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愧疚
“嘉柔, 有件事情大哥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跟你說。”謝嘉融跟謝嘉語開口說道。
謝嘉語疑惑的問道:“何事?大哥直說無妨。”
謝嘉融看着自己年輕貌美的妹妹, 想到顧建武如今的模樣, 嘆了嘆氣, 道:“哎,還是跟你說一聲吧。你可還記得顧建武?”
說出來這句話之後,謝嘉融又覺得自己這話着實怪異。妹妹怎麽會不記得呢,估計在她心中, 兩個人不久前才見過面。
果然, 就見謝嘉語點了點頭, 道:“自然是記得的。”
有了這個開場, 後面的話就好說出口了。于是,謝嘉融道:“前些日子,他似乎在大街上看到你了, 前幾日曾過來找我詢問。我沒告訴他你的真實身份。本想着回來問問你的意思, 這幾天太忙了,一下子給忘記了。”
這個問題謝嘉語也曾不只一次的想過。
只是, 傳言太過沉重, 她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面對如今的顧建武。本想着順其自然, 哪天萬一真的遇到了再說。只是,聽大哥這麽一說,又覺得自己太過逃避了。
很多事情,不是躲着就能解決的。
正這般想着, 又聽謝嘉融繼續說道:“結果我聽說, 這幾日他又病倒了。去年年底, 他生了好大一場病,今年開春才漸漸好起來。大哥就怕,就怕他……”後面的話,謝嘉融沒有直接說出來。
是了,顧建武跟她年紀差不多,也是個快要六十歲的人了。一場大病過去,可能說沒就沒了。謝嘉融的話也讓她又一次想起來之前王福味說過的話,顧建武似是真的生了一場大病。
想到這裏,謝嘉語突然覺得心有些疼痛。她這輩子重視的人不多,有母親,有大哥,有舅舅,有表弟。朋友的話,也就一個顧建武還有一個惠和表姐了。
而且,顧建武要排在惠和表姐的前面。
想到這些年他們一起出門游玩,想到顧建武為了她要去教訓齊恒和蘇凝露,想到顧建武一直都沒有任何遲疑的站在她這邊……
謝嘉語扪心自問,若是顧建武突然不在了,而她卻沒能見他最後一面,自己會不會後悔?答案是,一定會。
謝嘉融見妹妹一直在思考沒有說一句話,想到這些年的事情,為顧建武說了幾句好話:“其實,這些年他一直都非常的後悔。”
謝嘉語聽到這話不明所以的擡頭看了一眼謝嘉融。
這些事情雖然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但是,事關自己的妹妹,而且還是一件大事,所以謝嘉融記得非常清楚:“當年那碗綠豆湯有太子的插手,而且還利用了顧建武,借了他的手,是以,他萬分自責。”
謝嘉語雖然不知道太子當年借了顧建武的手,但也猜到顧建武後來應該是因為她才跟太子決裂,也因為愧疚而有了後面的一些做法。因此,失笑的搖了搖頭,道:“這又跟他有什麽關系?”
謝嘉融道:“你不怪他就好,我就怕你鑽了牛角尖。當年你剛剛出事的時候,大哥雖然怪過他,但後來也漸漸的想通了。”
謝嘉語道:“嗯,大哥你放心,我都懂的。怪只怪那些真正想要害人之人,跟他人無關。”
聽到謝嘉語如此說,謝嘉融試探的問道:“所以,嘉柔,你要不要見一見他?”
