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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以為魏喜不會行動這件事,顧煥興是錯了。

很快,魏喜手裏舉着票,擠進人堆,只露出一個大竹簍在人群外面搖晃。她力氣還挺大,撥開三兩個男人,想往裏面沖。竹簍成了她身形的限制,硬是把她卡在外面,搖搖晃晃,還挺讨人樂。

魏喜瞧着顧煥興站着,就把背簍脫下來,丢給男人。

顧煥興尾随她,将竹簍舉在頭頂,擠了進去。

魏喜不想擠還真沒辦法。精細糧被人搶光,到時候三個城裏知青只能吃糙高粱米和玉米面,她們家收了錢,也不想虧待客人。

她之前在城市生活最多就是超市、地鐵付款時排個隊,還都是大家都很素質,秩序井然的那種。這種人擠人擠死人的場景,魏喜只在讀警校打飯時遇見過。

當年她上警校,全校七千學生全封閉住宿,才三個食堂。一到飯點,食堂裏人山人海,刷卡買菜窗口是排隊,但像拿餐盤這類自行動手的窗口,不擠……飯都不知道裝在哪裏吃。

魏喜也練就一身好功夫,仗着比男生瘦削,身形靈活,愛鑽空子,那時候宿舍的女生都把拿餐盤的任務委托給她。

買到精細糧的人三兩下退出人群,魏喜見縫插針,找到個位置補了上去。糧站不像食品公司的門市,敞開門接納客人,更像景點賣票的窗,開着四四方方的窗戶,一個拿票給錢,一個遞出糧食。

魏喜正準備遞上糧票,結果發現貨窗太高,非得站上那幾階臺階才能給糧票。這一刻,魏喜覺得她竟然是個矮子。

她剛想踮起腳,票嗖地一下被抽走,只聽頭頂有聲音道着要買三十斤大米。

魏喜回頭一看顧煥興,顧煥興揚揚眉毛,眼神劃拉在魏喜和他胸膛的距離。魏喜的身高在南方姑娘裏中規中矩,一米六出頭,可顧煥興少說也有一米八幾,魏喜的頭剛好在他胸膛處。

顧煥興買完米,單手舉着背簍,戳戳魏喜的肩膀,把讓她快走,自己用另一只撥開人群,給魏喜騰出一道空間。

被顧煥興護着擠出人群後,魏喜總感覺哪裏怪怪,又說不出來,心裏別扭死了。以往都是她照顧別人,照顧自己,穿越到魏喜身上,最多享受下魏欣的疼愛。可沒被哪個異性護着過。

魏喜想起她剛出任務時,也被帶她的隊長護着過。可隊長後面犧牲了,這世上也沒有人領着她往前走了。

兩人清點買到的糧食,顧煥興把找的錢遞給魏喜。女人就蹲下身子要背上竹簍,卻沒摸到想象中的麻繩繩索。男人早就提着背簍就往闊背上一甩,慢慢走在她前面。

他單手捏着背簍繩,回頭沖魏喜笑說:“矮子同志,跟上了。”

早晨的初陽灑在他背後,他逆着光,軍綠色工裝,脊背筆直,颀長宛如一棵挺立的小白楊,背着個背簍,都能笑得意氣風發。

這是沒經歷過風雨,對未來無所畏懼的幹淨笑容。

見魏喜不動,顧煥興又抹了把短粗的頭發茬。他困惑皺着眉頭,嘴裏嘟囔,“該不會叫聲矮子就生氣了吧。”

魏喜蹙眉,心卻一下熱了起來,她垂下頭,默不作聲地靠近男人。

**

魏喜是準備買完米糧就回家,給三個知青吃的蔬菜都是她家自留地的蔬菜,所以不需要購買。但顧煥興卻背着背簍去供銷社買了一大堆東西,五味調料,火柴胰子皂等等。

買完這些,魏喜就讓顧煥興把背簍給她,魏喜還記得那位兵哥是要請顧煥興三人去國營飯店吃小炒,看得出來,這群人算是這年代生活最優渥的插隊知青。

顧煥興沒把背簍給魏喜,畢竟讓個妞兒背四五十斤東西,不是他的作風。

他是把魏喜送回村口,又把自己的東西勻出來帶回大棚。反正他腿腳好,以往在北京跟着他哥屁股後面,每天晨跑還得在公園跑個十公裏,走個來回也沒多大問題。

魏喜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顧煥興幫了她忙,她淡淡笑着道了聲謝謝。

白皙的臉蛋,由于天氣太熱,雙頰燒得緋紅,像浮着兩朵桃花瓣。睫羽輕顫,丹鳳眼彎了彎,魏喜本身是沒夾雜多少情緒,可看在顧煥興眼裏那可是柔情似水的模樣。

顧煥興這小子狠狠撓了把頭,紅着臉吼魏喜:“謝什麽謝啊。小事。”轉身,這男人就疾步跑了。

魏喜覺得男人的兇來得莫名巧妙,剛才還逗她開口,這會兒她開了口,難得輕言細語道了句謝,反倒不高興。

中午回魏家吃了飯,魏喜趁着有時間,爬上房梁去補了下雨天漏水的洞,釘上木板,又把茅草翻了層新色,舊的茅草就拿來燒火。

幹完這些活,趁着時間差不多,魏喜想去村主任家裏問問報名當兵的事。魏喜就想等着這工休日直接去村主任家裏問清楚,要是在村委會辦公的地方問,少不了婦女主任插手的麻煩事。

