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魏喜去到村主任家時,村主任去到田裏幹活了。魏喜只好找了過去。
村主任正在自留地裏割韭菜,割完的韭菜只剩下菜樁子埋在土裏,過不了十幾天,又能長出來。要是在菜樁子上蓋上黑筒,埋上土,長出來的就是韭黃。
他擡頭一看是魏喜,停下鐮刀問:“咋啦,喜兒姐。又有哪個混賬在找你麻煩?”
村主任對魏家人還算好,不像其他幹部對魏家人有意見。前幾年,魏家姐弟因父親的成分問題被“誅九族”,村主任還會給魏家姐弟撐腰。
“主任,我想跟你問件事。”魏喜大着膽子把農民入伍當兵的事問了出口。她上午聽兵哥說,入伍填個報名表就行了,上面只需寫幾分地,幾口人的事,然後拿着報名表去縣裏衛生院進行征兵體檢。
魏喜一開口,老村長就為難地皺着眉毛。
魏喜當然沒說是自己要當兵的事,老村長以為魏喜是聽到風聲替他家弟弟問的,可樂子才八歲,距入伍限齡差了好些年。這年代,入伍再不怎麽講究年齡,那也要十六七的青年才都進入部隊。
考慮長遠是好的,老村長也明白魏欣一個女人拖着一大家子生活不容易,自然是想弟弟出人頭地幫襯家裏。只是他們家這成分問題……政審的那關就過不去。
老村長想了想,還是開口:“樂子現在還小,你們這打算是挺好的,再過幾年,看能不能成分去掉,到時候政審才能過關。”
“政審?”
“對,政審。喜姐你家的情況……你也清楚。”
老村長面露為難,魏喜心下就明白參軍這事肯定沒戲。至少現在是沒戲。魏父當初做村幹部,掏了自己的錢修了處還不錯的宅子,就成了腐敗分子。
聽到不能入伍,魏喜的心像石頭沉下水裏,跌入深潭中。她有想過入伍這事不大行,但沒想到打擊來得太快。
老村長一看提到成分問題,魏喜垂頭喪氣,拍拍小姑娘的肩安慰說:“日子長着呢,會慢慢變好的。”
他蹲下身子,繼續割韭菜。
魏喜平複下心情後離開。
她走的時候,沒發現一直有人在關注她。
老村子的這塊地和魏友德家的自留地靠得極近,在對面菜地的土地上,魏友德家的二妞魏和財正在土裏種韭黃,幫她埋土的是她隔壁玩得好的小姑娘李秀雲。
兩人都是家裏的第二胎,不怎麽受寵,上有姐姐,下有弟弟。穿的是姐姐傳下的舊粗布,吃的是弟弟不吃的碎零嘴。農活基本是她們幹,還要洗全家人的衣服,做再多實事都沒人關注。家裏有好事只會想到大姐和小弟,忽略身為二妞的她們。
李秀雲收回盯魏喜的眼神,甩甩韭菜上的土,忿忿不平道:“我是真讨厭她。憑什麽大家都是二妞,她日子就過得爽快,也不見怎麽下地幹活。”
“她命好呗。”魏二妞垂頭說。
李秀雲哼了一聲,她用韭菜葉打了下魏二妞的手,“那你就該認命,去接她的班嫁給周癞子。你老漢兒做人也真是,偏将你往火坑裏推。”
魏二妞一聽這事就心煩,瞪李秀雲一眼。
魏友德收了周有志的彩禮錢,魏喜不嫁,總有人要嫁,魏友德就把主意打到自己二女身上。
她不讓提,李秀雲偏要提,“你就不為自己未來考慮,嫁給他,你還有活路?二妞,你長得乖,村裏那麽多男知青,随便挑一個也不賴。”
魏二妞繼承魏家臉小眼大皮膚白的基因,沒有魏喜攥人眼球,倒也是個清秀的農家女孩。
“挑誰?人家都是要回城的,幹嘛跟農村女人在一塊。”
李秀雲忽然想到什麽,眼睛閃爍,捧着臉望天道:“回城怕什麽?你也能跟着去省城啊。你是不是喜歡新來那北京知青?這麽多人裏我就覺得他最好看啦。”
“誰喜歡他!”魏二妞像炸了毛的貓,一下跳起來,氣急敗壞撓李秀雲。“煩人精,你胡說什麽呢。”
李秀雲捉住魏二妞的手,胡亂躲着,嬉笑間她湊近她耳邊說:“二妞,我教你個辦法擺脫周癞子,行不咯?”
