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簡仲欽将車停在海邊, 側目望着身旁沉默的女人。
雖然她表面僞裝得風平浪靜, 簡仲欽卻能察覺她的身體正在微微顫抖。
打開車門, 簡仲欽先行下車。
繞到另邊給她打開車門，他看着坐在副駕駛座一動不動的蘇怡, 沙啞的嗓音很輕柔：“不想再看看這裏嗎？”
蘇怡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抖了幾下。
她努力平複內心洶湧的波濤駭浪, 緩緩擡眸看向簡仲欽。
這個地方她只和上一世的簡仲欽來過, 現在他帶她來這裏, 還聲稱什麽老地方, 難道他都記起來了？
“簡、簡仲欽！你……”蘇怡聲音不由自主地發顫。
在他攙扶下下車, 蘇怡雙腳踩在地面, 就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 每一步都走得很不真實。
簡仲欽放慢步調，兩人徐徐沿着沙灘前行。
天氣晴好，海灘邊不少半大的孩子玩鬧，也有些結伴的男女牽手散步。
簡仲欽領着蘇怡走到他們曾賞景的位置，笑問：“是不是這裏？”
蘇怡愣了下, 目光望向遙遠的天空與湛藍的深海。那些好似已非常久遠的記憶一幕幕重新在她眼前展開，令她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
“給你。”等了半晌，簡仲欽低頭從胸口取出照片，彎唇遞過去。
相片？蘇怡疑惑地接到手上, 卻在看到照片裏的畫面時瞬間淚如雨下, 止都止不住。
相片裏并肩站着兩個人，是她和簡仲欽。
蘇怡震驚地用手指輕觸照片裏的“她”，不敢相信地望着簡仲欽。
不是消失了嗎？為什麽又突然出現？
這究竟意味着什麽？這一切怎麽回事？
簡仲欽不忍看她這般淚流滿面的模樣, 他走近她身前，不顧遠處幾個沖他們指指點點嬉笑的孩子，擡手輕輕擦拭她眼角的淚水。
他溫熱的觸感像火一般，一直燙到心尖。
蘇怡掀起帶淚的睫毛，既驚訝又委屈地看着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就算他都知道了又能怎麽樣？
兩個人一起糾結難過嗎？
猛地退後，蘇怡避開簡仲欽的手。
側身擦掉臉上的淚痕，她緩解了會情緒，仍是止不住的哽咽：“你都知道了？知道多少？”
“全部。”簡仲欽頓了頓，如實以告。
沒有問他怎麽知道的，現在這個根本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蘇怡死死捏着照片，埋低了頭，痛下決定：“我明天就離開這裏。”又糾正道，“不，今天就走。”
簡仲欽原本心疼的神色驟然陰沉下來：“什麽意思？”
蘇怡用力咬了下唇，噙着淚水仰頭看他：“既然你什麽都知道了，那你還不明白嗎？我身邊總是會發生各種禍事，你受傷住院，最後甚至是……”喉嚨像被火燎一般，生出難熬的痛意，蘇怡忍着不讓眼淚掉出來，整個人瀕臨崩潰，“我不想再重蹈覆轍，你離我太近會惹禍上身，說不定連星辰都會受到影響。我早該走的，我不應該看到星辰就心軟，是我錯了！如果我走，是不是就不會走到現在這步？我不想這樣，我真的不想走到今天這個局面！”
“你走？”簡仲欽聲音不由自主拔高，他冷冷望着歇斯底裏的蘇怡，淡淡道，“就算你走，我也會知道這一切，無論你去哪裏。我掘地三尺，也能将你挖出來。”
蘇怡拔高聲音：“簡仲欽你是不是還不夠清楚明白事情的結果？你可能會死的。”
簡仲欽怒極反笑，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問：“此時此刻，難道站在你面前的是個死人嗎？”
蘇怡也氣得發狂，她狠狠瞪着他，好半晌才無奈又苦澀道：“你知道為什麽你還活着？這是從頭來過的世界，重新洗牌了你知道嗎？一切重頭開始，除了我，沒人記得曾經那一世的事。只有遵守這個規則，我們大家才能在這個世界好好的過下去，你現在破壞了規則，以前的悲劇說不定會再度發生，你是不是還想再死一次？”
海風吹拂，蘇怡滿頭青絲被吹得亂舞，她一雙紅通通的眼睛在淩亂青絲裏格外駭人。
簡仲欽默不作聲地聽着，眸色逐漸變得一片清明。
這些日子，他只從夢境裏知道了另外一個簡仲欽與蘇怡的故事，可這兩個世界究竟是平行還是怎樣，他并不清楚。
原來如此，這是推翻重來的世界？
定定望着面色憤怒的蘇怡，簡仲欽情緒終于回歸平靜，他沒有理由惱她怨她。
