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姜畫幾乎是挂了電話就往小區門口跑, 紅着眼眶。剛剛載她回來的出租車正在調頭,她急切地招手, 示意司機停車。
司機是個微胖的中年女人, 笑得友善, 等姜畫系好安全帶, 她才問:“小姑娘是有什麽東西落下了嗎?”
姜畫使勁吸了下鼻子, 搖頭, 片刻後忽的又點點頭。
“去明懷醫院,麻煩您開快一點。”
聽到醫院兩個字的時候,司機就明白了, 她拉了這麽多年的客人, 也遇到過火急火燎趕去醫院的人。
她從後視鏡裏看了姜畫一眼,安慰她:“小姑娘放寬心,你記挂的人會沒事的。”
等車子開上主幹道, 姜畫才勉強笑了笑:“我也希望他能好好的。”
公路上有積雪, 輪胎容易打滑,所以車子開得并不是很快,姜畫知道司機也是為了她們的安全着想, 即便恨不得立刻趕到傅斯寒身邊, 終究也沒說什麽。
她沒有權利要求一個無辜的人因為她而不顧自己的生命安全。
等出租車停在明懷醫院急診科門口的時候,已經是大半個小時後了, 姜畫直接抽出三張嶄新的百元大鈔遞給司機,“謝謝師傅。”
姜畫的高跟鞋踩在急診室亮得反光的地面上,“噠噠噠”的像是急促的鼓點, 每一下都敲在她的心上,愈發焦急。
急診科每天都會上演無數的生離死別,無論是患者還是醫護人員,都在與時間賽跑,沒有人能分出精力去搭理姜畫。
姜畫一個診室一個診室地找過去,還是魏堯先看見的她,“軟軟,這裏!”
聞言,姜畫的步子頓了一下,她遠遠地看着那個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心倏地揪緊。
傅斯寒安靜地躺在那裏,像是睡着了一般,可姜畫覺得現在的他和睡着了又不太一樣。此時的傅斯寒臉色是病态的蒼白,還帶着吸氧面罩,他的床邊站着一個沒什麽表情的護士,正在往他身體裏推藥。
“魏堯哥哥,傅斯寒他怎麽了?”姜畫的聲音發着顫,她上前握住傅斯寒的手,身體永遠滾燙的男人今天難得的皮膚有些濕冷。
剛剛醫生給魏堯說了一堆的專業名詞,到最後他也就記住了“酒精過敏”四個字,他怕和姜畫解釋不清,索性順手抓了個醫生過來。
紀言休拿着病例夾,看了眼趴在床前的姜畫,淡淡開口:“她是家屬?”
“他女朋友。”
姜畫急切地轉頭望着紀言休,“醫生,他現在還好嗎?”
紀言休搖頭:“說實話情況不太好,你最好盡快通知他的直系親屬趕過來,你和他畢竟還沒有法律關系,是沒資格簽任何醫療文書的。”
姜畫咬着唇,雖然眼眶紅得不行,卻沒哭。
“他對酒精有強烈的過敏反應,這位先生說他一個小時前喝了不少高濃度的酒,好在送過來及時,現在只是輕度休克。”紀言休檢查了下傅斯寒的心跳和體溫,“雖然他的休克狀态暫時不會進展,但因為過敏反應嚴重,很有可能會因為喉頭水腫而呼吸困難,到時候必須迅速進行氣管切開和插管等有創操作,家屬需要簽有創操作知情同意書。”
酒精過敏。
傅斯寒給她說過兩次,她一直以為他是開玩笑的。
姜畫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給傅思眠打的電話,只知道機械麻木地将剛剛醫生的話重複給她,她現在寧願躺在床上的是自己。
傅思眠和何顏、傅文廣趕到的時候,傅斯寒已經從急診科轉進了病房,姜畫讓魏堯先回去,是以偌大的病房除了監護儀發出的聲音,就只剩下偶爾的幾聲啜泣。
傅文廣去和醫生談話了,何顏、傅思眠則陪着姜畫。
姜畫看到何顏,心裏更愧疚了,她默默地起開,将病床邊上的座位讓給何顏,低着頭道歉:“何姨,對不起。”
“不怪你。”何顏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兒子,拍了拍姜畫的背,嘆口氣,“阿寒不會有事的,別太擔心了。”
這是傅斯寒第二次因為喝酒進醫院,第一次的時候是他十六歲生日那天,傅文廣覺得兒子長大了,叫了傅斯寒陪他喝酒,結果飯還沒吃完,傅斯寒就被送進醫院,也是那時候開始,他們才知道傅斯寒有酒精過敏。
姜畫沒說話,退到了角落站着,垂着眸子。
傅思眠将她眼裏的自責看得清清楚楚,等傅文廣和醫生走進病房,她索性拉着姜畫走到醫院的走廊盡頭,兩個人面對面站着。
“姜姜,你今晚突然離開是因為我哥是不是?”傅思眠晚上一直被沈钰纏着,直到晚宴快結束的時候,她才發現姜畫不在了。
姜畫不敢看傅思眠的眼睛,聲音也很輕:“算是……”
“什麽叫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等說完,傅思眠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大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抱歉,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怎麽回事。”
“思眠姐,我今天遇到李雨潔了。”
“李雨潔?”傅思眠有點不相信地望着姜畫,想說什麽,終究是欲言又止。
傅思眠的神色盡數落在姜畫眼裏,姜畫閉了閉眼,沒再繼續開口。
“你懷疑我哥和李雨潔有什麽?”
