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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傍晚,魏友德的家。

魏二妞剛從菜地裏回來, 她曬了一下午太陽, 就是為了給自家種的玉米地除草。等待她的不是休息,而是還需要用壓泵井打水, 燒火,做完全家人的飯。

這還不算完, 忙完這些, 她還得去河邊洗家裏的衣裳。

日子過得就有這麽累人。

魏二妞擦擦臉上的汗,又看着自己手上磨出來的老繭,羨慕起魏欣那一家子。沒過幾分鐘, 魏友德回家了。他大概才從那些狐朋狗友家裏喝完酒, 滿是溝壑的臉上咧着傻兮兮的笑容。

“二妞啊, 今天我碰見你有志哥了。”魏友德半天玩笑地找了個院子裏的板凳坐下, 撈起蒲扇扇了扇風。

魏二妞裝作沒聽到, 她在提水進竈屋, 兩只手費力地拖着鐵桶,魏友德看在眼裏卻不幫忙, 這讓魏二妞感到無比的心寒。

她眼圈紅了, 險些要墜下淚來。她總是比大姐還容易被人忽視,大姐還有她娘寵着, 她弟更不用說,是魏友德的掌中寶。

只有她什麽都不是。

“你有志哥問我,你啥時候跟他定下來?人家那三轉一響都給我準備好了。”魏友德沒注意魏二妞的情緒,自顧自說着, 他的腦子裏反正就只剩下叮咚哐啷的錢幣聲。

魏二妞也不知道哪裏的來勇氣,直接用鐵桶哐地一聲扔地上。她冷漠說:“我不嫁。”

魏友德撐起腿,怒目而視,“你說不嫁就不嫁,你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住老子的,你哪裏來的膽子。”

魏二妞氣急了,“那你把我塞回我媽肚子好了。你以為我想吃喝你的啊!”她找不到氣撒,踹了一下鐵桶就沖出院落,也不曉得一天到晚任勞任怨圖個什麽。

“好啊,不想吃我的,有本事滾出去啊。翅膀這麽硬,有本事今天晚上別進這個門。”

魏二妞一沖出門,就跑回去了李秀雲家裏,村裏人就只有李秀雲和她最好。有些時候,魏二妞又很佩服李秀雲,李秀雲比她心狠有主見多了。

她跑去李家時,李秀雲也正在做飯,魏二妞忍着眼淚跟李秀雲講了嫁給周有志的事。

魏二妞紅着雙眼圈,像被逼到絕處的小兔子,“要真是有那一天,我就去投河算了。”

李秀雲胡亂擦幹魏二妞的眼淚,用手指戳戳這女人的榆木腦袋,“你,你這是說什麽胡話。好死不如賴活着,你跟魏喜怎麽一樣傻。我都教過你了,讓你把他叫到你家,喂點酒,脫光衣服等着他,等你爸媽回來,他有口也辨不清。”

“喂。”魏二妞緊張捂住李秀雲的嘴巴,“你別說了。這怎麽行啊,太不要臉了。”

“哼。”李秀雲冷哼,這人就是沒逼到絕路,到了絕路有啥做不來的,面子還能當命活。

“那你要怎麽辦?”李秀雲也被這魏二妞遲疑的性格搞得沒脾氣了。

魏二妞可憐兮兮說,“讓我在你這裏住幾天吧。”

李秀雲想了想她在家裏的地位,“住一晚還行,這住幾天……”可李秀雲又想這幾天她剛好和一位男知青打得火熱,說不定李秀雲能幫她打打掩護,站站崗,咬咬牙就同意了。

**

顧煥興是被軍子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給背回知青宿舍,臨走時,多虧了魏喜交代幾句,顧煥興才沒有多鬧騰,還特別乖巧地沖魏喜招招手道別。

他扭過頭,立馬兇神惡煞騎在軍子背上,巴掌抽軍子屁股上,“駕!”

