣下去……可怎麽辦才好啊。”

顧嘉道:“去讓人熱一熱菜吧。我進去看看。”

管家感激的道:“哎,好的,老奴這就去。”

“不是說過不讓你們進來嗎?”顧建武坐在椅子上閉着眼睛說道。

顧嘉走進了之後,道:“祖父,是孫兒。”

顧建武睜開眼睛,看着臉色微紅的顧嘉,道:“喝了不少酒?你那兩位朋友呢?”

顧嘉道:“已經睡下了。聽聞祖父未用晚飯,正好孫兒晚飯也沒吃多少,陪着祖父吃一些。”

顧建武又重新閉上了眼睛,淡淡的道:“祖父知道你為何會過來,回去吧,祖父沒心情。”

顧嘉道:“祖父,前塵往事皆……”

顧嘉正欲說下去,卻低頭看到了顧建武桌子上的一幅畫。這幅畫是他第一次看到,但畫中之人,卻是怎麽看怎麽覺得熟悉。遂,不覺被畫中的女子所吸引,定睛仔細的看了看。

顧建武聽了前半句發覺後面顧嘉沒了聲音,于是睜開了眼睛,正欲說什麽,缺見顧嘉眼神怪異的盯着桌子上的畫在看。這才發覺,自己沒有把桌子上的東西收起來。

“咳咳,你先回去吧。”顧建武再一次下了逐客令。

顧嘉困惑的道:“祖父,這畫中女子是誰?”

顧建武小心翼翼的收着畫,道:“是一位故人。”

顧嘉越發的不解了,祖父所說的故人,必然和他差不多的年紀,或者是比他還要大的人。而且,從作畫的紙張中也能看出來,這幅畫應該有幾十年的歷史了。

可是,這畫中之人分明就是前段時日見過的那名女子。而那名女子,只有十五六歲的模樣,怎麽也不可能入畫。

這世間,怎會有如此相像的女子。

顧建武收好畫之後,缺見素來聽話的顧嘉卻一臉迷茫的站在原地,似是在糾結着什麽問題。

“這些事情,是祖父的一些私事,不便講與你聽。”顧建武耐心的解釋道。

顧嘉卻忍不住道:“可是這畫中的女子,卻與孫兒之前見過的一名女子頗為相似。”

顧建武拿着畫的手一抖,問道:“你說什麽?”

顧嘉越想越覺得像,于是道:“不只是相似,應該是一模一樣。”

顧建武想到顧嘉今晚飲了酒,失笑道:“怎麽可能,許是你記錯了。”

顧嘉認真的搖了搖頭,那般姿色的姑娘見了一次絕對不會忘記的。

“應該沒有記錯。那名女子長相太過脫俗。雖只有十五六歲的年紀,但思勳卻稱呼她為姑祖母。是以,孫兒記得比較清楚。”

看着顧建武震驚的表情,顧嘉繼續補充道:“思勳的那位姑祖母正是把玉佩贈與他之人。所以,祖父說的故人,難不成正是那位謝小姐?”

顧建武的眉頭深深的皺了起來,這一刻,他腦海中閃現了許多個念頭。然而,很快,便又被自己一一打破了。這幾十年來,他做過無數的夢,幻想過無數的可能,然而,最終都是假的。

是以,縱使他心中想要抱有幻想,卻也不敢再次當真了。

想通了之後,顧建武的眉頭漸漸的松開了,嘆了一口氣,道:“想必你也聽說過坊間傳出來的一些關于祖父的往事。畫中之人的确是謝小姐。但,卻絕對不是你口中的那位謝小姐。這位謝小姐已經死了四十年了,即便是還活着,也應該跟祖父一般年紀。祖父自小與她一起長大,是以,也知曉她沒有任何的後代。你口中所說的那名女子應是恰巧跟她長了相似的容貌罷了。”

從這些平淡的話語中,顧嘉聽出來濃濃的哀傷,他有些恨自己剛剛提出來關于謝小姐的事情了,愧疚的道:“祖父,都怪孫兒,惹您傷心了。”

顧建武擺了擺手,低嘆:“這又怎麽能怪你,不過是祖父覺得當年欠了她的,卻不曾跟她說一聲抱歉罷了。”

顧嘉愣了一下,道:“可是坊間傳聞,您思……思慕那位謝小姐。”

說完,顧嘉又覺得不妥。

顧建武卻不甚在意,想到謝嘉語的容貌,臉上甚至帶了一絲笑容,道:“那樣一位風華絕代的女子,又怎會有人不喜歡呢?傳聞自然是真的。祖父對她,甚是喜歡。”

顧嘉看着顧建武臉上的神情,覺得甚是陌生。他從未想過,在自己心中一向高大勇猛的祖父身上也會出現這樣柔情的一面。

這時,外面傳來了管家的聲音。

顧建武收斂了臉上的情緒,看着眼前的顧嘉,道:“好了,去睡吧。不用擔心祖父,祖父無事。讓人把飯菜端下去吧,祖父吃不下。”

顧嘉本想着再勸幾句的,但是,看着祖父的投射在畫中女子的神情,又不忍心打擾他,于是拱手道:“孫兒退下了,祖父好好休息。”

顧建武淡淡的“嗯”了一聲。

第二日早上,醒過來之後,顧嘉看着身側的好友,忍不住問道:“思勳,你那位早逝的姑祖母是個怎樣的人?”

