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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管家

從将軍府回去之後, 謝嘉語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很快, 便到了下月初。白氏那邊來人問謝嘉語要不要去聽一聽管事來報賬目。謝嘉語覺得不算什麽大事,所以本沒有打算去。

結果, 青嬷嬷知道了之後,卻極力反對:“小姐, 您還是去聽一聽的好。”

謝嘉語疑惑的道:“為何?”最近府裏風平浪靜的,秋葉每日都會過來彙報府裏的事情, 各方面都清清楚楚的,一切皆在她的掌控之中,似乎沒有什麽意外之事。

也因此,她覺得無需去前面聽他們彙總這樣的事情。

青嬷嬷着急的道:“小姐,您今年已經十六歲了, 怎能不學習這管家的事情?之前長公主去的早,沒來得及讓您管家。現在正是好時候,您快去跟着聽上一聽吧。”

謝嘉語蹙着眉,不解的道:“可是秋葉每天都會過來彙報府裏的事情, 而且青娘你也一直在教我。咱們府裏的事情少,似乎沒什麽需要去聽的事情。”

青嬷嬷道:“小姐, 聽別人說的跟自己親自做的怎麽能一樣?您可不能這麽信任那些奴才們,什麽事情都要掌控在自己手中才好。別說秋葉,就是春桃都不行!春桃這會兒有老奴鎮着還好, 誰知道她以後會是怎樣?”

謝嘉語失笑的道:“青娘, 你言重了, 春桃是你看着長大呢, 怎麽可能不行。”

青嬷嬷肅着臉道:“小姐您萬萬不可這般想!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老奴這些年聽了不少奴大欺主的腌臜事兒,可不希望您以後也遇到這樣的事情。哎,老奴年紀也不小了,不知道還能看顧小姐多少年,您得自己多學着點兒啊。”

這樣的話,也就青嬷嬷能對着且敢對着謝嘉語講了。其他人縱使有這個意思,也斷然不敢直接跟她講出來。

聽到這些話,謝嘉語漸漸的想起來母親去世之後的事情。那時候,她和哥哥都小,而且在母親的羽翼下長大,沒經歷什麽風風雨雨。直到後來章姨娘暗暗掌了家,才發現這其中的不同之處。雖表面上她和大哥還和從前一般,然而,換了個掌家之人他們的待遇自然是不同了。

也因此,父親能輕易的把陳氏塞給了大哥,章姨娘後來也竟然生出來要把大哥害死之心。

這一切,不僅僅是因為別人有壞心,跟重要的是,他們太不中用。

思及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謝嘉語突然如醍醐灌頂一般。若不是青娘提醒,她似乎又變成了一個甩手掌櫃的角色。

母親去得早,這些事情根本就沒有人教過她。而且,大哥雖然對她很好,可身為男子,也從未考慮過這樣的事情。或許,所有人都以為管家之事她已經明白,也已經知道。然而,她的确是什麽都不懂。

之前會派秋葉過去,是因為陳氏和趙氏他們想要謀害她,出于對自己以後生命的考慮,她把自己身邊的下人派過去盯着。

此時青娘直接提出來,她才真正發覺,自己錯得有多麽離譜。

“青娘,我之前跟你商議的想要插手府中的事情,你是否以為我要學着管家了?”謝嘉語平靜的問道。

青嬷嬷點點頭,着急的道:“是啊,老奴就是這麽以為的。老奴還以為小姐想通了呢,結果這段時日小姐卻對府裏的事情不管不問,讓老奴很是不解。”

謝嘉語慢慢的點了點頭,問道:“那麽,我把秋葉安排過去,是不是大家也都以為我要管家了?”

青嬷嬷道:“那當然啊。這也是老奴不明白的地方,小姐,您到底想幹什麽?”

謝嘉語看着青嬷嬷關心的模樣,如實相告:“青娘,我這麽做是想讓秋葉去盯着府裏的事情,怕再發生上次的事情。沒想過那麽多……這個家終究是大哥的家,我去插手一不合适,二沒必要。”

青嬷嬷聽後,激動的道:“果然被老奴猜對了!幸好老奴今日提出來了,要不然小姐還要繼續錯下去!小姐,您這麽想是對的,但是管家的事情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您得跟一些管事和嬷嬷溝通,學着管理下人。只管着管事的不行,您還得去見見那些下人,即便是什麽話都不說,也能讓他們對您産生敬畏之意。若您長時間不去,他們害怕的可能只是那些管事的,而不是您。萬一真的這樣的話,那些管事的瞞着您做一些陽奉陰違之事您也未必知道。要不然,等到您出嫁了,到了那邊兩眼一抹黑,太容易被人騙了!”