軍子磨牙切齒,勸阻自己放平心态。不能打,這是顧局長的兒子,他哥,忍了,忍了。

第二天,顧煥興在美夢中醒來,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後,他掏出枕頭底下的速寫本,輕手輕腳地翻看起來。

羅洋這人人品不好,畫工确實不錯,魏喜的面相被他抓住了精髓,畫像畫到栩栩如生的地步。

顧煥興情不自禁彎起嘴角,用手指摩挲畫中女人的面龐。他把畫像靠近,趁着大通鋪的人沒醒,偷偷落下一吻在魏喜的臉頰。

很快,他的臉燒得如醉酒般酡紅,感覺做了不好的事,趕緊把速寫本藏起來。

他夢見他邪肆狂狷地挑起魏喜的下巴,特別男子漢地問這妞兒,願不願意跟他處個對象。魏喜嬌羞地點點頭答應了。想一想,顧煥興就興奮到睡不着覺,大早上的,他撈起汗衫和木盆,去河邊拿涼水洗澡了。

由于魏喜腳踝受傷,魏欣就不讓她去點玉米,休息好幾天,魏喜的腳踝結了痂,魏欣才讓魏喜下地幹活。魏欣為了魏喜能幹上輕松的活,特地提了點菜到何國強家。

何國強和他那老父親正在吃午飯。大夏天,兩個幹完農活的男人在自己家,沒講究那麽多,何國慶就把汗衫給脫了,露出精壯結實的身子在院子裏涼快涼快。

他肩頭隆起的肌肉汗水淋淋,在毒辣的日頭下,像摸了油一般發出光。

魏欣提着菜籃子來的時候,何國強還蹲在門口大口大口喝着米湯,女人的身影一出現,把何國強的膽都給吓破了,背上的脊背緊繃起來。想拿個什麽東西遮一下都沒法,他還慌手慌腳地站了起來。

“欣姐兒,你、你咋來了呢?”

魏欣看着何國強半裸着上半身,胸前的肌肉油光閃亮,迸發着力量。農家男人到了夏天為了涼快,都半裸身子在自家家裏,可魏欣家裏沒有男人。

她感覺怪害羞的,急忙撇開眼,故作正常地把籃子放下,“何隊長,我送點新鮮菜來你家。”

何國強三步做一步,溜進屋內,換了個件幹淨的背心穿上。再出來時,臉上帶着憨笑,他給魏欣遞了個板凳,讓魏欣坐下聊天。

魏欣知道何國強對他們家好,簡單說了下魏喜受傷的事,這雙搶季節快來了,希望隊長能安排個輕松的活挨過這幾天。

魏欣開口肯定是沒問題的事,何國強應承下來,魏喜就去玉米田裏除除草就行了。

兩人就無話可說了,何國強都忘了自己要吃飯的事。

他忡愣打量着魏欣,雖然魏欣沒有魏喜長得妩媚,但彎彎低垂的眉眼有種淡如水的溫柔,吃苦耐勞,操持着一大家子,是何國強見過最懂事的女人。

他們倆一起上過小學,何國強小學時跟現在的高大壯完全是兩個樣,他那時候是人人欺負的小豆丁,每次被人推在地上都是魏欣撐着腰,幫他跟村裏的男娃幹架出頭。那時候,何國強就望着魏欣的背影想,讨婆娘就要魏欣這樣的女孩。

魏欣察覺道何國強的目光,擡頭對視了一眼,這下好了,兩個人都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臊得個臉紅,垂下頭,不敢正視對方的眼神。

魏欣是認為這裏不能久待,這天氣太熱了……熱得她臉蛋充血,頭暈目眩。

她直起身,擦擦手上的汗水,緊張地說屋裏還有事要走了,何國強就傻站在原地呆呆問,“這麽快啊。”他意識到他說了什麽,又急忙解釋,“我是說,這太陽這麽大,欣姐等會再走。”

魏欣搖搖頭,這再坐下去,人就要中暑了。趕緊離開才是真的。魏欣急忙出了何國強家的門,連菜籃子都忘了帶回魏家。何國強失落地看着她的背影,惆悵地忘記自己剛才還在扒米湯。

何國強的爹走了出來,看着快二十四五的兒子,幽幽說:“看什麽呢,看能把婆娘看到手上來。改天找個嬸嬸算算八字,就給你說親去。”

何國強側頭吼道:“爸!”

