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上一場戲到最後鄒敏一次性給過了, 姜畫也算舒了一口氣,畢竟糟了這麽大的罪之後要是重拍, 她可能真的會郁悶。
來通知她開工的是跟在鄒敏身邊的助理, 兩人從休息室到片場的幾分鐘路程裏, 那人一直再跟她賠罪。
“姜老師今天上午的事實在是對不起, 剛剛鄒導安排我去查了, 是那個演侍女的龍套演員看不過您突然紅了, 所以故意為之。”
姜畫皺眉,“她一個人做的?看起來不像那種人。”那姑娘看起來文文靜靜、不争不搶。
“是,她自己來承認的。”助理義憤填膺, “現在這世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過您放心,鄒導已經讓她走人了。”
既然鄒敏都處理好了,姜畫也沒再多說什麽。
不過她總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 一個龍套演員因為嫉妒做出這種事乍一聽好像沒什麽毛病, 但事後又主動認錯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姜畫輕輕晃了下腦袋,雖然她對陳潇已經沒了什麽期待,但還是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他們很快到了片場, 這場戲只有她和沈钰, 姜畫擡手将被風吹亂的頭發捋順,四下看了眼, 就看見陳潇站在片場的角落,冷眼看着她。
對上姜畫的視線,她嘲諷地揚揚唇。
姜畫沒搭理她, 淡淡地收回目光,朝已經在等她的沈钰笑笑。
“你身體沒事吧?”見姜畫走過來,沈钰索性放下手裏的劇本。
“沒事,今天要謝謝沈老師了。”姜畫聽張柔說了,她被凍壞的時候是沈钰幫忙把她送進休息室的。
“客氣了。”沈钰擺擺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姜畫很快反應過來,沈钰口中的“受人之托”指的肯定是受傅斯寒之托,她微微垂了眸,今天有一瞬間她懷疑自己會被凍死的時候,特別希望傅斯寒可以在她身邊。
因為傅斯寒全國跑《歸去》的宣傳,兩個人又有一周多沒見了。
姜畫長長地呼了口氣,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對沈钰比了個“ok”的手勢,“那我們先開始?”
沈钰點頭:“好,盡量早點拍完你好回去休息。”
這是場室內戲,也不知道是鄒敏心懷愧疚特意照顧姜畫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姜畫走進房間的時候居然在角落裏看到了一個嶄新的暖風機。
沈钰也注意到,打趣姜畫:“果然戲演得好,都能被特殊優待了。”
姜畫彎唇笑笑,徑直走到一把古色古香的椅子上坐下。
劇本裏,這一個片段是仲滿和玉羊已經互相坦明心意,仲滿帶着玉羊從前在學校時養的小貓來看望她,因着要飾演剛起床的玉羊,所以姜畫此時只着一件雪白的中衣。
沈钰把裝着貓崽兒的木籠放在姜畫面前的案桌上,姜畫剛打開,一只小家夥就靈活地竄到了姜畫的懷裏,因着上午的那個意外,這還是她第一次和這位特殊的小演員見面,她凝神看了它一眼,眼裏瞬間閃着驚喜的光。
小家夥看起來眼熟極了,和幾個月前個頭大了不少,但是還是一如既往的可愛。
她求證似的看了沈钰一眼,沈钰微微點頭。
果然,這小家夥就是她第一次和傅斯寒見面時送到沈钰家的那只貓,當時她給它起了和自己一樣的名字,叫軟軟。
也許是對姜畫有印象,小軟軟在她懷裏格外地乖,即便姜畫按照劇本叫它“小滿”,它也乖乖地任由姜畫抱着。鄒敏原本還擔心這貓會是不确定因素,但沒想到它這麽給面子,難得坐在監視器後笑了出來。
“卡!”這一個鏡頭又是一條過,鄒敏欣賞地看了姜畫一眼,“準備下一條。”
下一條戲有點尴尬,是玉羊人生中第一次來月事,關鍵是這月事還當着心上人的面來,服裝師要在姜畫幹淨的中衣上染上一抹紅。
姜畫抱着黏她的軟軟從凳子上站起來,只是她剛起身就覺得下身有一股熱流從體內湧出來,與之同時出現的是小腹一陣一陣劇烈的絞痛。
下一秒,姜畫就變了臉色,秀氣的黛眉蹙在一起。
她不是玉羊,姜畫今年已經二十一歲了,所以這樣的感覺代表什麽她自然知道,想到身上還穿着雪白的中衣,她趕緊将懷裏的軟軟遞給沈钰,捂着小腹重新在剛剛那張凳子上坐了下來。
之前在休息室休息的時候,她就覺得小腹隐隐有些墜痛,但想到自己經期一向規律而且沒有痛經的現象,便純當做是受涼後不适的症狀,完全沒往心裏去,但沒想到就是這麽巧。
姜畫有些不知所措,演戲和真實完全是兩種感覺,周圍還這麽多人,要是她這樣走出去,明天估計是真的沒有臉再見人了。
猶豫的時間,小腹的絞痛越來越劇烈,明明是寒風肆意,但姜畫的額頭卻已經滲滿密密麻麻的冷汗。
沈钰是最先發現她異樣的人,見姜畫臉色不好,沈钰關切地問她:“不舒服嗎?”