謝嘉語閉了閉眼睛,點點頭道:“見一見吧。”
謝嘉融松了一口氣,道:“那好,明日大哥要去看他,你換身男裝跟大哥一起去吧。”
謝嘉語道:“好。”
兩個人商量好之後,謝嘉語便離開了書房。
第二日一早,謝嘉語便換上了一件男子的衣裳,跟着謝嘉融去了将軍府。
此時顧嘉正在屋內陪着顧建武,爺孫倆在探讨一些行軍打仗的問題。
聽說謝嘉融過來了,顧嘉連忙站起來去迎接。
謝嘉語一直低着頭,所以顧嘉并未注意到她是誰,只是在旁邊引着謝嘉融往房間裏去。
等到了屋內,沒等顧嘉開口,謝嘉語便擡起了頭,直直的看向了躺在床上的人。
這人卻比任何人都好認一些。
從前那些熟悉的人,最難辨認的是承恩侯,又老又胖又醜,而其他人多半是有些老了,或者是微微發福。
而眼前這個人,看起來卻比同齡的人要年輕一些。頭上沒那麽多的白發,身體看起來也還算硬朗,沒有肉眼可見的發福。眉毛又粗又黑,鼻梁高挺,皮膚黝黑。
跟年輕時的樣貌差不多,沒什麽特別明顯的變化。若是走在大街上,即便是不表露身份,謝嘉語也定然可以一眼就認出他來。
如果承恩侯如今是糟老頭子的話,他算是一個英俊的老頭了。想到他迄今未成親,謝嘉語想,這大概就是他老得慢的原因了吧。
可見,成了親會讓人變老,成了親會讓人增加皺紋,成了親會讓人發福……
顧建武正一臉笑意的看着謝嘉融,剛想開口說話,卻突然感覺眼前一亮,一道陌生而又熟悉的視線望了過來。那面容,和心心念念之人長得頗為相識。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那張豔如桃花的臉,讓整個略顯暗沉的房間突然多出來一些光亮。
看清楚是誰之後,顧建武臉上的笑意漸漸地消失了。
空氣突然凝固了。
顧嘉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勁兒,順着顧建武的目光看了過去,頓時一愣。這哪裏是小厮,分明就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姑娘家。而且,這位姑娘還頗為眼熟。
仔細一看,很快就想起來是誰了。畢竟,能長得如此貌美的姑娘實屬少見。
竟然是謝思勳的那位姑祖母。她來府中做什麽?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了,出乎意料的是,整個房間內沒有任何一個人講話。顧嘉看了看自己躺卧在床上的祖父,又看了看站在房間內的文昌侯,覺得這兩個人都好生奇怪。
祖父沒有開口的意思,文昌侯也沒有解釋的意思。
又過了一會兒,依舊沒人開口,這時,作為主人的顧嘉開口了:“侯爺請坐。”
謝嘉融原本也像是一個局外人一般站在了旁邊,聽到顧嘉的話,看了一眼還在對視的兩個人,拍了拍顧嘉的肩膀,輕聲道:“讓大家都下去吧,我找你祖父有要事相商。”
顧嘉覺得事情有些超出他的認知範圍,也有些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看了一眼神色大變的祖父以及淚盈于眶的姑娘,很是糾結。直到謝嘉融又拍了一下他,笑着對他說:“放心。”
顧嘉這才拱了拱手,招呼着屋內的仆人們,帶着滿腦子的沉思出去了。
結果,他前腳剛剛邁出來屋門,謝嘉融後腳就出去了。還吩咐管家,讓所有人都去院門口等着,不許任何人靠近。
管家年輕的時候一直跟着顧建武南征北戰,只聽他一人的話。此時,不太明白為何要如此做,不得已之下,進去請示了一番。很快又退了出來,立馬讓所有人都出去。親自守在了院門口。
謝嘉融卻沒有出院子,而是坐在了門口的長椅上。畢竟,他親生妹妹還在裏面。縱使相信顧建武的為人,他也不敢大意。自從家裏發生了那一系列的變故,他現在對誰都不太放心。
顧建武感覺自己今日像做夢一般,竟然看到了那張讓他懷念了四十年的臉,見到了讓他想了四十年的人。最開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反複看了許久,才覺得自己沒有認錯。于是,激動的喃喃道:“嘉柔,是你嗎?”