**

果真像魏喜猜測的那樣,顧煥興這人醉酒前和醉酒後完全是兩個樣,第二天就跟沒事人一樣繼續嬉皮笑臉地來賴着她。

魏喜那幾天在家裏面休養,顧煥興就帶了些書給她。趁着魏欣大姐吃完飯就去畜牧場工作,顧煥興下午偷個懶不去賺工分,就在魏喜家裏給她念書,還把收音機拿來給魏喜聽廣播玩。

最讓顧煥興高興的是魏喜竟然沒有趕走他,反而任由他在她旁邊吵鬧,好像那天醉酒之後,魏喜對他的态度就更加柔和不少。說起這個,顧煥興那張俊帥的臉上就會不由自主地揚起笑容。

盧曉雨和軍子是知道內情的,一邊幫着顧煥興打着哈哈,一邊在魏家姐弟前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偶爾魏樂沒有跟着魏欣去畜牧場,待在院子玩,才察覺出家裏的不對勁。

這個顧大哥怎麽老跟她二姐玩在一塊,偏偏他那個一般不給男人正眼的喜兒姐,竟然由着顧大哥在她耳邊像唐僧似的煩她。

魏樂不得不想歪,畢竟以前魏喜是經常被人欺負,在魏樂眼中,所有親近他姐的男人都有欺負她姐的嫌疑。

好在魏喜逐漸能下田工作,魏樂才打消要給大姐告密的想法。魏喜做了幾天玉米田的除草工作,整個生産隊就迎來夏日最繁忙的時節,雙搶。

雙搶意味着搶收早稻,搶種晚稻,還得施肥玉米地,這期間不長,就是将近一個月的時間,但如果晚稻拖了時間,今年的收成就會不怎麽好。所以,這段時間對整個生産隊都很重要,村裏的小學還放了農忙假,農村裏的孩子得回家給大人幫忙。

這天,魏喜剛從田裏回魏家,魏家就來了位客人,是五大隊的唐大姐。

這位唐大姐在魏喜一進門,就笑嘻嘻地跟魏喜打了招呼,稱贊魏欣出落得可水靈,魏欣跟着唐大姐打着哈哈,點頭稱是。

魏喜是不了解唐大姐,但魏欣對唐大姐在外的名聲一清二楚得很,村裏有名的介紹人。唐大姐一來魏家,提起魏喜,魏欣就知道是什麽事了。

要說魏喜雖然是十裏八鄉的好顏色,可卻沒多少正經人願意上門給她說媒,魏家以前登上過鬥資本的臺子,村裏人哪敢跟這人搭上關系。但這幾年形式好轉,沒什麽人心惶惶的開大會,鄧同志又回了中央,就連知青下放的政策放寬不少。

這唐大姐才大着膽子過來替陳二毛說親事。

魏喜曬得厲害,進屋喝水去了,唐大姐就連忙問魏欣,“要不讓兩個娃見上幾面。陳二毛,陳隊長的弟弟,那小夥子做人實誠,心腸也熱,還在農機站工作,咱們村每次借拖拉機,收割機不就找的他。那小子也說了,知道你是個疼妹妹的,保準把喜兒姐捧在手心疼。”

魏欣是個薄臉皮,沒有唐大姐那麽能說會道,這捧在手心說的她都害臊。

魏欣含糊說:“這得看她願不願意。”

“你讓他們見幾面,不就知道願意不願意。我當介紹人都是這麽來的,這樣吧,明天我讓那小子在你家來一趟,正好他開收割機到你們隊上。”

魏欣點了點頭,等魏喜出來的時候,唐大姐臉都快笑成一朵花。魏喜打了個寒顫,直覺有什麽不好的事要發生了。

果真,晚上吃完飯後,魏欣就拉着魏喜提了這事,卻不小心被在陪魏樂玩耍的顧煥興聽到了。

魏喜還沒拒絕,顧煥興的臉就黑了一半。正在和他石頭剪刀布的魏樂還以為顧煥興輸不起,不想玩了。畢竟這顧煥興玩游戲不上心,出拳又慢,輸他好幾回,魏樂都想讓着他,作弊讓他贏一把。

魏欣詢問出口,魏喜果斷拒絕了。

她用洗衣服的借口出了門,魏欣沒把她叫住,只能嘆了口氣。還是趁着這群知青走了,再跟喜兒姐認真說一番,都快二十的姑娘,還是要考慮婚事。

顧煥興趕緊對魏樂認了輸,從包裏掏出賭注,也就是一把椰子糖,塞在在魏樂手裏,追在魏喜身後走了出去

快走到蘆葦叢的時候,顧煥興就把魏喜給攔住,魏喜往左,顧煥興就往右,偏偏就是不讓魏喜通過。

魏喜瞪顧煥興,“顧同志,你又怎麽了?”

