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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羅洋倒在稻草地裏哎喲一陣子後,李秀雲才醒悟, 趕緊朝何國強撲了過去, 擋在羅洋身前。

這何隊長把人打殘了,她和羅洋還有未來可言?

“李二妞, 你不要怕。讓我們打殘這不明事理的畜生!”一位住在李二妞家附近的莊稼漢說。

“對,還是個知識分子, 主席叫你下鄉幫助我們, 你們就是這麽幫助的!”

“對啊,就是欺負我們沒文化。”有人附和道,說着又要揚起拳頭。

李秀雲趕緊擋在羅洋背上, 她拉住羅洋的手, 顫顫巍巍地抹了把眼淚, 小聲說:“我, 羅大哥跟我是處了對象的。蔣大哥, 你們誤會了。”

“我和羅大哥是偷偷處對象, 沒有告訴隊上的人。今晚他太沖動了。我們本來是打算過幾天才告訴我父母的,因為沒有介紹人, 羅大哥還在找介紹人說親事。真的, 何隊長你要相信我。”

李秀雲着急扯了扯羅洋的袖子,“羅大哥, 你說是不是?”

羅洋被一群人揍得發懵,還沒回過神,等他回過神的時候,李秀雲就着她一個人的嘴巴, 把事情定了下來。

羅洋瞪着李秀雲,這女人胡說什麽?他怎麽可能找介紹人去一個農村婦女家裏說親。

李秀雲看着何國強皺得緊巴巴的眉毛,又趕緊補充一句,“隊長,羅大哥他就是今晚沖動了,我們是正規關系,将來要定親的。羅大哥的人品你是知道的,他絕對不是不負責任的流氓!”

最後一句話簡直就是說給羅洋聽,的确,要是羅洋不承認他會找介紹人去李家說親事,那麽今天晚上被撞見的事就是耍流氓。他真是被這女人擺了一道,可是羅洋卻忘記,是他受不住誘惑撲向李秀雲。

羅洋悲憤地看李秀雲一眼,李秀雲用那種疼惜他的目光包圍着他,好像他們真的就是處了對象,可只有羅洋自己知道,他跟李秀雲就是玩玩。

這下玩大了。

在幾只手電筒的強光下,莊稼漢們冷漠疏離盯着羅洋,羅洋感覺自己像個孤獨無依的死刑犯一樣,要是不承認就被他們押到村主任的刑場處以極刑。

“是,我們是背着黨,背着村民處了對象。”羅洋咬咬牙認了。

夜裏的風越來越大,吹得稻草堆飒飒作響,估計很快就要下暴雨了。

何國強譏諷地哼了一聲,“這件事我們等會再處理,蔣大哥,你先把他們倆送到青年場的辦公室。我們明天再去找村長和婦女主任。剩下的我們先把水稻搬進倉庫裏。”

何國強吩咐完成後,幾人就行動起來,捆稻草的捆稻草,擔扁擔的擔扁擔,沒有去搭理這對男女。

蔣家漢子沒好氣地吼了一聲,“李二妞,快走吧。”

李秀雲正想扶起被打得鼻青臉腫的羅洋,裝作兩人情深似海的樣子,羅洋卻一點都不想配合李秀雲演戲,他撿起地上髒兮兮的畫板,甩開李秀雲的臂膀,憤怒地朝青年場走去。

**

第二天,羅洋和李秀雲在稻草田裏私會的事,在整個收糧溝傳得沸沸揚揚。老李家是認為李二妞把他們的顏面都丢盡了,沒一個敢到稻田裏上工,至于在他們家窩了十來天的魏二妞也被趕出來。

魏二妞被李秀雲的媽拖出院子裏破口大罵,她也是個不要臉的貨色,讓他們家毀盡顏面的幫兇,明知道李秀雲做錯事,還瞞着他們。

魏二妞倒是何其無辜,李秀雲說什麽她都是相信的,半夜晚歸都是騙她去的女知青宿舍參加學習會,又說是李家父母不允許,誰知道是在和羅洋幽會。她被趕出了李家,無處可去,又只好回了魏家忍氣吞聲。

