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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顧煥興是全程咧着嘴将魏喜背出衛生院的,可他笑得也不能太顯眼, 盡量做出一副嚴肅到我在為同志服務的冷漠表情。

真要是太高調被縣城裏的工人指指點點, 他倒是無所謂,就怕女兒家臉皮薄, 到時候給說不高興了。魏喜硬要從他背上給下來走路,把傷口摩發炎。

兩人後面一齊去了公社裏的書店, 按照軍子和盧曉雨的要求讨了幾本書放背簍裏, 再去供銷社買了點佐料和點心。

顧煥興将魏喜放在長椅上坐着,自己進了供銷社,拿着三個人的點心票, 準備買點薩其馬, 綠豆糕, 牛舌餅之類。但他眼睛瞄到煙酒櫃上的酒瓶子似, 眼神不經意饞了饞。

供銷社售貨員看顧煥興手裏捏着一沓的票, 就知道這人是個有款的, 她站在櫃臺熱情地把點心包擺了出來。

供銷社的點心剛開始到貨那幾天,倒是有人買, 點心一般都是拿來送客走親戚。之後買的人越來越少, 剩到最後的點心多數是發了黴,硬成餅子。

這貨物是國家的, 又不能随意丢棄,售貨員把點心上的殼給剝了,黴掃幹淨,放在櫃臺上繼續賣。

這些硬到發黴的點心被工人們戲稱“鋼炮兒點心”。

顧煥興今天遇到的就是“鋼炮兒點心”, 魏喜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進來,她看了售貨員拿着那點心,總算明白這殺行鋪子的大叔為什麽要找上她。

兩人決定不買後,售貨員瞬間拉下臉,顧煥興又掏了票買了些佐料和水果糖,趁魏喜出門後,趕緊跟售貨員要了兩瓶鳳凰牌的西鳳酒,偷摸着放在背簍裏。忙完這些,顧煥興才任勞任怨背着魏喜回了村。

臨近村子口,魏喜就不讓顧煥興背了,她抖了抖腳,“我要下來,我自己能走。”

顧煥興才不管,他把魏喜腿往背上擡了擡,樂滋滋地背着顧煥興上山,直到魏家門口,才把魏喜放了下來。

魏喜裝作神色如常地走進屋內,準備去幫魏欣燒火做飯,顧煥興把背簍放在石桌上,看了看正在和陸烨閑聊的軍子,把酒瓶從背簍內悄悄拿出來,藏在魏家曬茅草的茅草堆裏。

他神色如常直起背,才上前跟陸烨打了招呼。

只是他不知道這番動作,早就落入正在砍柴的魏樂眼裏。魏樂疑惑地看着顧煥興,又走過去,把那酒瓶子給翻了出來,移交到她二姐手裏。

鬼鬼祟祟的,不懷好意。

**

魏喜配合着魏欣在竈屋忙碌一陣後,魏欣才注意到她喜兒姐的腳上怎麽包塊白色紗布。

魏喜正坐在小板凳上乖乖巧巧地扮演燒火工的角色,大姐魏喜就提起她的褲腿,看到草鞋上包着塊紗布還有黃藥包,頓時,豎起眉毛,戳了戳魏喜的額頭,“魏喜,這是怎麽回事?”

魏喜心虛地移開眼,好多年都沒有這種被大人發現做錯事想刨刨爪子想掩蓋的情緒。她維持住形象,淡淡說:“去縣城的時候,被車撞了下,沒什麽事。”

魏欣繼續瞪着魏喜,魏喜只好一五一十說了清楚。然後魏喜就被趕出竈屋,不,是被魏欣強硬地駕着出了竈屋,強迫在睡覺的床上躺下來,等待開飯。

魏喜扶住額頭很無奈,讓魏欣知道的結果就是這樣,她在這個家的地位就是被嬌慣的。

直到吃飯,魏欣才叫魏樂,“去扶你二姐起來,讓她那只腳跛着點,別使力。”

魏喜聽見了,直接從房屋內走出來,又去幫忙拿筷子和碗。魏欣恨得咬咬牙,喜兒姐真是越來越不聽她的話,這要剛愈合的傷口,走動走動又給流血了怎麽辦?

