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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何國強把魏喜送回田坎上,本來村委會是打算先審魏喜再審魏欣的,沒想到周有志反悔認錯人,何國強就不用再叫魏欣去村委會一趟。

魏喜回到稻田裏工作,魏欣納悶問了句:“半天不見,跑哪裏去了?”

魏喜打了個哈哈,就把事情給揭過去了。臨到晚上之後,魏欣才知道魏喜被叫去村委會,一聽是枇杷糖的事,吓得差點把家裏的枇杷罐子都扔了,免得留下罪證。

兩天的農忙很快結束,全村人忙完最後一工天,終于得到一天小假。

農民不如知青悠閑,每個星期還有固定工休日,他們弄完隊上的田,偶爾還要照顧下自留地的菜園子,可以說一年到頭休息不了幾次。自留地不能太大,只允許種點小菜,養的雞也不能太多,不然就會扣上“夢想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帽子。

工休日。

魏欣在家務農,魏喜一早就下了山。

她帶着一張大團結和糧票準備去糧站買點精細糧,肩上背着個大竹簍,頭上仍舊帶着鬥笠。大夏天,不帶鬥笠出門,臉上起碼得黑一個度。

今天的她沒有穿幹活的藍粗布衣,反而套了件碎花的長袖襯衫,紮着一條羊角辮子,搭在白皙的頸側,手腳均是藏在袖筒裏,免得被曬黑。碎花襯衫是幾年前的,套在身上略顯小,卻更襯她袅娜身姿。

紅火的日輪當空照着,陽光像火舌一樣炙烤着大地。

魏喜剛出村,就被幾聲歡快的招呼聲給叫住,來人喚她魏喜同志。這聲音魏喜再熟悉不過,就是在他們家搭夥的三個知青漢子。

魏喜扭頭,果然就見着那三人。

其中顧煥興最為高挑惹眼,他今天穿了件綠工裝,硬布褲子流暢地勾勒出他的長腿,闊肩窄臀,大步子邁着,有一股子令人不得不把目光放在他身上的自信。

魏喜撇開眼,在他身後看到一綠軍裝幹部,正是前些日子碰上那來村委會通知入伍的兵哥。兵哥竟然和顧煥興一夥人認識,這是魏喜沒想到的。

軍子一聽魏喜也是去縣城,便要魏喜和他們一同上路。

三個男人在路上說話,圍繞的都是以前在軍區大院裏的混賬事。

盧曉雨和魏喜都是沉默,盧曉雨是害羞到搭不上話,魏喜是職業習慣,常年在毒枭身邊養成的謹慎,讓她不由自主會沉默地觀察周遭的一切,以便快速獲取信息。

魏喜從他們口中得知,這位兵哥也是北京人,後面入伍到了成都軍區,現在是成都軍區招人入伍的幹事。

走着走着,魏喜就越來越靠近兵哥,看三人沒再說話後,魏喜低聲插了句:“同志,你們軍區招不招女兵?”

魏喜問的小聲,由于軍子的打鬧,前面的三人聽不清楚。

“女兵?”兵哥皺眉頭,“招的。”他挑眉打量魏喜的身板,“怎麽你想應征?”

魏喜沒搖頭也沒點頭,“只是問問。”

“你這身高是夠的。”兵哥打量她幾眼,以為魏喜是想考文工團問錯了人。他隸屬的部隊是成都13軍區的摩托化陸軍師。他看魏喜長得漂亮,要是才藝過得去,進文工團也能做穿軍裝的人。

“進文工團是過考核,我們這屬于作戰部隊。你要是想……”

“不,”魏喜搖頭,“我問的就是作戰部隊。”

兵哥微微訝異張嘴,參軍的女人是有不少,但大多數是大院子女,上一輩都是當過兵的,而且女性差不多應征都是醫療兵居多。很少有女孩子指名道姓要去作戰部隊。

兵哥阖上嘴巴,規規矩矩跟魏喜講了入伍報名的準則,在他們村上填報一張家庭調查表,填上家裏幾口人,幾畝地之類,要是真想應征可得趕快,他們成都軍區總共只招200人,多數還是走後門的高幹子女。

魏喜又問了些體能考核的項目,兵哥才發現這農家女是真想進作戰部隊。

兩人相談甚歡,就被顧煥興瞧見。顧煥興放慢步子,瞅着魏喜問,“你們在說什麽?”