她繞着小路回家,在半山坡上,看到山下魏喜的身影。她身後跟着擔着水稻的顧煥興,兩人的方向應該是送水稻去倉庫脫粒。

魏喜輕輕松松背了個空背簍,顧煥興一只手搭着扁擔,一只手搭在魏喜的背簍上,把竹背簍拽來拽去地搖晃。魏喜對身後的男人無動于衷,任他玩鬧,只顧着大步向前走。

兩人一前一後地邁步,格外和諧。

魏二妞看着這一幕,苦澀地彎起嘴角,心裏又酸楚又羨慕。

沒想到顧煥興竟然有這樣孩子氣的一面。在她眼中這個男知青一直都是桀骜張狂不服從管教的形象,他長得好看,又有很陽剛的魅力,着實俘獲不少村女的芳心。

幸福是羨慕不來的,魏二妞攥緊自己的拳頭,咬咬嘴唇,決定和魏友德反抗到底,大不了就是一個死字。她是像李秀雲說的那樣是個傻子,但至少死之前,她活得自由,活得不違背心意。

魏二妞背過身子,往山林間走去。

魏喜實在被背後的顧煥興吵得很煩,魏喜寧願背了二十多斤水稻在走,也不想顧煥興在背後撒歡似的鬧騰。

昨天顧煥興都還好好的,正常走路,和她配合着把水稻送去倉庫,來回跑個十幾趟,也不叫苦叫冤。今天突然就變得……黏得慌。

魏喜走哪他跟哪,女人越是不理會,身後的男人更是來勁,背簍就像秋千似的被搖上天了。

魏喜扭頭,驀地,蔥白的手指指着顧煥興的鼻子,虛眯起眼睛。

顧煥興咻地一下就放了手,投降狀舉起雙手,嘴角上揚,眉眼彎彎,表示我很乖,我超聽話。

魏喜氣悶地嘆了口氣,真是沒辦法。

想一想,明天顧煥興就要離開收糧溝一陣子,去到她以前待過的宋城,十天半個月不見面,聽不到男人說個不停的聲音。魏喜就想,算了算了,今天忍過去,以後就是陽光燦爛的好日子,由着他算了。

隊上倉庫借了農機站的脫粒機,脫離速度快,脫完粒的稻草就由倉庫管理員在大壩上曬幹,方便老鄉偶爾提一堆回去當柴燒。

魏喜和顧煥興挑的這一擔子就是他們今天的最後一擔,幹完活,把工具還回倉庫,就可以直接在倉庫這裏記工分。

記工分的是一下鄉多年的女知青叫宋美娟,雖然名字中帶了一個美字,人長得卻與美無緣,平時勝在愛幹淨,也讓人看着很舒服。她是剛上初中,就插隊到收糧溝來,算起來也跟顧煥興一般大。

宋美娟正在和村上的農婦說着李秀雲和羅洋的閑話,顧煥興揚着笑走過來,令她眼前一亮。宋美娟吆喝走農婦,又将耳朵邊亂蓬蓬的發絲理在腦後。

宋美娟都做好了和顧煥興搭話的準備,“顧同志,今天……”

“記一下,一人三畝,魏喜和顧煥興。”顧煥興撂下一句話,就把稻草擔進倉庫放着,宋美娟還沒開始搭讪,就被男人冷落到一邊。

魏喜上前,重新又說了一遍。看着宋美娟記好工分後,轉身等了顧煥興幾分鐘,兩人就肩并肩離開。

宋美娟心裏酸溜溜地失落,從還沒走的村婦去打聽,這魏村花怎麽勾搭上顧煥興的?