等問出口之後,又立馬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這些年,他見過太多跟謝嘉柔有一點點相似的人,也認錯過太多人。雖然眼前這個姑娘是最像謝嘉柔的,可卻不敢确定。
畢竟,前些日子謝嘉融剛剛親口否認過。
想到這裏,嘴角的笑容又變得苦澀起來,道:“是了,你不是她,你是她族中的妹妹,長得跟她倒是挺像的。”
謝嘉語聽着顧建武幾番的自言自語,拿起來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淚,慢慢的走到了床邊,毫不見外的坐在了床邊的凳子上。
“哎,顧小參将,看來你是真的老了。眼睛花了,腦袋也不太好使了。竟然連我也認不出來了嗎?”謝嘉語狀似抱怨的說道。
聽着熟悉的聲音,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顧建武的手忍不住抖了起來。一股巨大的喜悅迅速的席卷了全身。
“你……你……你真的是你嗎?”顧建武語無倫次的問道,眼眶漸漸的也紅了起來。
謝嘉語看着顧建武激動的模樣,眼淚忍不住又上來了,道:“不是我還能是誰,不是說身體不好嗎,快別哭了。”
顧建武伸出手來想碰一碰謝嘉語,結果伸到半路,又退縮了回去,道:“好好好,不哭,我不哭了,我這是激動的。”
謝嘉語見狀,主動伸出手來握了握他的手,道:“是真的,也是活的。可別把我當成鬼混了。”
顧建武的心思被戳破,臉上卻沒什麽尴尬的表情,感受着謝嘉語掌心的溫度,臉上露出來幸福的笑容。
“我知道,是你,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知道是你。”顧建武笑着道。
謝嘉語挑了挑眉,道:“可我聽大哥說,你上次被他騙過去了呢。”
顧建武看着謝嘉語的樣子,卻只是笑,一眼都不帶離開的。
謝嘉語被他看久了,也仿佛受到了感染,不自覺的笑了起來,道:“哎,你們都還在,真好。”
顧建武終于說話了:“嗯,你還在,真好。”
謝嘉語道:“就不想知道我為什麽還活着嗎?”
顧建武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還活着。”
四月的天,屋內還有些潮濕的涼意,謝嘉語松開了握着顧建武的手,把掀開的被子重新蓋在了顧建武的身上。
手上的溫度驟然離開,顧建武感覺心裏像是缺了一塊似的。但他卻不敢再次去觸碰。他還求什麽呢,只要眼前的這個人還好好的活着就行。
謝嘉語見顧建武的手動了一下,以為他想要掀開被子,趕緊摁住了被子的一角,道:“可別任性了,一大把年紀了,好好養着吧。”
顧建武眼底盛滿了笑意,道:“好。”
看着顧建武灼灼的眼神,謝嘉語突然就想到了那個傳聞,挑明道:“為何當初不成親?怎麽不多為自己考慮考慮?現如今老了,也沒人照顧你。”
顧建武眼睛微微動了一下,笑意也減了一些,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半晌,擡起頭來,認真的問道:“當年那事兒,你可曾……可曾恨過我?”
終究,顧建武還是鼓起勇氣問了出來。
謝嘉語嘆了一口氣,道:“哎,可是因為心中愧疚?可當年那事兒又跟你有什麽關系?是先太子想要害死今上,我誤服了毒藥罷了。縱然你之前是先太子一系,縱然那下毒之人借了你的手,可終究不是你想害死人。要怪,也只能怪那個想要害人的幕後之人。今上沒有怪你,我大哥沒有怪你,我亦從未怪過你。”
聽着謝嘉語的話,顧建武靜靜的看着她,眼淚不期然的又要流出來了。
“我這不是好好的活着麽?你又何苦來哉?從今天起,放過你自己吧。”謝嘉語笑着說道。
存着眼眶中的眼淚終究還是流下來了。
見他哭了一會兒之後,謝嘉語本想下意識的把自己手中的手帕遞給他。但心思轉了幾轉之後,從旁邊拿了條帕子遞給了他,道:“快擦擦吧,都一大把年紀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要讓你孫子看到了,丢不丢人啊?”
