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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顧煥興是被魏欣趕出魏家大門,他還想在賴在魏喜身邊逗留一會兒。

他才把禮物遞給魏喜, 魏喜都還沒拆開, 魏欣就拿着竹扒子立在他跟前。顧煥興只好乖乖地走了,一步三回頭地被魏喜送出了魏家大門, 連魏喜喜不喜歡禮物都沒問出口。

這時,一直在房間內看着的魏二妞才敢走出來洗漱。

她在門口就聽見顧煥興的聲音, 連忙躲了起來, 不想給他和喜兒姐造成什麽麻煩事。兩個人那一前一後的走入竈屋,又在竈屋內逗留許久,加上魏欣不停在院子外嘆氣, 魏二妞就明白這兩人是好上了。

她心裏倒沒有多少難受, 之前的難受全被喪心病狂的魏友德給掏光了。

這些年她手上還是存了點積蓄, 本來是想作為私房錢, 畢竟她知道她爸媽是不可能拿出太多積蓄給她做嫁妝。

她那筆積蓄是為了以後在夫家站住腳的。可現在魏二妞沒有嫁人的打算, 只是想找個落腳地方, 清清靜靜過幾年日子。

從小她的生活就是被大姐和小弟充斥,要不就是不停地做活, 魏二妞是想都死過一次的人, 她就是要獲得新生。就算村裏人對她分戶這件事指指點點,她也一定要跟她爸媽分家到底。

再說, 魏友德一直想把她嫁出去,這分戶出去,跟嫁出去有什麽不一樣的。

魏二妞是打定主意,她先是跟魏欣商量買了魏家一塊小隔間, 想挂到魏家的戶頭上。魏欣是不想摻和二叔家裏的任何事,當時就是不同意。

可她心軟,魏二妞求了一陣後,又白紙黑字地說用她那筆積蓄買下魏家的一卧室,并且找了村裏的公證人,立了協議絕對不提以後分房的事情。

等過幾年她攢夠了錢,到時候就找個男人過日子,決不麻煩魏欣一分一毫。

這協議立好後,魏欣才同意下來,魏二妞将戶頭挂到她們家。他們家房子雖然破,小房間倒是有好幾個,魏欣就當是找了個租戶。

魏欣同意這件事還是有考慮過,一來是魏樂今年秋天就要開始上小學,二來魏二妞的性子她也了解,肯幹是肯幹,也不是特能找事的女人,住在一起不會有太大的摩擦。

事情很快就在縣房管局辦妥了,魏友德倒是想找魏家來鬧,每次都被拿着竹扒子的魏喜給吓唬回去。魏友德也不敢做太出格的事情,畢竟他現在是村上有名的封建分子,月底開大會,村組織還要對他進行批判。

現在的開大會都是走個過場,沒有以前那麽激烈。可十裏八村的鄉親都會圍觀,魏友德站在講臺上忏悔演講,訴說罪行,他是徹底在村裏擡不起頭了。

而魏喜就等待着那一天。

顧煥興一走,魏欣就拉着魏喜往屋裏走,準備把事情問個明白。這顧煥興是跟魏喜認真的嗎?

魏二妞為了避免尴尬,趕緊打了水,洗漱完就上床睡覺了。其實她想喜兒姐和顧煥興還挺配的,她對顧煥興就跟小女生看到好看男生一樣的感覺,這種愛慕在周有志不能逼婚她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有一段時間她倒是喜歡追逐顧煥興的身影,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她用被子埋下腦袋,心想:自己也要找個疼她的漢子,就像顧煥興這種連飯都舍不得讓他女人做。

**

夜深,軍子正要上床睡覺。知青宿舍的門就被踢開了,顧煥興提着行李合不攏嘴,大搖大擺走了進來。

男知青們還在聽廣播唠嗑,一看顧煥興回來了,各個都比較興奮,“喲,顧子,總算回來了。給哥帶什麽東西沒?”

“你做的那機械改良成功了沒?”