“怎麽了?”顧煥興吹胡子瞪眼睛,滿臉難以置信。他好氣,魏喜還問他怎麽了。他天天給她講故事,陪她聊天,她都快成別人家媳婦兒了,她還問他怎麽了。

顧煥興臉上又別扭起來,裝作漫不經心随口問:“哦,我剛才聽欣姐說,有人給你說親了。”

魏喜淡淡地點頭,眼睛閃過戲谑的光,她面色如常看着顧煥興在她面前忸怩,故意透露更仔細說,“嗯,介紹的是那天送我們去縣城的陳二毛同志。你還記得嗎?”

顧煥興牙都快咬碎了,所有敵軍他都是過目難忘,這羅洋現在還在知青宿舍待着,跟他日鬥夜鬥。前幾天才打發走老愛黏着魏喜叫老大的丁大順,今天怎麽就蹿出個介紹人對象。

“不記得,我記他幹嘛。”顧煥興嘴硬說。

“哦。我大姐說他人吃苦耐勞,又熱心又實誠,是個好同志。”魏喜也裝作不經意一提,果然,顧煥興聽到這一句臉上唰地一下就拉下來,根本無法控制住表情。

魏喜垂着腦袋,憋着那股笑意,顧煥興是真的段位不高,挺好騙的。她垂頭,顧煥興反倒以為女人是芳心萌動給害羞了。

差點沒控制住自己抓住女人的肩膀說,“不許。”

顧煥興想着就來氣,随口嘲道:“你那天對人家那麽冷淡,他怎麽可能看上你?”

顧煥興敢說這話,是他确定陳二毛根本沒跟魏喜說上三句,魏喜也對陳二毛足夠冷淡,全程都是他纏着魏喜身邊,魏喜連目光都沒給到陳二毛幾眼。他可是使出肚子裏全部的墨水才侃侃而談,把魏喜的目光留在他身上。

魏喜腳踝受傷還是他給背回村,背上山,怎麽就不稱贊他無私奉獻,也熱心也是個好同志。那陳二毛不就是會開拖拉機,送他們去了縣城。

顧煥興說的話太酸了,魏喜動動鼻子,都能從他身上嗅到一股酸味。

“看上我?為什麽看不上我?看上我的人多了去。”魏喜憋着笑,擡起頭,忽然伸出食指戳戳顧煥興的胸膛,一字一句說,“顧煥興,你早暴露了。”

顧煥興被魏喜逼得直後退,後腳就進了蘆葦叢,他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滿臉疑惑問:“我暴露什麽了?”

魏喜揚起嘴角,輕慢又不屑,是顧煥興上次見到那種挑釁的眼神。

顧煥興看她這樣就怕得很,生怕魏喜一個想不開就襲擊自己,比如突然湊近撲上來投懷送抱什麽的,他都沒做好心理準備。

魏喜果然端着木盆步步緊逼,顧煥興一步一步後退,他張牙舞爪以為保持最後身為男人的尊嚴,梗着脖子問:“你說!我、我暴露什麽了?”

顧煥興退到無路可退,腳後跟就是一片低水窪。

魏喜才停下腳步,她踮着腳,一下就升高身子,嘴巴湊近顧煥興的鎖骨處,準備低語呢喃,逗弄這只紙老虎。結果讓魏喜有點尴尬,她以為踮腳能到顧煥興耳邊。

魏喜只好快速了結:“醉酒那天,自己想去吧。”她推開擋路的顧煥興,緩緩繞過顧煥興,出了蘆葦叢。

顧煥興捂住砰砰跳的心髒,皺着眉頭。他喝醉了到底做了什麽,難道是真跟魏喜美夢成了真,一想到魏喜被他挑着下巴,嬌羞地偎依到他的胸膛。

再看女人剛才步步緊逼,挑釁又魅惑的模樣,絕對沒可能啊。魏喜,不欺負他都算好了。

顧煥興嘆口氣,正要懊惱這狗吃了的記性還有他們魏家這三杯倒的遺傳,身後就傳來魏喜模糊的聲音。

“顧煥興,搭把手,和我扭幹衣服啊。”

顧煥興立馬眼睛一亮,撒了歡跑出蘆葦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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