姜畫這會兒也不再逞強,她輕輕點頭,“沈老師,你能不能幫我叫一下張柔。”
除了張柔,姜畫也想不到別人可以解救她了,以往她拍戲的時候張柔都會守在旁邊,但這會兒也不知道那丫頭跑到哪兒去了。
周圍的人群突然嘈雜起來,姜畫也不顧得周圍發生了什麽,只餘光看到沈钰點頭應下,這才稍放下心。
只是沈钰還沒來得及起身,姜畫就聽到一陣有些急切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第一反應以為什麽工作人員過來了,剛準備想找個什麽借口搪塞過去,還沒想好視野中就出現一雙光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手工皮鞋,再然後是筆挺的黑色西裝褲,姜畫忽然有種預感。
小心翼翼地擡頭,姜畫就撞進傅斯寒滿是擔憂的眸子中。
也許是傅斯寒趕來得匆忙,他額前的碎發有些微濕和淩亂,視線緊緊鎖着姜畫時,胸膛還因為喘氣起伏着。
姜畫呼吸一窒,她覺得自己可能是在做夢,亦或是出現了幻覺,傅斯寒現在應該在另一座城市跑宣傳,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傅斯寒沒管姜畫眼裏的不可思議,他只知道小姑娘現在很不好,沒多說一句話,他三步并作兩步上前在姜畫面前蹲下來,心疼地在她臉上撫了撫,“寶寶,怎麽了?”
片場上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這裏,讨論的聲音也越來越來大,但姜畫卻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傅斯寒叫她,而且他撫在她臉龐的溫度溫暖而真實,姜畫終于相信自己沒有在做夢。
有些哽咽,姜畫強忍着淚意,聲音很輕地叫了他一聲“傅斯寒”,很輕很輕的三個字,她一整天的委屈、害怕和難受全都包含在了裏面。
“我在。”傅斯寒擡手溫柔地替姜畫擦掉額頭上的冷汗。
他接到沈钰電話的時候,正好準備出席一個《歸去》的宣傳活動,隔着幾千公裏的距離,聽到沈钰把片場發生的事情敘述一遍之後,傅斯寒整個人慌了,恨不能立刻飛到姜畫身邊。
當然他也這麽做了,将《歸去》宣傳交給宋銘,傅斯寒便立即動身趕去了機場,好在運氣還不錯,他到機場的時候正好有一趟飛帝都的航班,從小到大出門都只坐頭等艙的人生平第一次,坐了經濟艙。
從宣傳城市趕到帝都機場,再從機場趕到片場,傅斯寒愣是只用了四個多小時,他沒給姜畫說他怎麽來的,只是一下一下撫着她的臉。
“軟軟乖,告訴我哪裏不舒服好不好?”