幾個人都關了廣播,向顧煥興湧過來,問他一些有的沒的,顧煥興一一從箱子裏掏出一些新鮮盒子糕點和水果糖甩給這些好吃鬼。問東問西不就是為了這個。

和顧煥興玩得好的知青們捧着水果糖,有一搭沒一搭跟顧煥興聊着最近的事,其中就提到了月底開大會就要宣布工農兵大學生名額的事。

坐在床上看書的羅洋恨了那多嘴的男知青一眼。

一夥人沒管羅洋,兀自讨論着村上到底有哪些知青能獲得推薦。

顧煥興是沒有興趣,他是有點瞧不上這大學生的名額。

他是覺得目前走關系上大學的人,知識方面還承擔不起這大學生的身份。多數高幹子弟下鄉插隊,脫離父母管制,基本是沒有再學習知識。

有些對于生産隊安排的農活也蒙混過關,也瞧不起下田幹活的老鄉。總覺得這些農民比他們低人一等。比如羅洋,給點錢就讓老鄉幫他把工分賺了,要不就是偷奸耍滑,用一些生病請假的理由蒙混過關。

進行工農學兵大學生考試時,考官要求用一個圓規畫一個圓。三大隊提名的那女知青就不知道怎麽辦了。但最後,還是通過了考試。人家也和顧煥興一樣,是北京來的“根正苗紅”。

顧煥興是認為就算不通過這種名額,他的學識和技能不比任何一個受到高等教育人差。他在等待陸烨說的那一天,公平的教育時代來臨,到時候他會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但眼下,顧煥興就沒想那麽多,他的雙眼都冒着泡泡。揮開一群圍着他的人,單獨把軍子從床上拖下來,拉出了知青宿舍。

他又悄咪咪把盧曉雨叫了出來,兩人正納悶顧煥興找他們是什麽事,一人手上就塞了盒上海牌巧克力。

顧煥興昂着下巴,挑了下眉問:“弟弟妹妹們,知道這是什麽嗎?”

軍子打了個哈欠搖頭,戲精哥哥,大晚上的我們都想睡覺。

“喜糖。”顧煥興自問自答,驕傲地笑了下,恬不知恥地說,“我和魏喜的。”

軍子一巴掌甩在自己臉上,差點沒說,放屁吧,人答應和你結婚了嗎?就知道臭美。

看在巧克力的份上,軍子把話給吞了進去。

三人又分別回了宿舍。

這注定是個無眠的晚上,在男知青宿舍裏,最後一人剛要吹滅煤油燈,就看見顧煥興埋在被子下不停聳動,他把枕頭捏着兩角,壓在腦袋上,不停地發出模糊的笑聲。

男知青很困惑,這顧煥興自從晚上回來,就趴在床上笑了一整個晚上,該不會是中邪了吧。

他吹滅燈,後怕地上了床,捂住耳朵。

過了一會兒,宿舍裏的老大牛哥朝顧煥興扔了一枕頭,“顧子,別笑了,明天還有活幹呢。”

“哦。”

**

魏喜終于被魏欣放回卧室睡覺,她才有機會拿出顧煥興給她一四四方方的盒子。這是顧煥興從宋城給她帶回的禮物。

逗了她好半天,才肯拿出來獻寶似的獻給她。結果,魏欣大姐沒忍住沖進來,把顧煥興給趕走了。

魏喜掀開盒子,映入眼簾的是一折疊整齊的白色尼龍紗巾,邊角還鑲嵌着金線,樣式沒什麽獨特可言。可在這個年代,普遍都是粗布工裝,最好的衣服不過是的确良制作的襯衫,這條尼龍紗巾顯得尤為珍貴。

不知道顧煥興是怎麽拿到的。

魏喜看了下盒子底座的标志,可以看到“上海光榮牌圍巾二廠”一串小字。她捧着圍巾,極為柔和地露出個笑容,用臉蛋親昵地蹭了蹭絲巾。

末了,魏喜臉紅着把絲巾放回盒子,又把盒子鎖在她衣櫃裏,她從衣櫃裏拿了幾塊私房錢出來,攥在手上,她存的錢不多。

可是總不能男人送了定情信物給她,她卻什麽也不回饋男人吧。她沒有錢,可也有一份心意。

第二天,魏喜早早爬了起來。丁大順已經來找魏樂,兩人是約在一起跑步,魏喜就不跟他們倆一起。

在丁大順面前打了一套拳後,丁大順看得眼花缭亂,魏樂像個歡呼雀躍的小海豹,瘋狂拍着兩個手,還小聲地稱贊,“喜兒姐,好厲害。”

魏樂嫌棄地瞅丁大順一眼,“大順哥,就像個笨熊一般。”

丁大順撸了一把小老大的頭,委屈說:“給點面子可以不?”