她如此這般，只是單純為了他好罷了！
可在這個煥然一新的世界，沒有任何人記得，除了她自己，所以這些年她究竟怎麽過的？
看着星辰看着他，從親密的人變成陌生人，她該有多難受？
“這幾年，委屈你了。”
蘇怡瞪圓的眼睛更紅，強行憋住的眼淚搖搖欲墜，她別開視線，努力不受他這句話的影響：“簡仲欽，你究竟知不知道事情的重點是什麽？”
“我知道。”簡仲欽嘗試着上前，可他進一步，她便往後退一步。
最終不得不選擇放棄，簡仲欽站定在離她幾步遠的位置，不舍得再強行逼迫她：“你先冷靜，還有，我想問你，為什麽我死後這個世界會重啓？為什麽我再度活了過來？為什麽只有你記得，對，還有個黃奶奶，她也記得。”
蘇怡簇起秀眉，同樣不解：“我不知道黃奶奶怎麽會記得。”
簡仲欽又問：“如果我在這個世界死了，會不會有第三次重啓？”
“你……”蘇怡驚愕地瞪着他，動怒道，“我不知道。”
氣氛安靜。
簡仲欽看她氣得不輕，沒再主動開口。
他垂眸認真思索，這好像游戲世界一般，人物死亡，再度重啓。
雖然不知道這究竟是個什麽荒謬的世界，但簡仲欽顧不上了，他只想理清他和蘇怡之間的事。
蘇怡身邊總是環繞着險境，這類似于游戲設定？
“你現在還是會遇到那些危險？”思及此，簡仲欽蹙緊濃眉，眸含關切。
蘇怡沒想到他竟然會問這個，還那麽擔憂的樣子。“沒有。”蘇怡搖頭，“重新來過的世界，我不會再遇到那些糟糕的事，但你現在想了起來，我不确定。所以你就站在星辰的角度好好想想，之前你沒了，星辰哭得有多傷心，那段日子……”
不願再回想那幾天的夢魇，蘇怡揉了揉眼睛，揉去淚水。
簡仲欽假裝沒看到，心卻因為她的動作抽痛起來。
他心疼她，但不代表要依從她。
“你怎麽知道這個世界就一定會重複悲劇？你試過了嗎？既然已經是不同世界，規則自然也會改變。”
“萬一沒有呢？”蘇怡定定望着他不肯退讓半步，“我賭不起。”
“我賭得起。”簡仲欽豁然地笑了笑，他望着被陽光撒了無數碎金的海平面：“這個世界萬一的事情太多，因為交通阻塞車禍太多，你就能不出門？因為世間危險誘惑重重，你能一輩子關着星辰不讓他接觸這些？這些都是概率事件，和我會因為你而遇到危險甚至喪命沒什麽不同。”
“當然不同。”蘇怡覺得自己簡直沒法和簡仲欽溝通。
“上一世的事不要扯到現在，它們并不對等，你就是怕了。”
“沒錯，我就是怕了，不行嗎？”蘇怡怒不可遏地瞪着他，眼淚簌簌大顆墜下，“換作是你，難道就不怕？就因為你不是我，你根本沒有辦法理解我的心情，你才能說出這些莽撞的話。如果讓我做一個選擇，我肯定不會選擇你。所以簡仲欽，你別攔我，我馬上就離開這裏，不要來找我。”
說完，蘇怡解下礙事的纏繞在脖頸的圍巾，大步離去。
簡仲欽臉色暗沉，正要去追，心口突然一陣絞痛。
“蘇怡……”他聲音很輕。
走開好幾米，蘇怡才察覺不對勁，她猶豫地扭頭，往後望去。
哪知卻見簡仲欽面色猙獰痛苦，右手捂着胸口，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兒佝偻着腰，仿佛難受至極。
“你怎麽了？”朝他小跑幾步，蘇怡又戛然止住，語氣懷疑，“簡仲欽你應該不是裝的？”
簡仲欽真是氣得笑都笑不出來。
他咬牙切齒沖她無力招手，硬撐着一口氣怨道：“你有見過裝得這麽像的人？快，快送我去醫院。”
蘇怡：“……”她這下才真的慌了，忙上前攙住簡仲欽，想找手機打120，然而她被他強迫帶着出門，時間倉促，沒帶手機，“你手機呢？”顧不上男女授受不親，蘇怡在他身上上下其手，從他胸口摸到褲兜。
“我沒帶。”額頭大顆汗珠往下滴，簡仲欽沒力氣拿走她的手，虛弱道，“不礙事，你開車送我就行。”
好在一對路過的中年夫婦幫忙叫了車，二中醫院就在附近，路程不過區區幾分鐘。
“司機師傅，快了嗎？”
“馬上馬上，還有兩分鐘。”司機也理解她的心情，語氣很好。
蘇怡滿心焦切，簡仲欽靠在她肩膀，右手攥着她手，慘白的薄唇翕合，明明沒有氣力，偏要一直說個不停：“你居然一點都沒發覺？我從去找你那會兒就不舒服，心口痛頭也沉，渾身都沒有力氣，明明好冷，又被你氣得發熱，你還不肯好好同我說話，非要吵，吵得我頭暈眼花……”
蘇怡讓他別說了。
簡仲欽不肯聽，還是在一件件悉數他的委屈。
蘇怡忍着氣，不好意思罵他，又有點責怪自己。
她還真沒覺察出他身體有哪裏不适，他把她拽出家門，力氣那麽大，與她辯駁時又冷靜理智，除了臉色差些，哪裏像有不舒服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