魏欣又去搬出他們家的大木桌和長板凳,和魏樂擺在堂屋內,魏喜倒想幫忙,給魏欣瞪視在原地站着。

七個人上桌後,才知道今天的菜有多豐盛。

顧煥興和盧曉雨是借他們家請客吃飯,魏欣肯定還是會像模像樣搞得豐盛點,給在自家搭夥的知青在客人面前長點面子。何況,這三個知青對他們三姐弟都算不錯,魏欣肯定不能虧待他們。

荷葉蒸飯,金絲藤肉丸子燒湯,竹筒肉等等,擺上桌的時候,魏樂差點拍掌叫喚。他們家過年都沒怎麽豐盛,只有村上的知青歡迎會才有這麽多吃的。

他咬着筷子,看了看肉丸,又撇過眼,還是端起了碗裏的玉米疙瘩吃。那些菜都是招待客人的,他是不會動別人的夥食。

陸烨臉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他很久沒有機會和別人坐在一起吃飯。

哪怕他去最重視他科研成果的兵團,在那食堂裏點餐。許多人也是對他避之如毒蛇,至于在村上,他是在牛棚內有的吃就算好了。

剛開始聽到盧曉雨邀請他去老鄉家吃飯時,陸烨是難以置信,他在這裏待了快六年,還沒去哪個老鄉家吃過飯。也沒哪個老鄉敢邀請一個壞分子上他家吃飯,這不是明擺着給隊上說,他主動和壞分子搭上關系。

一桌人都比較開心,顧煥興看了看軍子毫無察覺的神色,對陸烨說:“哥,我帶了件好東西回來,咱們等會喝兩杯?”

陸烨點頭,他是很高興。

軍子和盧曉雨一聽這話,臉色瞬間就變了。

顧煥興又想喝酒,他哥什麽都好,就是不能喝酒。喝了酒,就沒了腦子,還特會給人找事。為了顧煥興不偷摸着買這害人玩意兒。昨晚在知青宿舍,軍子就把顧煥興的酒水票給繳了。剛才他還不放心,檢查過他哥的背簍,裏面沒有酒瓶子。

不得說,你哥還是你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顧煥興先把酒給藏起來了。

顧煥興腿邁過長板凳,趕緊去茅草堆裏翻出他的酒瓶子,結果什麽也沒有。他正嘟囔着,魏樂就從竈屋內掏出一瓶,“我以為是醬油。”

顧煥興懸起的心一下就放松,撬開瓶子,就給陸烨滿上,哪怕軍子在一旁阻止,他趕緊先喝了一杯。

陸烨不知道顧煥興繼承了顧老爺子最大的特點,還疑惑為什麽盧曉雨不讓顧煥興喝酒。一杯下肚後,顧煥興還顯得很正常。

他神情格外認真地和陸烨讨論着什麽時候去宋城。

魏喜正給魏樂夾着菜,一聽到宋城,就皺起眉毛,“你們要去宋城?”

“是啊。”顧煥興點頭,他跟陸烨在做的收割機改良項目是公開的,顧煥興簡單地跟魏喜炫耀了一下,希望魏喜眼中的他形象能夠更加高大。

魏喜搖頭,“是S省的宋城?”

顧煥興再點點頭。他有點疑惑,魏喜為什麽會對這個字眼感興趣。

魏喜慢慢咀嚼着嘴巴的菜,想起那座她生活多年的城市。她就是宋城人,從小在宋城長大,讀書考警校都在這個城市,只是後來加入特警隊訓練,才離開了它。

“我們要去那裏找位老師改進方案。”顧煥興看魏喜有點興趣,簡單說了下他們的行動目标。魏喜後來的神色不怎麽感興趣,顧煥興也就沒提了。

只是一句話,沒有多少人起疑心,魏欣不懂他們讨論着什麽,只是專心吃着飯。魏喜卻看了看大姐一眼,擔憂地望着魏樂,魏喜的心裏打定了一個主意。

而這邊,顧煥興舔着杯角火辣辣的西鳳酒,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軍子一看他哥那痛快的表情就想抽他,不知道等會倒黴的又是誰?還用說,肯定是他。

軍子用拐肘碰碰正埋頭吃飯想事情的魏喜,悄悄說:“魏喜姐,幫個忙好嗎?”

魏喜讓軍子先說幫什麽忙。軍子擔憂地看他哥已經和陸烨喝下第二杯,“跟我哥說說,別喝酒了。行嗎?我怕等會我帶不走他。你對我哥應該有點印象吧,就是他喝酒……”

魏喜想起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顧煥興撒酒瘋在田坎上看着他,然後又瘋瘋癫癫幫她揍跑了周有志。

魏喜突然明白軍子的擔憂,她趁着顧煥興拿着酒瓶滿上第三杯時,阻止了他。

這時候的顧煥興動作變得遲緩,他呆呆地轉過頭,望着阻止他的魏喜,沒有平常慣有的那種壞笑,反而眼睛都很難聚焦到一起。

“幹嘛?”

