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屋裏很安靜, 只剩下姜畫寫字時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姜畫一筆一劃認真地重複着那八個字,每寫一次, 她就會停下來看一看, 然後再繼續, 像是一個虔誠的信徒。
她數着, 寫完第九十九次的時候, 姜畫放下筆, 随意地活動着手腕,她都不記得上一次手寫這麽多字是什麽時候了,她盯着自己的傑作看了看, 秀眉輕蹙, 字跡好像不如以前好看了。
張柔提着兩杯冰奶茶進來的時候,就看到姜畫正盯着桌上的紙發呆,她好奇地湊過去看了眼, 一張紙上寫得密密麻麻, 她還沒看清上面的字,姜畫就迅速抓起紙倒扣在桌上。
“這麽神秘?不會是在給我們傅導寫情書吧?”張柔替姜畫把奶茶插上,遞給她, “話說傅導應該不讓你在這種天氣喝冰東西吧?”
“我才不寫情書。”姜畫嘴硬, “這種小事才不用過問他的意見。”
似是為了證明自己說的是真話,姜畫故意在張柔面前吸了一大口冰奶茶, 一瞬間感覺五髒六腑都被一陣冰涼浸透,姜畫滿足地眯了眯眼,她真的是好久沒體會過奶茶帶給人的快樂了。
張柔“啧”了聲:“沒看出來你家庭地位還挺高, 不過先說我剛剛在樓下看到傅導的車往停車場開了。”
張柔說着,嘴上卻沒停,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大半杯奶茶就下了肚。
姜畫喝奶茶的動作頓了下,不确定地問張柔:“你說真的?”
“當然是真的。”張柔将自己帶來看劇打發時間的平板往包裏裝,朝姜畫揮揮手,“那個姜姜……我有點虛傅導,我先走了,明天再來。”
張柔怕傅斯寒,姜畫是知道的,所以她這副老鼠見貓的樣子自然而然證實了她的話,姜畫自然不再懷疑。
她戀戀不舍地看了眼手裏喝了還不到三分之一的奶茶,抓緊時間又喝了兩口,叫住擡腳要走的張柔:“等等!”
張柔握着門把轉頭:“怎麽了?”
“你把這個罪證一起帶走吧!”說着姜畫将手裏的奶茶遞給張柔,然後指了指放在牆邊的輪椅,“把我扶到輪椅上吧!”
張柔照做,扶着姜畫還不忘嘲笑她:“不是說傅導管不了你嗎?這麽快就打臉了?!”
姜畫:“……”她想了想,找了個自己都覺得假的借口,強行辯解,“我只是不想喝了,有點膩!”
張柔信了她才有鬼,不過想到傅斯寒差不多快要上來了,也不敢再多耽擱,故意朝姜畫揶揄地搖搖頭,然後提着兩杯即将被遺棄的奶茶一溜煙地跑出了病房。
姜畫發現,現在張柔調侃她越來順口了,她哼了哼,心想以後一定要在她面前嚴肅一點,好歹她是雇主,多多少少得有點雇主的排面。
等張柔關上門,姜畫就自己轉着輪椅到床邊,緊張兮兮地看了眼門外,确定傅斯寒沒來,這才将剛剛那張寫滿了“姜畫超喜歡傅斯寒”的紙藏到了床頭櫃抽屜的最裏層。
這份“檢讨”還沒寫夠三千字,她不想讓傅斯寒提前看到,不然他心裏指不定多得意呢!
做完這一切,姜畫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然後喜滋滋地轉着輪椅,準備去電梯口等傅斯寒。只是她住院這幾天就沒出過病房,加上又是個天生沒什麽方向感的人,姜畫圍着這層樓的走廊兜兜轉轉了半晌,也沒找到電梯口在哪兒。
冬天黑得早,加上今天帝都下了一整天雪,不過四點來鐘,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已經隐隐有了暗下去的趨勢,像是一張巨獸的嘴,要将這座繁華的都市吞噬。
前面又是一個拐角,姜畫回頭看了眼空蕩蕩的走廊,有點無語,早知道她就乖乖等在病房了,也不知道出來瞎轉悠個什麽勁兒。
姜畫正愁,隐約聽到前面好像有人在說話,聽聲音,應該是拐角那邊的走廊傳來的。她眸子亮了亮,如果是醫護人員,她完全可以上前問個路。
她循着聲音轉過拐角,一擡眸,瞬間怔住,連轉輪子的手都忘了動作。
前面是有個醫生沒錯,只是那位女醫生對面的人好像是她男朋友。
姜畫神色不明地打量了兩個人一眼,因為隔得有點遠,她看不太清那位女醫生的容貌,但她可以确定自己之前沒在這層樓見過她。
而且這位醫生給人的氣質卻不凡,甚至隔着白大褂,姜畫都能想象到她藏在白大褂下的曼妙身姿。她此時正微微搖頭,看着傅斯寒,有些急切地說着什麽,聲音帶點哭腔又像是在撒嬌。
至于站在她對面的傅斯寒,但是沒什麽表情,手裏提着一只保溫桶,随意地站在那裏。
就像男人一眼能看出男人在想什麽,只這一會兒功夫,姜畫就敏銳的感受到一種自己的所有物被人惦記的危機感。
她百分之百肯定,這個女人對傅斯寒是有男女之情的,而且看樣子,她之前絕對認識傅斯寒。
心裏突然就有點不爽,姜畫倨傲地哼了聲,小聲嘀咕:“狼狽為奸!”