姜畫搖搖頭。
她是在看過那張字條和聽了李雨潔的說辭之後,對傅斯寒有過懷疑,但後來回家的路上被風一吹冷靜下來,就想通了不少。
她大概是豬油蒙了心,才會被挑撥。
“思眠姐,對不起。”
姜畫有些無力地斜倚在牆上,把今晚上遇到的事情全部給傅思眠講了一遍。
傅思眠最近被自己的感情問題也搞得頭大,沒想到她哥和姜畫也出岔子。
她站在姜畫旁邊,傾身趴在窗格上,看着外面的飄雪。
“姜姜,你該說對不起的不是我。”
“雖然我哥挺兇,但是他絕對不是一個會玩弄女人感情的人,而且作為他妹妹都從沒見他對誰那麽掏心掏肺過。”
“李雨潔說的事我不知道,姜姜,如果你還想和我哥好好地走下去,就去當面問他,把事情說清楚。”
姜畫擡手遮住眼睛,聲音苦澀:“我覺得我做的好像太傷人了。”
傅斯寒那麽驕傲的人應該不會原諒她吧,而且他現在還因為她躺在病床上。
傅思眠想想,贊同地點了點頭:“我也覺得,要是我男朋友不相信我,我可能這輩子都不理他了”
姜畫:“……”
見姜畫一臉生無可戀,傅思眠寬她的心:“我開玩笑的,你總得試試吧。也許真的像李雨潔說的那樣,也許你不夠愛我哥,既然之前我哥主動的,現在換你努力主動一回咯!”
姜畫站直身體,抱了抱傅思眠,“思眠姐,謝謝你。”
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沒一會兒,何顏給傅思眠打電話,說是傅斯寒情況已經穩定了,她和傅文廣先回去,明天再過來。
傅思眠挂了電話看姜畫一眼,“我爸媽走了,你今晚怎麽打算?”
“我就留下來吧。”姜畫濃密的睫毛閃了閃,“思眠姐,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你一個人沒問題嗎?”傅思眠還是不太放心,姜畫今天情緒大起大落,現在精神看着也不是很好。
“放心吧。”姜畫彎唇笑了下。
送走傅思眠,姜畫沒有直接回病房,而是推開防火門走進樓道,随意坐在一級臺階上。
支着下巴,望着泛綠光的“安全出口”燈牌出神。
樓道裏沒有暖氣,姜畫穿得單薄,下意識哈了口氣在手心裏取暖,因為在想事情,姜畫倒是沒注意到樓道裏有其他人。一直到聞到一股有些濃烈的煙味,扒着欄杆望去,她才看到下一級樓道的轉角有一個長身玉立的背影。
姜畫手裏握着手機,撞上欄杆時發出一聲不小的聲音。
抽煙的人聞聲轉頭,即便沒穿白大褂,姜畫也認了出來,他是在急診科遇到的那個醫生,好像姓紀。
紀言休看了姜畫一眼,原本沒想搭理,卻在轉頭的瞬間淡淡開口:“你男朋友沒什麽大礙,只要以後別再接觸酒精就行了。”
姜畫沒想到這樣一個看起來很冷的人會和她搭話,莫名的,就覺得他和傅斯寒有點像,都是面冷心熱。
她小聲地說了聲“謝謝”,動了動有點酸麻的腿,緩緩往病房走。
傅斯寒還沒醒,姜畫檢查了下吊着的點滴,這才在他身邊坐下。
她想握一下傅斯寒的手,卻在伸到他手邊時,想起自己的手冰冷得沒有溫度,又讪讪地收回來。
今天喝了不少酒,夜也已經深了,但姜畫偏偏沒有一點睡意,她索性去護士站要了些白紙和一支筆。
淩晨三點的時候,傅斯寒醒來,一偏頭就看到趴在櫃子上睡着的人,高跟鞋被她淩亂的蹬在一旁,光腳踩在地上,手底下押着幾張紙。
也不知道這樣睡了多久。
他皺眉。
“姜畫。”傅斯寒啞着嗓子叫她。
因為維持着不正常的姿勢,姜畫睡得淺,傅斯寒一叫她就聽到了。整個軀體都僵硬得不行,她剛動,就痛苦地“嘶”了一聲。
擡手揉了下酸痛的肩膀,一擡頭,就看見傅斯寒深皺的眉頭,和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
她有點不自在,踩在地上的腳下意識往後挪了下,藏在凳子下。
姜畫還穿着晚宴時的那件禮服,膝蓋以下的小腿都裸露在空氣中,本就白皙的皮膚被病房的燈光照得更白,傅斯寒看了心煩,之前怕冷怕得恨不得出門裹棉被,今天倒是不怕冷了。
他別開眼,沒再看姜畫。
“傅斯寒……”
不等她說完,傅斯寒直接打斷她:“姜畫,明天早上回去吧,你守在這兒也沒用。”
“我想陪你。”姜畫眨着霧蒙蒙的眼睛,聲音可憐兮兮的,“你不要趕我走好不好?”
☆、第四十六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