謝嘉語聽到青嬷嬷說起來她嫁人的事情,眨了眨眼睛,看着青嬷嬷,道:“嫁人的事情還早。”她現在哪裏有這樣的心思?

“好好好,我的小姐,咱不說嫁人的事情,但是管家這事兒您必須得去做。”青嬷嬷斬釘截鐵的說道。

跟青嬷嬷說了這麽久的話,謝嘉語早就被點醒了,也打算去管家,因此,看着青嬷嬷黑着臉瞪着她的模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好,都聽嬷嬷的!”

青嬷嬷道:“小姐,您別笑,這事兒很重要,老奴得跟您說道說道。”

“好,青娘你說,我聽着。”

接着,青嬷嬷又就管家一事跟謝嘉語探讨了許久。她雖然是個下人,然而,卻比謝嘉語多活了那麽多年,很多事情比謝嘉語看的通透。

而且,也正是因為她是府裏的下人,所以更加了解下人的心思。

等到管事兒的以及掌櫃的過來算賬的時候,謝嘉語便帶着一腦子的管家之事,帶着青嬷嬷和秋葉去了管事處。這還是謝嘉語第一次來這裏,之前一直都是秋葉過來的。

謝嘉語到的時候,黎氏和白氏已經在那裏站着等着了。

見狀,謝嘉語微微笑了一下。雖然不太習慣大家對她如此的小心翼翼,但,總比從前膽敢生出來謀害她的心思比較好。

“都坐下吧。”謝嘉語坐在首位之後說道,說完,看着白氏已經顯懷的肚子,繼續道,“玉容,你月份大了,以後莫不用如此。”

白氏恭敬站起來道:“姑祖母是府中的長輩,合該如此。玉容沒有每天過去請安已是姑祖母寬厚,萬萬不可托大。”

家裏發生的這些事情,白氏心中已經非常明了。之前事情還未發生時,她就時常看到嫡親的小姑和婆母兩個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商議什麽。她當時懷着身孕,而且還是孫輩的,在家裏的存在感不強,沒人聽她的,她也只好安心養胎,外面的事情沒敢多問。

而後來的某一天,家裏的祖母和婆母這兩座大山突然就消失不見了。

說實話,白氏雖然跟着心驚了幾天,但接下來卻是狂喜。尤其是,當娘家的母親聽到傳聞,過來府裏看她有沒有被波及時,提點了她很多話。

聽了娘家母親的話,她突然覺得,自己要熬出頭來了。

她婆母如今已經四十歲左右了,卻依然不能管家,家裏的大權掌握在祖母的手中。看着這樣的情形,她本以為自己也要熬到四五十歲才能輪到她。

卻是沒想到,這樣的好事有朝一日突然落到了她的頭上。

尤其是,一直懸而未決的爵位竟然越過了公公直接放在她丈夫的頭上。她也跟着搖身一變,成了世子夫人。

“你家那個貌美的姑祖母可是個厲害的角色,你要事事以她為尊,切不可跟她對着幹。”

白氏看着謝嘉語年輕貌美的面容,突然就想到了娘家母親的這句話。

當然了,她娘家母親後面還有幾句:“反正她長得那麽美,估計過不了兩年就出嫁了,到時候這府裏就真的是你在管着了。而且,以她的長相肯定嫁的不錯,到時候有的是你的好處。總比二房的管家強……”

娘家母親的話顯然非常好用,因為,後來當她提高了芷柔院的一些待遇之後,得到了祖父的表揚。

“好了,快坐下吧,一家人哪裏就需要這麽客氣了。”謝嘉語笑着道。

黎氏也在一旁湊趣的道:“的确,咱們家這位長輩脾氣最是好,你且不用怕她。”

謝嘉語跟黎氏的關系好,兩個人笑着說了幾句。

等大家全都落座之後,便有管事過來回話。

回的一般都是廚房這個月的用度有多少,做衣裳首飾又花了多少錢等等,全都是一家子的開銷和嚼用。這些管家的事情,謝嘉語雖然沒有管家的經歷,但也聽青嬷嬷以及秋葉說了不少,各項費用基本上都了解一些。

聽起來,也沒什麽不對勁兒的地方。

只是等到米糧鋪子的掌櫃的過來回話的時候謝嘉語就非常不理解了。

“這個月共盈利九十八兩,比上個月多了十兩。這都是世子夫人管家有方,可喜可賀。”掌櫃的在最後還不忘拍個馬屁。

謝嘉語看着掌櫃的油滑的模樣,很是不喜,蹙着眉問道:“米糧鋪子?可是城南的那家?”