魏樂果斷地搖搖頭,沖出魏家大門鍛煉身體去了,丁大順慢悠悠地邁着步子,追了上去。

魏喜下山準備去喂豬的劉大壯家晃蕩一圈。

昨晚,她是親耳聽見這劉大壯邀請那個叫楊明的男人去他家喝酒,楊明不至于晚上還走回縣城,應該是在劉大壯家湊合住了一晚上。

魏喜倒了劉大壯家外,劉大壯家養的公雞連連打了幾聲鳴。

因為是沒有女主人在家喂吃的,幾只母雞咯噠咯噠啄開了雞籠的栅欄門,在院子裏走來走去,尖嘴殼不停磕在菜地上,啄着菜葉子吃。

屋內傳來一點動靜,魏喜趕緊繞到牆後方。劉大壯是起床了,他随意把雞吆喝進雞籠關了起來,就打了水進竈屋煮飯。魏喜觀察着屋內的動靜,眼見楊明也撐着懶腰起了床。

他的确是右腳不靈便,像是不太習慣使用這只腳,每次都舍不得用力。楊明下了臺階後,就竈屋內正燒火的劉大壯說一句,“大壯哥,我先走了。去找會計拿劁豬錢,你那啥,別煮我的飯哈。”

“嘿,小楊。怎麽走了,吃了飯再走撒。”

楊明搖搖頭拒絕,說是今天還要趕回縣城,幫殺行殺豬。他用搖井的水沖着洗了臉,喝了口水全當刷牙漱口,抹了把臉上的水,背着蛇皮口袋就出了院子門。

魏喜躲藏着身體,看着楊明繞進一戶戶農家院子裏,朝大馬路上走去。

她看着那極為相似的面孔,覺得坐以待斃也不是辦法。她是打算上前試探一番,不管這人跟吳丹拓或者吳坎塔有沒有關系。

假設沒有關系,只是巧合,她跟這劁豬匠聊聊也沒什麽,反正不會有壞處,假設真的是他們中的一個,那人來到這裏,有極大幾率是知道她的身份。與其等着對方挖陷阱還不如主動出擊,将主動權掌握在手上。

魏喜抄近路繞到大馬路上,她老遠就看到楊明正朝着她的方向走來,魏喜也邁着步子,極為淡定地走了過去。

楊明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是那種男人對好看女人在意的目光,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兩人還有點距離,魏喜哎喲一聲,腳踝一撇,裝作崴了下腳。為了逼真,她是真的折了腳踝,她蹙着眉頭,慢慢蹲下身子,好像疼得根本沒法直立。

這楊明見狀多看了幾眼,他表現得很熱心,小跑上前問道:“這位老鄉,你沒事吧。”

外地口音,不是本地人。

魏喜點點頭,擡頭看楊明,“崴到腳了。诶,是劁豬的楊同志。你怎麽還在我們村上?”

楊明咧嘴笑了,撓撓頭,睜着眼睛,黑眸子裏屬于老實人的淳樸,“你認識我?我昨晚去劉大壯家和一群人喝酒了,沒回城裏,今早還得去知青點找會計拿錢。”

“哦,是這樣啊。”魏喜吃痛地吸了口氣,她撐着手揉着腳踝,故作發力把腳踝揉紅。要是楊明打算抛下她離開,魏喜打算叫這個人送她去村衛生院看看。

楊明看魏喜如此疼痛,欲言又止,嘴巴開開合合幾次,“要不同志我送你去衛生院看看?你還能走路嗎?”

魏喜嘗試着站起來,楊明真像個敦厚淳樸的漢子,不敢輕易觸碰女同志,只能把手懸在魏喜身旁,萬一魏喜倒了,他還能扶一把。

魏喜歪歪倒倒站起來,勉強走了幾步。“還行,多謝你了,楊同志。”

楊明放下心,又拿起蛇皮口袋準備走路,卻發現這姑娘跟在她身後,魏喜解釋說,“我這樣也不敢走到縣城辦事了,回畜牧場工作去,還能蹭幾個工分。”

楊明擔心地看着魏喜。

魏喜忽然問道:“楊同志,我看你這腿怎麽跟我一樣,也有點跛?”

楊明咧開粗糙的皮膚一笑,“我那是被狗咬了,才打了破傷風,都還沒好。”他說完,拉起褲腿,露出包紮紗布的一角。

魏喜狐疑蹙起眉心,怎麽會有這麽趕巧的事,正好是傷在右腿上。就算楊明表現得像個普通莊稼漢子,甚至跟村裏的女同志說話,還有點尴尬。他從不打聽魏喜的任何事情,一直都是魏喜沒話找話。

兩人慢吞吞走到二大隊上,這時候村子裏的農民都下田插水稻了。何國強正站在大馬路上,從倉庫裏搬運來一蓬蓬綠油油的秧苗。

楊明忽然想到一點,停住腳步問魏喜,“同志,畜牧場在山上,你這腳能上山嗎?要不我去找個女同志,送一送你?”