“不喝了。”

“不嘛。”顧煥興某一瞬間撅起嘴唇,準備撒着嬌。軍子眼疾手快,他知道他哥特別在意形象,這要是大庭廣衆變了樣,得吓壞多少人。

軍子立馬掐了他大腿一把,顧煥興整個五官糾結在一起,忘掉要說什麽了。

陸烨一看顧煥興的表情,就知道這人醉了。但沒想到顧煥興不是三杯倒,而是兩杯倒。他拾起酒杯,放在嘴唇淺酌一小口,輕輕地笑了下。

衣角被人輕輕拉了下,陸烨回頭,盧曉雨紅着臉對陸烨說:“烨哥,你也別喝多了。”她紅臉的原因是她還沒成陸烨媳婦兒,卻總想管着她的烨哥。

陸烨苦惱地放下酒杯,“好吧。”

魏喜直接把酒瓶遞給軍子手上,軍子連忙把酒瓶拿去竈屋放着。飯桌上的人都看着顧煥興和魏喜,魏欣皺着眉頭,什麽時候顧煥興和他們家喜兒姐關系這麽好了?

最開始的兩天,魏欣看着他們倆時常鬥嘴,特別見不慣對方。不過,魏喜神色總是淡淡的,魏欣也看不出她和顧煥興之間有什麽貓膩。

只當做是這知青同志醉酒了。

魏喜繼續埋頭吃飯,魏欣也沒看出什麽異常。鍋裏還蒸着一盤南瓜粉蒸肉,魏喜看時間差不多,又去把竈給熄滅,準備把最後的一道菜端上來。

軍子還以為顧煥興消停了,正規規矩矩吃着飯,沒過一會兒,顧煥興想起他被打斷要說什麽。他擡起頭,可憐兮兮地牽着魏喜的衣袖,繼續說:“不嘛。我想喝,我要喝。”

在衆人詫異的眼神中,魏喜:“……”

她扯出自己的衣袖,趁着大姐還在屋內,低聲道:“聽話,先把飯吃了。”

顧煥興露出委屈的眼神,卻很聽話地把腦袋埋在飯碗裏,使勁刨着精細糧,像一只土撥鼠把兩個腮幫子都填滿。

軍子一拍額頭,他哥是徹底沒救了。

盧曉雨溫柔笑着,跟陸烨解釋一番。這顧家人是大院裏出了名的酒品不好,陸烨忽然想起是有這麽回事,就比如他爸從來不敢邀請顧叔叔來他們家喝酒。

好在顧煥興确實很聽魏喜的話,三兩下刨完飯,又想問魏喜可不可以喝酒,魏喜急忙說:“別鬧。先坐着,等大家吃完飯。”

顧煥興就把筷子放在瓷碗上,眼神呆滞地坐在板凳上。

魏喜低着頭淺淺笑了下,顧煥興醉酒後這反差也太大了。正常的時候,要多橫有多橫,還我行我素成為習慣,沒事就愛逗弄她。醉酒後,別提有多聽她的話。

**

工休日的下午,魏欣是打算帶着魏樂,魏喜去走本家嫂子家走親戚,結果魏喜腳受傷,魏欣就讓她家裏休息。打掃完竈屋後,兩姐弟就出發了。

陸烨和顧煥興本來是要趁下午修改電路圖的,結果顧煥興一醉,陸烨只能自己去修理廠了。幾人離開後,魏家就只剩下軍子和魏喜。

魏喜被魏欣強制在床上休息,不許下床多走動,以免這腳上的傷口裂開。這顧煥興就呆呆坐在魏喜房門的石階上,軍子怎麽都拖不走。軍子想進魏喜屋子唠嗑,顧煥興又不讓軍子進去。

軍子就坐在地上跟顧煥興大眼瞪小眼,軍子納悶道:“哥,你就守人家姑娘門口,害不害臊?”