魏二妞停下動作,正色道:“你說。”
**
魏喜在回去的路上就平複下失落的心情,她不是原主那般的姑娘,遇到挫折就不知道怎麽辦了,好歹她上輩子也二十七八歲,經歷過太多常人沒有經歷的事情,心理素質是非常強大。
人一旦遇到問題,只有調整心态去努力解決。她目前是入不了伍,可進入警校,并非一定要通過入伍的方式。擺在魏喜面前的仍然有兩條路,一是洗去成分,等下次軍區征兵,二是應考進入警校。
這個年代是有警校的,魏喜記得她母校就是一所1946年建立的老校,後期才恢複教學。像曾經帶她的一位刑偵學老師,就是當年恢複高考後第一批考上警校的學生。
要是魏喜有耐心,等到77年恢複高考後,還能考回警校和老師一起做同學。無厘頭的想法,居然讓魏喜心情好了許多。
對于考警校這件事,魏喜有十拿九穩的把握。
她剛回到家,魏樂就在院外拉住她,悄悄捂着嘴巴說:“剛才我遇見丁大順了。”
“他來幹嘛?”魏喜皺眉,把魏樂左右逡巡一圈,察看有沒有受傷。
魏樂趕緊說:“他沒動手,我看他在屋外放了這個。”魏樂把魏喜牽到竈屋內,魏喜看見一竹籃的枇杷,個大圓潤,黃燦燦的,看上去就很甜。
魏樂害怕道:“喜姐,你說他不會下了耗子藥,專門毒死我們吧。”魏樂捧住胸口,做出好怕怕的樣子。
魏喜覺得這小孩特別逗,揉揉腦袋,讓他還回去給丁大順。無功不受祿,不能随便拿陌生人的東西。
魏樂略帶慌張,拉拉魏喜的衣角,“我怕他又揍我。”
魏喜揚眉,“他敢,打斷他的手。”
魏樂龇牙,“咦惹,喜姐越來越悍了。”魏樂提着竹籃,屁颠屁颠跑出院子。
今天三個知青去城裏辦事不回到魏家吃晚飯,魏欣就簡單弄了點,吃完正好天還沒暗下,魏喜就端着木盆子去河邊洗一家人的衣物。
傍晚,大壩河的蘆葦叢夏蟲鳴叫,山頭挂着一抹如煙的暮霭,細小嗡嗡的蠓蟲在河面上成團飛舞。
魏喜蹲在某一處河埠上洗衣服,她擦擦額頭上的汗,擰幹衣服放木盆裏,然後踏上階梯,抱着頭,平躺在一片蘆葦叢中休息。
深藍的天幕有一兩顆鹽花般的小點,魏喜知道是天上的星星快亮起來了。
魏喜在這個時代最喜歡這一刻。
她只在這一刻,什麽都不用想,她不是受姐姐疼愛的慫包魏喜,也不是時時刻刻需要提醒自己警察身份的魏愛喜,更不是毒販寨子裏橫着走的女人榮姐。
她閉着眼,享受勞累後片刻的寧靜。
不巧,有人不怎麽想她過得舒坦。
河裏陡然濺起一陣水花,濕潤岸邊的蘆葦地,一聽就知道是有人迫不及待地跳下去。嘩嘩作響的水聲顯示着這人撲騰得正歡,他還五音不全唱起了北京的金山上……跑調能跑到莫斯科去。
魏喜不用擡眼,就知道這人是誰。
顧煥興。
魏喜每天晚上這片河埠來洗衣服,然後躺着休息。
這個點總會碰上顧煥興跳進河裏洗澡。這裏離他們大隊比較遠,沒遇見多少老鄉,一般那些下河洗澡的男人都會選浣衣姑娘多的地方,跟女人們有說有笑講幾個笑話聽。她是從不參與這類事情,怕引來流言蜚語。
魏喜躺在地上不動,她不想顧煥興發現她。
她似乎能想到,要是她撐起身來,肯定能把顧煥興吓到毛都炸了。想想男人那個樣子,魏喜嘴角滑過一絲笑意。
可她忘了男人手賤的慌。
往幾天她的木盆就在她身旁,可今天她把木盆忘在河埠的臺階上。
很快,她就聽到男人納悶說,“哪個笨妞兒洗完衣服把盆都忘了?”
木盆在石階上動了下,魏喜有點潔癖,一想到有人碰她衣服,她抵觸到不行。
她翻身站起身,掀開蘆葦草,赫然出現在顧煥興面前,“是我的,我忘了拿。”
顧煥興被突然出現的女人整懵了。
他剛從水裏站起來,他以為沒有人,此時還裸着上身。
水珠不住從他額前的碎發往下淌,滴落在緊實的胸膛上。抿緊的薄唇略帶性感,只是那驚愕到瞳孔放大的眼神出賣了他。
粗布長褲沾了水,濕濕貼在下半身上,胯間聳起鼓囊囊的一團,那團因為凸起的緣故,顯得顏色格外深沉。
一時間,顧煥興竟不知道捂住上方還是捂住下方。
魏喜很平靜地注視他。
顧煥興回神,果真如魏喜猜測那般炸了毛,壓低的嗓子隐隐藏着幾絲愠怒。
“魏喜!”
魏喜輕輕哼出聲:“嗯。”懶洋洋的尾音有一絲難以察覺的上揚。
看吧,她就說,這男人準會炸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