魏喜忙搖手,“不用了。人家都是要賺工分的,我好多了,基本不疼了,你不是不知道知青點在哪裏嗎?我再順便帶你一截路。”

“哎呀,多謝,這真是太麻煩你了。”

兩人正要往知青點走去,魏喜身後就氣鼓鼓沖上來一高挑男人,他毫不客氣地拽住魏喜的手腕,女人的身子被他扯得一揚,往後退了幾步。

情況突變,這男人硬生生插進了魏喜與楊明中間,用身形擋住魏喜。魏喜擡頭,顧煥興的眸子裏如同濃稠的墨一般黑,眼眸凜冽地刮過身旁的楊明。

“他是誰?”顧煥興指着楊明,擲地有聲。

楊明略微呆傻,伸着脖子看了看顧煥興,他撓撓頭,不明所以。

魏喜是沒想到會在這裏碰上顧煥興,一瞬間她在楊明身旁裝出的普通婦女形象有點維持不下去。

楊明看兩人不對勁,還以為這女人男人誤會了,手忙腳亂地解釋道:“大哥,大哥,你別誤會。我是看嫂子崴了腳,我就送她一截路。嫂子心好,想給我指個路。”

一聽這嫂子,顧煥興就樂呵地想勾起嘴角,卻要維持住形象,繼續板着臉。剛才那寒光乍現的眸子也變得沒那麽刺人,看向楊明雖然不悅,但臉色好了很多。

魏喜不想楊明和顧煥興有什麽接觸,甚至有點頭疼楊明知道顧煥興的存在。她對顧煥興仍舊冷淡淡的,随意給楊明指了下路,就說送到這裏了。

楊明識趣地往前走去,一邊走還一邊跟顧煥興說誤會了,幾步之後,他回了頭,在兩人看不到的地方陰沉了下臉,嘴角有一絲弧光閃現。

人一旦過上安生日子,就容易松懈。魏喜變毛躁了,甚至注意力也沒有以前那麽集中。他只是逗她一下,就沉不住氣來試探他,還暴露了一個目标。

**

楊明走遠後,顧煥興一直逮着魏喜問,那男人是誰,把前因後果仔仔細細問了一遍後,他才安下心。

他一來田坎領水稻苗,就看見魏喜和男人有說有笑,心中頓時燃起妒火,火焰恨不得燒死那男人。

他還納悶魏喜今早怎麽沒給他帶早飯。她還是叫魏樂那小子送的,嚼着的玉米馍馍都不香了。

“就是路上認識的,腳崴了,扶了我一把。”

“腳崴了?嚴不嚴重?腫了沒?”顧煥興蹲下去就撈起魏喜的褲腳一看,這在田坎上幹活的農民都對他們倆側目觀看,魏喜趕緊拍了下顧煥興的肩膀,着急說:“我沒事,你快起來。”

“真沒事?”

“嗯!快起來。”

顧煥興直起身子,小聲又得意地嘀咕,“要是有事,我就把你背去衛生院算了。”魏喜瞅了顧煥興一眼,心裏是略微懊惱,生自己的氣。她不該走這條大路的,至少顧煥興不應該暴露在楊明面前。

顧煥興戳戳魏喜,“咱們先去倉庫領秧苗。我跟你說,昨晚那事我告訴軍子和盧曉雨,你不介意吧。”

魏喜困惑:“什麽事?”

顧煥興氣惱地瞪魏喜一眼,一副“你這都不上心,真是個混蛋”的表情,“咱倆處對象的事啊。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你對象。”

“哦。”魏喜比較淡定,“說了就說了吧。”這也沒什麽,她還跟魏欣說了,中午吃飯顧煥興就等着接受魏欣的血雨腥風。一想到這事,魏喜突然心情輕松許多。

“你對我一點都不上心。”顧煥興不高興地總結道。

他埋汰魏喜一眼,魏喜顯得很無辜。男人的手又伸了過來,趁着馬路上沒多少人,惡作劇般捏了下魏喜的手心,然後又縮回去,反複吃幾次樂此不疲。

就是要引起魏喜的注意。

魏喜揉了揉太陽xue,苦惱地想:得了,趁工休日趕緊去縣城把定情信物買了。這就肯定上心了,處個對象還挺麻煩的。非得哄着,心微微有點累。

作者有話要說: 顧煥興:寵寵我

魏喜:行行行,我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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