掌櫃的聽到謝嘉語的問話,才發覺自己拍馬屁拍錯了人,看屋內的這情形,或許這個長得貌美的姑奶奶才是當家主事之人。遂,趕緊變得恭敬起來。

“回姑奶奶的話,正是那家鋪子。”

謝嘉語一聽真的是城南的那家,更加不理解了。她記得,那家鋪子是母親的陪嫁,一直在大哥手中。而且,在她昏迷的前幾日,掌櫃的剛剛過來回話,那時一個月的收益就有一百多兩銀子。

如今皇帝表弟治國有方,寧國越來越繁盛了,怎麽賺得錢似乎少了。按理說,京城如今擴大了範圍,城南的那家鋪子的位置比從前要好了許多,應該賺得錢更多才是,怎麽如今還賠了錢,這是什麽道理?

“怎麽收益如此少?”謝嘉語板着臉問道。

掌櫃的一聽這話,後背生出來一層冷汗,趕緊跪在地上,道:“姑奶奶明察,小的絕沒有自己昧下,這個月的确是這些收益。”雖然話是這麽說,但他多多少少還是昧下了幾兩銀子,這也是大家約定俗成的事情,都是這麽幹的。只是,不知道面前這位年輕貌美的姑奶奶到底是懂行還是不懂行的?

萬一是那不懂的,不管不顧的要查他,就怕她要把那些深一些的問題查出來了。只是,想到那些事情有老夫人撐腰,他也沒什麽好怕的。

黎氏聽後以為謝嘉語不太了解之前的收益,提醒道:“姑姑,這個月還算好的,以往也就是七八十兩銀子。”

謝嘉語不解的看着黎氏,道:“如此好的地段,一個月竟然賺不了一百兩銀子?我記得,很多年前,這鋪子就能賺個一百多兩銀子,如今怎麽越賺越少了?難不成,別家的鋪子收益也如此低?”

一句話,便點出來,自己不是不了解之前的收益,也不是不懂行,只是覺得這個收益實在是太低了!

謝嘉語的話一說出來,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跪在地上的掌櫃的這次是真的害怕了,恐怕這位面嫩的姑奶奶,并非是什麽都不知道的人。只是,這鋪子自他接手以來,也有十幾年了,從未有過如此高的月收益。

這其中的原因麽……自然是大家都懂。

謝嘉語看了看沉默不語的掌櫃的,又看了看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什麽的黎氏,以及垂頭不語的白氏,心裏慢慢有了計較。看樣子,大家似乎都知道些什麽,唯獨她什麽都不知道。真是被青娘言中了,管家之事,果然親自來才有意思,才能從衆人隐晦的表現中發現這其中的秘密。

今日她原本只打算當個看客的,看着白氏管家,從中學習一些。然而,這個鋪子是母親當年的陪嫁,恐怕白氏和黎氏也不敢貿然插手。是以,這事兒只能她自己來,亦或者去報給大哥。

“說吧,到底是什麽原因?”謝嘉語端起來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口。既然大家都知道又都不敢說,那麽,這件事情究竟跟誰有關,就非常清晰明了了。

四月底的天,屋內的溫度要比屋外低上許多,只是,雖如此,掌櫃的額頭上卻滲出來層層的汗水。有些話,他不知道該不該說。

雖然這文昌侯府變天了,掌事的人變成了年輕的世子夫人。然而,老夫人還在府中,他并不知她們幾人跟老夫人的關系如何,是想拿老夫人的人事開刀,還是想怪他經營不利。只是,老夫人再怎麽也是侯爺夫人,他就不信這些人敢一點面子都不給。

這位掌櫃的一直在外面經營,只知道府裏似乎變了。但是卻不知道府中近期發生的一些具體的事情,也不知陳氏早已被關了起來,在整個府裏早就沒了存在感。

“我看,若是一直收益都這麽差,這掌櫃的是否要換個人來做?”謝嘉語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掌櫃的,側頭跟白氏道,“侄孫媳婦,你覺得呢?”

白氏早就知道這家米糧鋪子收益低的原因,只是她剛剛掌家,祖母雖被關起來了,但餘威尚存。且,如此快就解決掉祖母手下的人,似是不妥。是以,她還沒來得及過問這邊的事情。

“玉容初掌家,對于這些事情尚不太明晰,一切都聽姑祖母的。”

掌櫃的一聽這話,感覺像是要把這口收益不好的鍋放在他的頭上了,趕緊磕頭求饒。

一朝天子一朝臣。聽這位姑奶奶的意思,似是沒怎麽把府裏的老夫人放在眼裏。而他來了這麽久了,竟然沒發現一個老夫人身邊的人,看來,府中的很多事情都變了……有些話,他也不得不說出來了。

“姑奶奶饒命,姑奶奶饒命。小的在鋪子裏這麽多年,從未貪過賬上的錢財,這鋪子收益不佳,實在是,實在是……不關小的事兒啊。”

謝嘉語道:“不關你的事,那是誰的緣故?”