顧煥興根本不搭理軍子,他呆着一張臉,指着魏家敞開的大柴門,對軍子冷漠道:“你走。”

軍子給氣着了,要不是看顧煥興醉了,誰管他呢。他還想趁着工休,去找村裏的知青玩。軍子敲了敲魏喜的門,囑咐幾句,就把顧煥興托管給魏喜,等他晚上到魏家吃飯,再帶走顧煥興。

魏喜給答應了。

沒過一會兒,軍子走後,顧煥興一大高個兒就在魏喜門前愣愣站着,站了許久後,才隙開魏喜的門,縮着身子,溜了進去。

魏喜正躺在床上,翻看着魏欣撿來的破爛閑書,顧煥興勾着身子,偷偷摸摸進入時,魏喜還愣了愣。

“你怎麽了?”魏喜問道。

顧煥興沒回答,他一進屋,就趴在魏喜的床前,睜着那耀眼如星辰的眸子直勾勾看着魏喜。他兩只手規規矩矩放在魏喜的床沿,也不說話,也沒有多餘的舉動。

魏喜瞄了他一眼,顧煥興眨眨眼,咧出一個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他是真的醉了。

魏喜感嘆這人也太不經喝了,就兩杯就能醉成這樣。

別說,還真有這種人,魏喜當年的室友也是個三杯倒,那妹子就是喝了三杯啤酒,就醉得回不了宿舍,躺在宿管阿姨的門前,嚷嚷着就在地上睡覺,差點被他們中隊長發現。

魏喜翻着書,也不管顧煥興。比起其他撒酒瘋的酒鬼,顧煥興安靜到不吵不鬧,算是不錯的酒品。只不過,這不吵不鬧是針對魏喜而言,要是軍子聽見顧煥興酒品好這話,肯定是懷疑人生。

顧煥興就愣愣看着魏喜,跟那天晚上在田坎時一模一樣。

半晌,顧煥興突然戳戳看書的魏喜,魏喜扭頭,顧煥興緊張地嗫喏着嘴唇,發出一串低音,分貝太小,魏喜根本聽不清。

魏喜皺着眉,湊近顧煥興,“你說什麽?大聲一點。”

顧煥興細聲細氣說出聲,魏喜還是沒聽清楚。直到魏喜再叫顧煥興說一次的時候,魏喜總算聽清楚,全身陷入僵硬,腦子像被暴風刮過,一陣空白。

顧煥興害羞地垂下頭,在擡起時又緊張地問:“你能不能跟我處對象啊?”

魏喜沒回答,顧煥興就拉拉魏喜的臂膀,又重複了一遍。

魏喜這才回過神,她剛才還說這酒瘋子安靜,沒想到是在這裏等着她。魏喜直接搖了搖頭,果斷說:“不行的。”

顧煥興臉在一瞬間委屈下來,耷拉下他的桃花眼尾,垂頭喪氣地低着頭,眼圈逐漸轉紅,還頗為委屈地瞪視着魏喜。

魏喜沒由來感到心一疼,她補充道:“你喝醉了。說的話不算數,說不定明天就不記得了。而且我還有重要的事要處理。”

他們相處沒多久,還不夠了解彼此,貿貿然在一起,只會有無窮盡的後果。魏喜也還有一堆事要做,這些事暫時沒個定論,也沒辦法告訴顧煥興。等到過段時間,魏喜将家裏穩定後,才打算跟魏欣商讨這件事。

“我算數的。”顧煥興可憐兮兮擡着頭解釋,“我沒喝醉。”

喝醉的人當然說自己沒喝醉,魏喜看着顧煥興垂着頭,他那剪短的刺頭兒發型長了不少,這發型提升人的精氣神。可現在的顧煥興卻像霜打了茄子,蔫頭耷腦地趴在她床沿,兩只手還特別乖地沒有亂動作。

魏喜覺得好笑又莫名心疼,只好揚着手,又停頓了幾秒。

顧煥興一看魏喜的動作,旋即揚起頭,挺起脊背。魏喜沒有動作,他搖頭晃腦貼在女人手上,蹭來蹭去,用紮人的頭發摩擦魏喜的手心。

期待的目光從他閃亮的雙眸中發射,刺激到魏喜的心髒。他真希望眼前的漂亮妞兒做他的媳婦兒,不知道為什麽,他看着她都很開心,好像可以看一輩子呢。

魏喜難得沖顧煥興笑了笑,這一刻她不再淡漠,眸子像揉碎了星光般溫柔,她揉了揉男人的腦袋瓜,說:“再過一陣子吧。我考慮考慮。”

顧煥興揚起臉,樂呵呵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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