她走了一截路,身後又有人跟着她,腳踩竹葉的聲音那麽大,魏喜不可能聽不清楚。魏喜站定腳步,不耐煩地回頭。

“出來。”

丁大順畏畏縮縮地冒出個頭。

看見這人魏喜倒有些驚訝,就這人上次欺負魏樂,魏喜找上門去吓唬了一頓。丁大順是跟在周有志屁股後面的二流子,本身是沒多大能耐,就會狐假虎威,略帶些小人作風。

她警惕地問,“你跟着我幹嘛?皮癢了是吧。”

丁大順忙直起腰,擺手說:“別別別,魏喜……姐,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

魏喜不耐煩皺着眉,丁大順吞吞吐吐,魏喜不曉得他要說個什麽事。

丁大順咬咬牙,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給開了口。

“我想請你教我幾手你每天打的那套功夫。”說完,丁大順在空中亮出一招不知從哪裏學的“白鶴展翅”。

魏喜面無表情地看着這小子。年輕輕輕的怎麽就傻了。

魏喜不跟丁大順廢話,扭頭就走,她有正事要辦,沒空跟問題少年閑扯。

丁大順跑了個圈,堵在魏喜面前,急吼吼梗着脖子說:“我每天早上都看你打的拳。魏喜姐,這樣,要是你教我,我就認你做大哥,呸,是大姐。”

他說這話,可把魏喜逗笑了。但魏喜也就輕微揚了下嘴角。

丁大順看着貌似有戲,他腆着臉用對付周有志的奉承話誇獎一番魏喜,噼裏啪啦說了一大串好話。

目前在丁大順眼中,魏喜那就是個奇跡,落水醒了後,徹底變了個人。

丁大順沒忘記魏喜那天那鐮刀勾他下巴的模樣,又兇又狠,丹鳳眼眸深邃黑暗,無情得放佛一頭嗜血的狼。丁大順從沒看過這樣的眼神,毫不懷疑魏喜真能給他脖子上來上一刀。

從那天起,他就懷疑魏喜是被什麽附了身,他偷偷跟小二流子們說,小二流子還笑他是封建殘餘分子。早幾年,他敢說這話,肯定是要被送進學習班,關禁閉,接受正統教育。

可丁大順晚上一閉眼,魏喜冷豔又惑人的笑容顯現在眼前,陰恻恻問他:“誰才是老大?”

當真像是老一輩們閉口不談的鬼魅妖女。

丁大順上了心,偷偷摸摸觀察魏喜幾天,他發現這魏喜其實挺正常,也沒施什麽妖法。跟普通農民一樣上山下山幹活插秧,偶爾還溫柔笑着摸摸魏樂的頭,替小孩擦擦額頭上的汗。

那是她最溫柔的時刻,眉眼美得像蜜罐裏的水一般,潤在心頭都是甜滋味。

丁大順敢保證,這樣的溫柔只會給魏樂一人,就連魏欣都沒享受過。唯一令丁大順不解的地方就是,魏喜每天堅持在山上跑圈,還在她家院子裏打拳。

丁大順就是被那套拳法吸引,每天才有早起的動力。他就在想,魏喜可能真是被妖精附了身,但這妖精也像個好妖精,至少這麽久,她沒吸人血,也沒報複欺負過她的人。

對了,這妖精還幫小孩老儒幹活,跟以前的小慫包一樣。怕二流子怕得要死,但看着他們欺負別的小孩,又會站出來主持正義,最後被他們調戲。

“說完了?”魏喜抱着胸無語看着丁大順,這小子口才不錯,快把她吹上天。

丁大順舔舔幹燥的唇,愣着腦袋點頭。

魏喜輕蔑地哼笑一聲,“我沒什麽好教你的。有那閑功夫不如多賺點工分,種點菜,把你那癱了的奶奶好好伺候着。”

她看到丁大順全身上下的補丁,補充說:“別整天東想西想,這麽大人,把日子往好了走。”

魏喜撥開丁大順,三兩步下了山。

丁大順愣在原地,心裏有點不是滋味。這個村沒人關心他癱瘓的奶奶是不是還活着,也沒誰勸他多賺點工分,更不會有人想他把日子往好了走。

村裏多數人瞧他們這幫二流子,就如同嫌惡的爛泥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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