兵哥正要開口,魏喜淡淡說:“沒什麽。”明顯是不想告訴其他人。

顧煥興沉着眉頭,擠開兵哥,靠在魏喜身旁走着。他悶聲不語,只覺得兩人挨在一塊說話的場景極其礙眼。

怎麽看怎麽不順眼,她都沒跟自己親近過。

兵哥不曉得這顧老二又在鬧什麽脾氣,追上軍子,和軍子聊着其他事。

走了一截路,顧煥興掀起魏喜的帽檐,眼裏閃過戲谑的光,“你現在不告訴,待會兒我也能知道。”

魏喜淡淡盯他一眼,拍開顧煥興的手,把帽檐拉下來。

曬得慌。

魏喜看顧煥興,他比剛來時的白皮膚曬黑了好幾個度,現在看上去硬朗幹練許多,沒有初次見他那麽皮實。不過人還是騷包得很,只要魏喜一直視他,他就喜歡對魏喜笑。

魏喜也不知道這人哪來的開心事。

進了縣城,魏喜就加快步子往糧站走。

一到工休日,糧站門口站的人能在門口堆成小山。買糧食倒還不算什麽,買肉的才叫瘋狂。

食品公司的門市,俗稱叫殺行。一旦殺行要開市,頭天下午就有人排隊,晚上裹着被子,坐着小板凳,挨到第二天早上,就是為了買到膘最厚的肥肉。

魏喜一到糧站,人還不多,她老老實實給排了隊。

但沒過一會兒,身後就排成一條長龍。鋪子前紮滿了人,關鍵是售貨員還沒開鋪子。

預想之中,會有一場買糧的激戰,好在魏喜排在中間,應該能買到那三個人的糧食。

她的肩膀被人一拍,魏喜回了頭。

顧煥興噙着笑,一股子壞味站在魏喜身後,他用手擡了下魏喜的竹簍,瞥着魏喜的小身板,質疑道:“待會兒領糧食,你背得動麽?”

魏喜緊了緊麻繩,這小子居然小瞧她。怎麽原主也是從小幹農活長大的姑娘,背點糧食做得到。

魏喜輕蔑哼一聲。

顧煥興聽得清楚,心尖是酥酥麻麻的癢。

見魏喜又不理人,顧煥興就更近一寸,魏喜也沒生氣。顧煥興經過兩天的搭夥,老早發現一件事,這魏喜面上冷冷的,其實是個溫柔到至極的人。

別看她一天到晚沒多少表情,眼神偶爾還兇兇的,幹完田裏的活,她還會下地去幫一些小孩老孺,比如村頭那一瘸一拐的太婆,魏喜就經常幫她弄個三分田。

但只限于這兩類人。別的青年再累,她都懶得掃一眼。顧煥興是挺佩服魏喜做人,就他們受過城市教育的知青都做不到犧牲休息時間,去幫助有需要的同志。

她是個好同志。顧煥興評價道。

站了一會兒,糧站開店了,售貨員拿根木棍,支開供貨窗口。

原本還秩序井然的排隊立馬散了。站在前排的人一瞬間湧上前,堵在店門口,中間慌張地怕糧食被搶購,也尾随上去,長龍般的隊伍徹底打散了。

魏喜被人撞了個趔趄,竹簍被擠歪到身側。

顧煥興伸出手臂拉住竹簍,将魏喜身子挪到靠近他的位置處,他沒碰魏喜,顧煥興知道魏喜不喜歡和別人親密接觸她,手臂虛空地環在魏喜側面,抵擋住那些要撞上來的人。

一垂頭,顧煥興就見魏喜蹙着秀眉,眼裏散發不耐煩的光。

魏喜被擠到隊伍後面,顧煥興以為她不會有所行動。

聽村上的人說村花以前是個小慫包,性子軟糯,特能忍,別人一逗她,她就含着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晚上回到家找她姐哭鼻子。誰要是娶了村花,得可使勁疼着,要不然媳婦兒受了委屈,晚上得淚水成河。

當然男人們更想換一種方式讓村花流淚,把她在床上欺負慘了,軟軟細細抽噎嗓子的那種。顧煥興聽完這個是覺得生氣,一腳踹上床頭欄。

砰地一聲,那些說葷笑話的男人陡然給吓着,忙問顧煥興是怎麽了。

顧煥興手也不回答,一掀被子,把自己擱在被窩悶頭睡了。

可到翌日清早起來,顧煥興腦子裏全是昨晚夢到的場景。

魏喜穿着一紅肚兜衫,皮膚雪白,藕臂吊在他脖子上纏綿。低垂眼眉,紅唇翕合,鬓發熱得淩亂,哼聲又抽咽。那雙眼眉不再冰冷,反而含情脈脈,氤氲着一層水霧。

夢裏的魏喜嗲着一口好嗓子,細聲細氣喚道:“顧哥。”

顧煥興一錘床板,連頭發都沒打理,撒腿就跑出宿舍,一猛子紮到河裏,讓清涼的河水止住他可怕的臆想。

某些女人啊,生來就是要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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