吃過晚飯後,魏喜照例是提着全家人的衣服到河邊。農家人在夏天出汗較多,一天不換衣裳,第二天上工整個人就酸溜溜的臭,而且夏日衣服幹得快,晾一晚上第二天就幹了。

顧煥興嘴角叼着根茅草棍,朝竈屋內的魏欣看一眼,沒被大家長發現,趕緊追了出去。

今天的衣服比較多,魏喜提了個木桶,沒走幾步,就被顧煥興搶了過去提着,魏喜瞪他胡攪蠻纏,提衣服的事也搶着幹。

顧煥興立馬嘴硬說,“魏同志,你懂不懂什麽叫友好互助?我是看你這小身板,提個桶都搖搖晃晃,看不下去才幫你的。你還不識好……诶,別走那麽快啊,我有正事跟你說。我明天就走了诶。”

魏喜站定腳步,揚眉抱胸,“走了,不挺好。煩人精一走,耳朵就清淨很多。”

魏喜說是這麽說,但腳步就放得很慢,和顧煥興并排走向河邊。顧煥興看着女人才到他胸前的後腦勺,吸了一口茅草棍,納悶地想:這茅草棍還挺甜的。

木棒子打衣服打得啪啪作響,魏喜又用手抹了把豬胰皂,使勁搓了幾下,顧煥興就在一旁蹲着用手玩水,一邊嘴巴不停地說着,一邊把濺起的水花拍在魏喜搓的衣服上。

他說的正事其實就是他要去宋城改進收割機方案的事,反反複複說了十幾分鐘,魏喜竟然沒有阻止他,也沒有吼他煩。

顧煥興渾然不覺魏喜對他是越來越稱得上溫柔了。

他終于頓了幾秒,魏喜才插上一句,她停下手中的搗衣棍,難得對顧煥興正色,“其實我也有事想拜托你。”

“什麽事?”顧煥興乖乖蹲好,揚着臉龐問。

“你,”魏喜抿了下唇,“你可不可以幫我打聽下宋城警官學院還在招收大專學生沒?”

高等院校是不要想了,早就停辦多年,可在71到76期間,全國卻還是在招收大中專學生,并且是舉行了六屆中專招生,只是讀個兩三年,這些中專學院是遲遲不肯發放□□。

“去哪裏幹嘛?”顧煥興驚愕在原地。

“誰想當警察?”顧煥興第一反應不認為是魏喜。

魏喜抿着唇沒有回答他,但他和魏喜相處久了,熟知魏喜的一切小習慣。他一看魏喜撇開頭,扶了下耳後的發絲,就知道魏喜不願意回答。

顧煥興吃着醋,蹙起眉心。

他都和魏喜日日夜夜相處在一塊,最近連丁大順這人也被他指使跑,到底還有哪個男人親近得了她?

魏喜昂起頭,忽然說:“我。你有意見嗎?”

顧煥興搖搖頭,又點點頭。他肯定有意見啊,先不說魏喜能不能上中專,現在的中專基本上承包給了工農兵大學生。

做警察和當兵一樣需要吃苦,顧煥興大院裏的姐姐就是做女兵的,不是文藝兵,實打實地跟他哥一樣,是個出拳利落帶隊訓練的小班長。

“不許有意見。”魏喜斜眉飛了顧煥興一眼,強硬說,“你告訴我幫不幫這個忙?”

顧煥興撓撓頭,幫肯定是幫的,只是不曉得魏喜現在去警校的原因。他轉而又嬉皮笑臉,叼着那根茅草棍,倨傲地跟魏喜談條件。

“幫啊,但你得跟我坦白,我暴露了什麽?”他可沒忘這件事。

魏喜古怪地瞄了顧煥興一眼,她不确定地問:“你真想知道?”

顧煥興如搗蒜般使勁點頭,“嗯嗯。”

魏喜勾唇一笑,又是那股壞壞的,還略帶匪氣的笑容,明明平時很正經,偏偏到了重要關頭,又很違和。好像又變了個人似的,她勾勾白皙修長的手指,像栖息在岸邊唱歌的海妖魅惑人類。

她說道:“你湊近點我就告訴你。”

顧煥興現在可不怕魏喜這樣,就算女人對他投懷送抱,他咬咬牙也接受得了。誰叫魏喜天天紙老虎,紙老虎地喚他,他不要面子的嗎?他這次偏要為他這個鐵血男兒正一次名。

他剛一湊近,魏喜的發香就飄進他的鼻息,顧煥興不可抑制地喘了口粗氣,臉給漲得通紅,簡直是控制不了的生理反應。

魏喜悄悄說:“你啊,那天說要跟我處對象來着?隔天就忘了。到底是怎麽個意思,處還是不處,紙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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