顧建武雖然哭了,但不代表他像個孩子或者女人似的,聽了謝嘉語的話,接也沒接帕子,直接擡起來胳膊,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你何時活過來的?”顧建武沙啞着嗓音問道。
謝嘉語笑着道:“什麽叫我何時活過來的,一直都活着好吧?只不過是睡着了罷了。或許是老天覺得我長得如此貌美,命不該絕,所以才能在多種毒藥的作用下依然活得好好的。至于醒過來的時間,大概是一兩個月之前吧。”
聽着熟悉的語氣,看着熟悉的笑容,顧建武臉上的笑意加深,人也看起來精神了許多。
“嗯,可見老天還是開眼的。”顧建武道。
謝嘉語贊同的點了點頭,道:“的确。”
說完,看着顧建武滿臉的病容,認真的道:“所以啊,你可要好好的活着。我這才剛剛醒過來,可不想聽到一些什麽不好的消息。我們可是最好的朋友的呢。”
顧建武看着面前如朝露一般清新純粹的笑容,低頭看了看自己布滿褶子的手,心裏微微有些苦澀。喜歡的人還年輕着,可他,卻已經老了。
“聽到了沒?”謝嘉語見顧建武沒有言語,又說了一遍。
真好,她還活着。從前,他不正是只想再見她一眼嗎?如今,得知她還活着,他還有什麽遺憾,他還奢求什麽。只想着好好地守護她罷了。
“嗯,聽到了,也記住了。”顧建武認真的保證道。就算是為了她,他也要好好的活着。
因為,只要活着,就能夠再多看她一眼。
“好了,你如今還病着,快躺下好好休息吧。記得多多吃飯,好好睡覺。”謝嘉語細細的交代道,“哦,對了,還要好好的鍛煉身體。可別跟齊恒那個王八蛋似的如今變成一個猥、瑣的糟老頭子了,看着甚是厭煩。”
顧建武自然是知道如今齊恒長成了什麽模樣,聽到謝嘉語的話,忍不住哈哈大笑來,道:“好。”
“嗯,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謝嘉語道。
顧建武連忙抓住了她的手腕,随後,像是被燙到了一般,又放開了。頂着謝嘉語疑惑的眼神,不自在的厚着臉皮道:“我若是想再見你怎麽辦?”
是啊,他們如今年齡差的那麽多,不能再像年輕時那般想見就約出來見面了。而且,若是被人發現了,也很怪異。
謝嘉語想了想,道:“這樣吧,若是想見我的話就讓人給我帶個信,去福味齋見面吧。”
顧建武這才放寬了心,道:“好。”
謝嘉語笑着再次跟他告別,轉身就要出去了,只是,又一次被顧建武叫住了。
“等一下。”
“嗯?”謝嘉語疑惑的看向了坐在床上的顧建武。
“嘉柔,我怕一覺醒來,這一切都是一場夢,你能否,能否給我留個信物?”雖然中間差着年齡,但畢竟男女有別。顧建武本意也不是想讓人誤會,而是真的怕醒過來又如鏡花水月一般消散。
這種感覺,他已經經歷了四十年了。每一次的午夜夢回,都讓人仿若墜入深淵,空空蕩蕩。
謝嘉語想了想,看了看屋內的陳設,走到書桌前,研磨了一下墨汁。由于這是第一次自己磨墨汁,不小心沾到手上一些。
不過,謝嘉語也沒在意,拿起來毛筆沾了沾墨汁,在紙上寫了一段話:“顧小參将:記得每日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鍛煉身體,好好活着。”
落款:友芷柔
寫好之後,吹幹了墨汁,遞給了顧建武,道:“這樣如何?你一定要記得我說的話哦!”
顧建武看了看宣紙上的內容,微紅着眼眶,道:“好。”
謝嘉語笑了笑,離開了房間。
謝嘉融看着眼圈兒微紅的妹妹,摸了摸她的頭發,道:“都說開了?”
謝嘉語點點頭,道:“嗯,說開了。咱們走吧,大哥。”
“好。”
謝嘉融一行人離開之後,顧嘉和老管家一起回來了。
顧嘉進來的時候,就看到祖父似是在盯着一幅字發呆,待他走近,祖父迅速的收了起來,他也只看到了右下角的“芷柔”二字。
待看見祖父臉上的淚,忍不住關心的問道:“祖父,您身體如何了?大夫說您最近不要太過悲傷,免得病情又要反複。”
顧建武笑着道:“祖父沒事,祖父這是開心的流淚了。”
顧嘉看着顧建武直達眼底的笑容,更加的好奇了。不知文昌侯和其族妹到底說了什麽,能讓祖父如此的開心。
而讓他更加驚奇的還在後面。
明明吃不好睡不好的祖父,在一夕之間突然大好了,吃飯睡覺都沒了問題,心情似乎也變得頗好。三天後,竟然開始下床鍛煉身體了。就連禦醫過來時都說,祖父這一關算是熬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