謝思勳揉了揉有些發痛的頭部,不解的問道:“怎麽想起來問她了?”

顧嘉道:“沒什麽,随便問問罷了。”

謝思勳想了想,道:“你別看我身在謝家,但是關于那位姑祖母的事情卻是從外面說書先生那裏聽來的。”

蘇申疑惑的道:“為何?”

謝思勳道:“家裏唯二知道的長輩,都不喜我們這些小輩提及。祖父是思念過重,每每提到必然傷心。祖母嘛,似是對那位姑祖母不喜,也不讓我們提。”

蘇申想到之前聽到的坊間傳聞,道:“哎,好想見識一下那位是怎樣的人物,是否真如世人所說的一般容色傾城。”

謝思勳拍了拍蘇申的肩膀,笑着道:“這我就不知了。”

站在一旁的顧嘉想到昨晚見到的畫像,心想,可不就是容色傾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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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謝嘉語果然收到了衛湘的帖子。

因帖子上只提到了她一人,是以,她帶着冬雨和秋葉,獨自前往了惠和長公主府。

到了之後,衛湘便激動的走過來拉着謝嘉語的手說個不停。

“謝小姐,你前些日子教我做的那個桃花膏果然好用,沒想到效果竟然那般好。每年春天我的臉上都會幹幹的,不曾想,用了桃花配甘油的方子,竟然一點都不幹了。你瞧瞧,你快瞧瞧。”

說着,便站在謝嘉語的面前,讓她看着她的臉。

謝嘉語仔細看了看,笑着道:“果然變得嫩滑了,可見這個方子對你有效。也不枉費咱們前幾日的功夫了。”

衛湘點點頭,道:“嗯,正是。趁着桃花還在,我這幾日又做了一些,一會兒拿與你瞧一瞧。”

謝嘉語思索了一下道:“其實,桃花膏不只這一種做法,還有一種做法,效果比這個還要好。”

衛湘激動的道:“姐姐快說,快說。”

衛湘一激動,稱呼又叫錯了。謝嘉語笑了笑,道:“有一本醫書上記載,‘三月三日收桃花,七月七日收雞血’,把桃花研磨成粉和新鮮的烏雞血混在一起塗在臉上或者身上可以讓皮膚變得嫩滑白皙。”

謝嘉語剛說完,衛湘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只聽身旁的另一位姑娘說道:“啊?可是現在已經過了三月三了,再收集桃花是不是晚了?”

謝嘉語看着面前長得面生的水靈靈的小姑娘,道:“不晚,這幾日收集也可以。”

衛湘道:“真的嗎,那我一會兒就去收集一些。”

謝嘉語點點頭,道:“嗯,聽聞古代一些後妃也曾用過這樣的保養方子,效果甚好。”

剛剛開口的那位姑娘也道:“那我回家也去試一試。”

衛湘這才想起來還未打招呼,道:“月新。”

裴月新道:“湘湘,你又占我便宜~”

衛湘笑嘻嘻的道:“別介意嘛,誰讓你輩分那麽高。”

裴月新也笑着道:“哦~原來你還知道我輩分比你高啊。”

一看,就知道兩個小姑娘關系非常好。

兩個人說了幾句悄悄話,衛湘看了一眼謝嘉語,跟裴月新道:“哎,一會兒再跟你介紹,我先領着這位好姐姐去見見我祖母,你去涼亭等着我啊。”

裴月新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長相絕美的謝嘉語,道:“好的。”

走去正堂的路上,衛湘忍不住跟謝嘉語說道:“其實剛剛那位小姐的母親是皇室的偏支,輔國将軍的女兒,他們那邊人丁稀少,輩分傳的比較慢。是以,別看她年紀小,其實跟我祖母是同輩呢。”

謝嘉語心想,也就是說那小姑娘竟然跟她是同輩。人家是切切實實的小姑娘,而她卻是一個披着小姑娘皮的老太太了。

心裏思量着,兩個人便走到了惠和長公主的院子。

走進去之後,裏面正坐着幾位夫人小姐,跟惠和長公主聊得甚是開心。

謝嘉語一進去,便受到了大家的注目。就如一顆蒙塵的夜明珠突然被人擦拭幹淨,整個房間瞬間就變得熠熠生輝。

衛湘介紹道:“祖母,這位便是我那位新認識的朋友,文昌侯府謝家的一位姑娘。”

惠和長公主原本帶着笑意的臉,突然漸漸的淡了下去,整個人也盯着謝嘉語的臉看了許久。仿佛,時光一下子回到了幾十年前。

“你叫什麽名字?”惠和長公主激動的問道。

謝嘉語笑着道:“見過長公主,我叫謝嘉語。”

“你走過來我看看。”惠和長公主道。

整個廳堂裏的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衛湘也有些忐忑,道:“祖母,這是我的好朋友。”

謝嘉語握了握衛湘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後,一步一步走上前去了。

待走到跟前,惠和長公主握住了謝嘉語的手,撸了撸她的衣袖,待看到一處時,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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