她其實相信傅斯寒,姜畫不知道這種信任從何而來,反正因為對方是傅斯寒,她就願意無條件相信他。
她猶豫了下,剛準備開口叫他,下一刻她就看到那女醫生的手抓住了傅斯寒的袖子。
姜畫:“……”
這種姿勢她太熟悉不過了,每次她有求于傅斯寒或是他不準她做什麽的時候,她就會拽着男人的衣服,或是衣袖或是衣服下擺,軟着聲音撒嬌。
男人果然都是大豬蹄子!
姜畫忽然就不想叫傅斯寒了,她看了那兩人一眼,張開的嘴又合上,沒發出一點聲音,垂眸轉着輪椅轉身離開了。
姜畫的身影剛消失在拐角,傅斯寒就像是若有所覺一般,轉頭看過來,只是走廊的盡頭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他兀自搖了搖頭,小姑娘現在肯定在病房等着,怎麽可能會出來。
李雨潔順着傅斯寒的視線看過去,不解地問他:“斯寒哥哥,你在看什麽呀?”
直到面前的人出聲,傅斯寒這才收回目光落在李雨潔身上,皺着眉有些不耐地擡手拂開她拽着他衣袖的手。
開口時,聲音沒什麽溫度:“我這次回來并不是因為你,三年前我拒絕了你,三年後的今天我的答案依舊沒有變。”
“斯寒哥哥,我等了你這麽多年,你就不能給我個機會?”李雨潔有點急了。
傅斯寒聲音淡淡的:“我已經有女朋友了,我很喜歡她,會和她結婚,也會和她生小孩,所以麻煩你也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了,否則這對我和我的女朋友都會是一種困擾。”
李雨潔聽着傅斯寒的話,臉上幾乎一下子沒了血色,有些不敢相信地呢喃:“斯寒哥哥,你騙我的吧?”
在她的印象裏,就算傅斯寒拒絕了她,也不像是會和其他女人談戀愛的樣子。
傅斯寒再遇到姜畫之前,從來都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遇到姜畫之後,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她,所以李雨潔此時的模樣絲毫沒讓他心軟,甚至還有點不耐。
他睨了她一眼,沉默着轉身就要離開,姜畫還在等他。
剛走了兩步,他突然停住,李雨潔以為他終究不忍心傷害她。
只是下一刻傅斯寒說出來的話卻澆滅了她最後一點希望:“還有……你比我小不了多少,別叫我斯寒哥哥,我女朋友聽了會不開心的。”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往姜畫的病房走去。
病房的門關着,傅斯寒在門口停了下,然後擡手握着門把開門,只是以往一轉門把手就開的門,今天沒有絲毫動靜。
他又試着轉了幾下門把手,門依舊關着,他反應過來,門被人從裏面上了鎖。
姜畫腿不方便,應該沒辦法鎖門才是,他用力敲門,揚聲道:“姜畫,你在裏面嗎?”
門裏沒人回答。
傅斯寒的一顆心忽然就懸了起來,一瞬間腦海裏閃過很多不好的畫面,他不敢耽擱,快步跑到護士站,找護士拿了病房鑰匙後又迅速跑回來,在開門的時候,他的手幾乎一直在顫,試了兩三次才将鑰匙插進鎖孔。
“咔嗒”一聲,門被打開,傅斯寒快步走進去,在看到姜畫好好地坐在輪椅上,伏在櫃子上寫什麽時,他恨不得剖開姜畫的腦袋,看看這姑娘的腦回路是怎麽長的。
他壓着心裏的火,淡聲叫她:“姜畫。”
姜畫沒理,甚至連手上寫字的速度都沒慢下來。
“姜畫,為什麽鎖門?”傅斯寒覺得姜畫是真的想吓死他,三天兩頭的就和他玩心跳。
這回姜畫終于有了反應,她回頭睨了傅斯寒一眼,只是這一眼并沒有落在男人好看的俊臉上,而是直視着他外套的袖口,然後不滿地哼了聲,罵他:“大豬蹄子!”
傅斯寒:“……”小姑娘這是在生氣?他不記得今天自己招惹過她啊?!
傅斯寒莫名其妙地摸了摸鼻子,那一瞬間甚至忘了自己還在生氣,他上前摸了摸姜畫的腦袋,溫柔地問她:“生氣了?誰惹你了?”
“你!”
“我什麽時候惹你生氣了?”傅斯寒失笑。
“就是你惹我生氣了!現在開始你不要和我說話,我單方面決定和你冷戰一晚上!”姜畫一想到有其他女人拽了他衣袖,就氣得不行,她說完氣鼓鼓地轉回身子,趴在桌子上繼續寫字。
姜畫不會罵人,就算此時生氣也只是像個說着“我不和你玩了”的小朋友,傅斯寒覺得世界上大概沒有比她更可愛的姑娘了。
不過可愛歸可愛,他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弄清楚他的小姑娘究竟在生什麽氣。
看到她一直在寫的東西,傅斯寒擡手拿起來,視線落在“檢讨書”三個字和一整頁的“姜畫超喜歡傅斯寒”時,他下意識笑了起來。
只是他原本以為姜畫的三千字檢讨書都寫的這個,然而他剛翻開第二頁,就被那個巨大的“才怪”驚住了,想誇姜畫“挺有覺悟”的話也噎在嗓子眼裏。
他再往下翻,入目的就是滿滿一整頁寫得滿滿當當的“傅斯寒是大豬蹄子”。
☆、第三十八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