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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魏喜瞧着手心的巧克力。

顏色鮮麗的錫箔糖紙,跟她小時候見的廉價水果糖一個包裝。她是不喜歡吃糖,小時候也沒怎麽吃過。

她爸是公安,因公殉職後,是被媽媽帶着長大。她媽沒改嫁之前,生活挺不容易,魏喜為了不增添負擔,很少吃零嘴,也很少提出要求。後來弟弟浩浩出生了,魏喜吃過糖都是浩浩從學校得的獎勵。浩浩也最喜歡把一顆顆糖塞在她嘴裏,然後抱着她撒嬌。

一想到這,魏喜情緒有點失落。

魏喜轉手就把巧克力塞給魏樂,又摸摸魏樂的頭,還把碗裏的韭菜雞蛋撥給魏樂一半。她面上表情不多,但目光溫柔似水,暖洋洋地包裹着魏樂。

顧煥興瞥見了,心裏不是滋味。這是他給她的糖,他想讓魏喜嘗嘗好味道,可魏喜卻留給她弟弟。

不過不擔心,顧煥興包裏還有一顆,他又強硬地塞給魏喜,攥緊魏喜手心,捏住她的拳頭,不允許她拒絕。魏喜也沒有反抗。

顧煥興頓時美滋滋地展露一笑容,“這是給你的,自己留着。”

說完,他就收拾筷子把碗屁颠屁颠端到竈屋去了,連自己為什麽高興都不知道。

魏喜看着手心的糖,嘴角不知覺帶了一絲笑。說這人幼稚,還是真是不假。她不是沒看出這知青心裏面想什麽,她暫時沒太多興趣。

她是想安置好這家人,就重回警校,幹了這麽多年,她總覺得工作在一線才是她的歸處。如果可以,她仍然想做回緝毒警察,畢竟她深入毒窩和毒販打過交道,這一身能耐,只有發揮在該發揮的地方,才會物盡其用。

可70年代重做警察只有兩個辦法,要麽等待高考恢複考警校,要麽就是當兵參軍,加入公安隊伍。

可她真的要去做女兵嗎?

一桌人吃完飯,就去稻田裏上工。插秧算是到了最後階段,只要忙完這一兩天,知青們和農戶都能得到一天工休。

為着這天工休,魏喜加緊手裏的速度,她準備拿顧煥興給的這大團結去糧站買點糧食,畢竟家裏突然多了三口人,那三十斤米面就不夠吃了。

下田還沒半小時,魏喜就被何國強叫走了。何國強的表情略微嚴肅,黝黑的皮膚上虬結着一雙濃眉,但他的雙眸卻流露出擔心,看了眼遠處正在插秧的魏欣大姐。

“魏喜同志,請你跟我去村委會走一遭吧。”

魏喜停下手中的動作,疑惑問:“隊長,有什麽事?”

何國強抿着唇,看了眼在田坎處站在耀武揚威抖着腳的周有志,嘆了口氣。

何國強是挺照顧魏家三姐妹,之前還是魏欣爸做村主任的時候,魏父經常照顧村裏人,剛進入70年代那幾年,口風很緊,每個村都要挑出幾個頑固走資分子。

魏父不知道怎麽就中招了,然後下馬被批|鬥。魏家這兩口子自尊心太強,受了辱,雙雙怄氣而死。這才讓魏友德占了魏家三姐妹的房子。

何國強透露一點風聲:“村委想知道你昨晚去哪了。”

魏喜心裏一咯噔,面上卻是平靜得很。她大概明白何國強的意思,她這是被人舉報了。舉報人就在田坎上得意洋洋地站着。

咬咬牙,魏喜就跟着何國強走了。

魏喜前腳剛走,周有志後腳就跟上魏喜。

他弓背低頭,一副老鼠吱吱的貪婪模樣。“喜姐,你要是現在答應跟了我,我立馬去跟我媽說我看錯人了。”

何國強走在前面,聽不到他們說話。魏喜向周有志挑着眼眉一笑,她知道她眉眼彎彎,含情似水時最惑人,有種說不出的挑逗暈在眸子裏。

偏偏她本人什麽欲望也沒有。

周有志果然湊過頭,啪地一聲,魏喜甩手就扇在他臉上。

何國強眼神瞟了過來。

魏喜驚叫道:“哎,田坎上的吸血蚊真多,有志哥剛才你臉上就有一只,我幫你拍了。”

她裝腔作勢,一拍一巴掌,何國強一回頭,她眸子又冷下來,刺向周有志。

周有志礙于何國強在場沒敢跟魏喜動手,磨着牙把那巴掌給吞了。

他下定決心:好你個傻婆娘,待會兒有你好受。

**

魏喜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善茬,她身上是有警校生的嚴謹和正義,可她也有撣邦寨子染上的匪氣。有人想在她身上找痛快,魏喜就喜歡給他點不痛快。

村委會就建在離青年場不遠處的平房內,門罅着一條縫隙,隐隐約約能看見一中年女人穿着件碎花襯衫和粗布褲子,正握着個白瓷茶缸子喝水。

何國強敲敲門,女人慢吞吞說:“進來。”

屋內坐了好幾個村幹部,不只是婦女主任陳秀雲,就連蓄了一紮胡子的村主任也在。這位村主任在魏父手下做副主任,原主小時候,兩人在晚上經常偷摸着喝酒。

魏喜心裏有點把握。

村主任問道:“知道我們叫你來是為什麽嗎?”