姜畫剛剛完全沉浸在傅斯寒突然出現的驚喜中,這會兒傅斯寒一說,她才想起自己的尴尬境地,姜畫略略傾身,紅着臉湊近傅斯寒的耳朵,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小聲說:“好像來月經了……很痛……”
兩個人在一起這麽久傅斯寒也大概知道姜畫的經期,卻是第一次遇見小姑娘痛經,他只知道痛經的時候會很難受,卻完全不知道要怎麽處理。
傅斯寒下意識就要去抱姜畫,只是下一秒就被她擡手攔住,在傅斯寒着急擔憂的目光中,姜畫欲言又止了半晌,才不自然地揪着他的衣袖,嘟囔:“衣服上可能弄上了血漬。”
只這一句,傅斯寒就明白了為什麽姜畫要一直坐在這裏,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他起身脫了身上的西裝外套,細心地替姜畫遮在她的腰腹處,然後沒再猶豫,俯身打橫将人抱起。
路過沈钰的時候,傅斯寒朝他颔首,“謝了。”
剛剛張柔不在的空檔就是因為接到了傅斯寒的電話,特地去外面将他接進來,這會兒看姜畫不舒服,她也沒敢耽擱,小跑着跟在傅斯寒後面去停車場去開車。
“先去醫院。”傅斯寒抱着姜畫坐在後排,直接吩咐駕駛座上的張柔。
結果張柔還沒來得及發動車子,就聽姜畫反駁:“不去,回酒店。”她還沒見過誰痛經一下就去醫院的,實在有點誇張了,而且她也不想去醫院。
“乖一點好不好?”傅斯寒哄她。
“我真的沒事。”姜畫不松口,“我們不去醫院好不好?”
傅斯寒皺着眉沒開口,嚴肅地看着姜畫。
原本姜畫是想好好給傅斯寒講道理的,可是這會兒見他冷冷淡淡的,心裏忽然也難過起來,她別開臉不再看傅斯寒,看着窗外,語氣有些生硬:“我說了我不想去。”
這還是繼李雨潔事件之後兩個人第一次鬧矛盾,張柔坐在前面不知如何是好,通過後視鏡小心翼翼地觀察着這對情侶的神情。
“去醫院。”傅斯寒沉下了聲音,姜畫這會兒疼得腰都直不起來了,他怎麽可能放得下心。
也許是經期激素分泌波動有些大,姜畫被傅斯寒命令式的三個字一激,聲音也不自覺拔高:“我說了不去。”
說着,她擡手就去開保姆車的門,一點也不想再待在車上,她想要出去透透氣。
結果她的手還沒碰到車門把手,就被傅斯寒抓住,“姜畫,你能不能聽話?”
傅斯寒一把攬住姜畫的腰,也不顧姜畫的掙紮,直接将人帶進懷裏,哪知還沒等他說後文,姜畫忽的放聲哭起來。
這是傅斯寒第二次見到姜畫放聲大哭,和上一次似乎隔了很久,似乎又沒隔多久。
傅斯寒一下子就慌了神。
姜畫只顧哭,也不去看傅斯寒,邊哭還邊掙紮着要掙開傅斯寒的桎梏,她今天明明已經很委屈了,可是這種時候就連傅斯寒都還要兇她。
姜畫心裏堵得慌。
傅斯寒空出一只手去擦姜畫臉上的淚水,只是淚水卻越擦越多,他是真的見不得小姑娘哭,末了長長地嘆一口氣,心疼地在姜畫的眼睛上落下一個吻。
終是妥協:“我們不去醫院,不哭了好不好?”
只是有些負面情緒一旦發洩出來,哪裏有那麽容易止得住,一直到張柔将車停在酒店門口,姜畫都還在抽抽搭搭的,也不理傅斯寒,一雙眼睛哭得發紅。
傅斯寒找張柔要了個口罩和帽子,給姜畫遮上,這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在懷裏,回了房間。
他把姜畫放在沙發上,傾身在她唇上吻了下,“不生氣了好不好?”
其實哭過一通之後姜畫心裏好受了不少,她也知道傅斯寒是為了她好,但在剛剛那種情境下她自己沒辦法控制自己,情緒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姜畫擡手拉着傅斯寒的小手指,有些愧疚:“對不起。”
傅斯寒反手将姜畫整個手握在掌心裏,在桌上抽了張紙巾一點點替姜畫擦去臉上哭花的妝,聲音淡淡的:“不怪你,是我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
姜畫沒說話,手卻一直沒和傅斯寒分開。
“要換衣服嗎?”
姜畫還穿着拍戲的服裝,而且傅斯寒剛剛抱她的時候注意到了,白色的中衣後面卻是有一片刺眼的血紅。
姜畫點頭。
傅斯寒又親了她一下,松開姜畫的手起身給她沖了一杯剛剛回來路上買的紅糖姜茶,遞到姜畫手邊,這才說到:“那你先乖乖把這個喝了,我去給你找衣服。”
☆、第七十一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