問完之後,謝嘉語拿過來掌櫃的剛剛遞上來的賬目細細的看了起來。米價她之前聽秋葉說過,所以多少了解一些。但從賬目上來看,沒看出來什麽問題,米價比平時府裏用的要便宜許多,賣出去的價格也跟市面上的差不多。

所以……

“這米是哪裏的米?”謝嘉語突然出聲問道。

掌櫃的一驚,看着謝嘉語無波無瀾的眼睛,心驚的道:“是江南的米。”

謝嘉語聽後蹙了蹙眉,又接着問道:“江南的哪一種米?可是精米?”

掌櫃小聲的道:“不是,是普通的米。”

“面呢?”

“是中原地區的面。”掌櫃的道。

“什麽樣的面?上等精面?”謝嘉語聲音越來越沉。

“普通的面。”掌櫃的越聽越心驚,怕是這位并不像她的年齡和長相一樣好糊弄。

“這些米面都是誰買來的?”謝嘉語盯着掌櫃的問道。

掌櫃猶猶豫豫的道:“雖是小的買來的,但是……但是……”說了幾個“但是”,掌櫃的都沒能吐出來後面的話。

謝嘉語聽後,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斥責道:“江南的米多,米價向來比別處便宜許多,你這普通的米更是要便宜一些,怎麽卻跟精米的價格差不多了?中原地區普通的面怎麽也跟上等的面粉一樣的價格?我看你這些年沒少在裏面賺錢吧,主子們的錢都被你等奴才給扣下了,怪不得收益一年不如一年!”

白氏和黎氏被謝嘉語的話吓了一跳,說實話,她倆只知道這一直是老夫人管着的鋪子,裏面的奴才不太她們的聽話,而且這些賬目有些貓膩,但卻沒有謝嘉語懂的多。

他們着實沒想到,謝嘉語竟然能通過米面的産地看出來這些糧食的價格。這些東西恐怕是要懂行的人才能知曉吧?她真的是一個從小地方長大的姑娘家嗎?家裏到底之前是做什麽的?可,若是小戶之家,若是商戶之家,這滿身的貴氣又是從何處來的?

而且,幾十年前家裏鋪子的收益她是如何知曉的?

這可真是一個謎一樣的女子。

掌櫃的如今已經心如死灰了,他只知道新主子肯定要拿他們這些舊人開刀,但卻沒想到這一刀紮的這麽急,這麽狠。他怎麽也算是老夫人身邊的人,竟然也有落到這一步的一天。

“姑奶奶饒命,小的說,小的什麽都說。”掌櫃的跪在地上磕頭道。

“說!再不說就把你送到衙門去。”謝嘉語威脅道。

掌櫃的吓得瑟瑟發抖,開始講述了起來:“小的原是侯爺的人。當初剛掌鋪子的時候,鋪子的收益的确不佳,雖比現在好一些,但也沒好到哪裏去,也就是每月能有一百兩銀子。後來,老夫人把小的叫過來,把之前的米面的供應商全給換了,換成了如今的這些……鋪子一年的收益不如一年,但老夫人卻沒說什麽,一直在用着這些米面。小的當初也跟侯爺提過這些事情,只是侯爺事情多,不太在意這麽幾兩銀子,所以後來小的也沒再提過……這真的不關小的的事兒啊!”

說着,掌櫃的小心的觑了一眼謝嘉語的臉色。

謝嘉語越聽越不對勁兒,而且,看這掌櫃的表現,着實是一副心虛的模樣,恐怕事情根本不像是他說得這般。

“是嗎?你後來真的是因為侯爺不在意,才不提的?”剛剛聽到掌櫃的說他是大哥的人,謝嘉語又給了掌櫃的一次機會。

話音未落,只見掌櫃的臉色突然變了,嘴唇嗫嚅着,似是想說些什麽,但遲疑了許久還是沒有說出來。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謝嘉語冷冷的道,“來人,先打個二十大板。”

連母親陪嫁的鋪子都敢如此插手!明明是大哥的人卻和陳氏攪和在一起,這些人,着實可恨!

謝嘉語剛剛說完,立馬就有仆從過來押着掌櫃的來執行了。

“小的錯了,小的知錯了,小的這次什麽都說,什麽都說,求姑奶奶開恩。”掌櫃的趕緊求饒道。這已經是他來到這裏不知道多少次的求饒了,謝嘉語早已厭煩了這般耍滑之人。

謝嘉語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道:“晚了,想說的話等打完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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