辦公的木桌上擺了一只圓珠筆和一頁黃澄澄的紙。

魏喜搖搖頭,昂着頭說:“不知道。”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陳秀雲拍拍木桌。

魏喜挺直腰背,對婦女主任說:“主任,我不知道你要我坦白什麽。”

“你還不承認了。”陳秀雲抿了口水,“周有志同志,昨晚看見你出了村去幹投機倒把的事。”

一聽這個,魏喜比女人還驚訝,她無辜地眨眨眼睫毛,說:“主任,你可不能污蔑我啊。這事我真沒做。”

陳秀雲也不跟魏喜掰扯,不過她倒覺得魏喜不一樣了,以前魏喜都不敢直視人,現在嘴巴利索多了。

“周同志,請你進來。”

周有志縮着肩進來,添油加醋把昨晚跟蹤魏喜去胡雀觀賣東西的事說了個大概。

衆人一聽都深深皺着眉毛,唯有魏喜泰然自若。

“你還有什麽話說?”一群村幹部以為周有志進來之後,魏喜投機倒把這事就成了定局。

“我有。”魏喜篤定道,“咱們去縣城見公安再說。”

周有志愣神,陳秀雲也愣神。

不曉得魏喜為什麽自找死路。

“這為什麽突然找公安了?”何國強擔心問道,這魏欣特別寵愛這妹妹,下地重活的事都不想姑娘做,要是真進了局子,魏欣非得撞死在牆上不可。

魏喜看這幾個村幹部都被她鎮住,淡定地瞥周有志,“我要找公安讨個說法,周有志!你舉報我投機倒把,你有人證嗎?”

“我……”周有志眼珠子一轉,他有個屁的人證,“夜市”上的人賊精明,一看他打聽魏喜的事,各個都撤走了。周有志找誰作證,就算找到人那也是“投機倒把”的壞分子或者買家。

誰敢給周有志作證。

魏喜垂下頭,掩蓋住輕蔑的笑容。

“我就是人證!”周有志憤懑吼道,還得意洋洋向魏喜昂頭,認為自己勝券在握。

魏喜轉頭對村主任說,“主任,那我也有件事想讓你幫我做做主。我要等着去了公安局才說,是前天晚上的事。”

一提前天晚上,周有志心都提到嗓子眼,他給忘了這一茬,他想迫害魏喜,被人給用手電筒撞見了。

魏喜側過頭,她嬌俏勾唇,露出個惡劣笑容,用唇形對周有志說:“我有人證。”

周有志也不知道怎麽看懂魏喜說的就是他有人證。他給吓着了,這捅到公安局他迫害婦女,絕對是要被以流氓罪量刑的。

村主任還沒問前天晚上發生的事,周有志忙打斷村主任,“诶,诶,我、我可能是認錯人了。晚上天太黑,我壓根沒看清那人是魏喜。要不,咱們算了吧。”

周有志的最後一句話是對陳秀雲說。

“算了,你以為是在兒戲嗎?”一位村幹部瞪着周有志,“你到底看清沒有?”

魏喜勾着唇角,裝作要開口的模樣,周有志立馬搶先說,“我可能是眼花了。”

村主任氣得一拍桌子,“周有志,你這是誣陷好同志!我要求你必須向魏喜同志道歉。”

陳秀雲沉眉,低吼道:“有志!”

周有志拉拉他媽的袖子,“媽,你怎麽吼我。”

衆人都面露不耐煩的神色,他們今天是有事務要處理的,不是陳秀雲召來幾個大隊的隊長,說是發現一個壞分子要處置,結果魏喜一進門,再看身後的周有志,大家都明白得差不多。

就是想逼這姑娘就範過周家門,要不然投機倒把第一件事肯定先找公安報案。

村主任是發了怒,誰都不想當槍使,他讓周有志認了錯,給魏喜同志道歉,并寫了一份檢讨書,下周村裏開大會的時候,他必須上臺認錯。

這也是給婦女主任一個下馬威,讓她寵兒子也要有個度。

最後周有志是蔫着腦袋出了村委會的門,魏喜跟村主任禮貌點了下頭,不吭不卑地離去。

魏喜擦擦手心上的汗,說她不緊張是不可能,但她篤定周有志沒有人證,奈何不了她。至于向公安控告周有志流氓罪,魏喜也不大确定。畢竟周有志沒有構成犯罪事實,只有有性行為企圖,要在現代,魏喜妥妥能告他猥亵。

這個時代的法律,魏喜就不知道了。

她低頭走着,身旁掠過一綠色軍裝的影子。魏喜回過頭,是個脊背挺拔的軍人來到村上。

魏喜好奇問何國強,“村上來了位兵哥?是出什麽事?”

何國強撓撓頭,“哦,那啥。成都軍區到咱縣來征召入伍,估計這是來下放通知文件的。”

魏喜瞳眸一縮,低聲呢喃了句:“入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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