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星期三這一天, 基本上收糧溝的每家每戶都派出了一兩個人去參加知青點的大會。多數是婦女小孩還有老人, 因為青壯年都在田裏幹活繼續賺工分。還有一些人是關注工農兵學員的知識青年, 參加大會就是為了湊個熱鬧。
顧煥興對湊熱鬧沒有興趣,但他還是要去看看, 因為大會上也有表揚“英雄”和“先進分子”的事跡, 魏喜救了魏二妞這事,傳遍了整個村子,許多人倒不是贊嘆這事跡,就是在猜測魏家姐妹這回可以洗脫成分。
村主任的确準備将她列為“學英雄見行動”的積極分子,但不知道村民能不能接受。
還有件事就是陸烨和縣城修理廠的師傅改進的收割機, 會在晚稻搶收的時候,正式投入生産。如果效果好的話, 這種改良方式就會由隔壁兵團的首長上報中央, 進行全省性的投産。
大約十點時候,知青點的禮堂裏就坐滿了村民。
魏欣魏喜就位列其中,至于魏二妞她是不肯參加大會,在田裏插秧幹活賺工分。這大會一開,基本上全村就知道她和周有志的婚事,也不知道将來村上還有男人願意娶她沒有。
劉雪梅也帶着魏小弟在臺下坐着。
劉雪梅暗自抹着眼淚, 這以後要怎麽在鄰居面前擡起頭, 魏二妞那個不孝女,投河就算了,還鬧什麽分家。
這下好了,每天她下工回家做飯幫手都沒有一個。老畜生和小崽子每天都在嚷嚷着, 家裏女人在幹什麽,為什麽回家連飯都沒得吃。
要知道以前都是魏二妞早早幹完活,投胎似的趕回來把飯給做了。
劉雪梅正想着以前魏二妞在家的好,臺上的魏友德就被請了出來。他挂着木牌子,上面寫着“封建殘餘分子”六個字,垂着腦袋,耷拉着肩膀,就像背上了好幾十斤重的米袋子。
村主任扯着喉嚨吼了幾句魏友德掌握兒女婚姻,逼迫女兒嫁人危害群衆的事。扣上不民主不自由的帽子後,村民們就舉着拳頭,象征性地吼了幾句,“打倒壞分子”。
在座的人對魏友德沒有絲毫同情,他逼迫魏喜嫁人跳河的事,早先村子裏就傳遍了,背地裏都說罵他這二叔當的太沒人性,搶了別人家房子不說,還逼得魏村花跳河。
有些不懂事的調皮娃娃走在大馬路上都會笑魏友德是老畜生,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魏友德手被綁在後面,他是尴尬極了,還不敢擡起頭看臺下每個人的目光。他了解那種鄙夷厭惡的眼神,那種嘲諷着上翹的嘴角,特別是長舌婦們還會陰陽怪氣地議論着他。
因為每年開大會的時候,他都是這樣對待別人。有些時候,他還會扔幾片爛菜葉助助興。可他從沒想過自己會站在這個臺上。
村長講話完畢後,他哆哆嗦嗦正想挪到講臺背後去,就被一扔上來的爛紅薯給砸懵在原地。
魏友德瑟縮地擡頭看了臺下,李秀雲站起身,大聲說:“村長,他還沒交待罪行。”
魏友德惡狠狠地盯着那女人,她和二妞最親近,肯定是不孝女叫她這麽做的。然而李秀雲這麽做純粹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想看魏友德的笑話。
一通坦白後,魏友德才站在講臺旁,他看着桌下跟着起哄吼打倒壞分子的魏小弟,怒火攻心,又氣又委屈,這他媽是誰養的兒子,居然要打倒老子。
村長繼續表揚了工分薄上最多的一位先進分子,莊稼漢胸前戴上大紅花,喜滋滋地站在臺上,接下來是陸烨,村長表彰他是“科學先進分子”,再來是魏喜的救人事跡,這一通完了後,臺下就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其中魏欣和魏樂鼓掌最為開心,就像兩只歡快的小海豹,瘋狂拍着手。
那天坐在辦公室的兵團幹部也坐在臺下,他朝陸烨微笑了下,豎起大拇指。
接下來是宣布工農兵學員的名額,老村長一翻開那張名單,知青們都心髒都懸了起來,恨不得用透視眼穿透那張寫有名字的紅紙。
牛哥是坐在最前排,他等這個機會等了太久。前幾屆他都被報上名額,但總是落了空,這一次不曉得結局又是如何。牛哥雙拳緊握,捏得關節發白。
同樣捏着拳頭的還有羅洋,不過他是心懷憤恨,腮幫子咬得死緊,他盯着自己身旁的李秀雲,恨不得把這個壞掉他好事的女人千刀萬剮。
要不是因為和李秀雲在稻田堆裏幹的事,何國強也不至于取消他的名額。他發了電報給他省城的父母,他媽回了電報,将他痛罵一頓。居然和農村婦女搞起了對象,到底還想不想回城,說着抽空會趕過來幫他處理這件事情。
過了快半個月,這工農兵大學生名額确定完成,他媽也沒有從省城趕過來。
羅洋是氣得咬牙。
這一旦在農村處了對象,結了婚,要是還能出去上學,這鄉下老婆是跟他跟定了。要是在大學看到什麽出身好有知識的女孩子,一旦跟農村女孩離婚,那些女人告到鄉鎮上的婦女聯合會,聯合會通知大學,知青只有被開除的份。
他要甩掉李秀雲這事很難辦。至少,近兩年是不可能。一想到煮熟的鴨子都飛了,羅洋心裏憋屈極了,特別是這幾天他看見顧煥興春風滿面,他愁眉苦臉,那股火更是發不出去。
羅洋黑着臉,坐在他身旁的李秀雲倒是氣定神閑,她伸手挽了下羅洋的手臂,叫羅洋看禮堂臺子上當選的知青。
那個知青揚眉意氣風發地微笑,握着老村長的手,點頭如搗蒜地道謝,就像真的進入大學了般。羅洋扭開李秀雲,還推了女人一把,讓她離遠點,李秀雲也不生氣。
照樣挪着身子,挨在羅洋身旁,故作親密。
村長念完一大隊的名額,二大隊只有一個,無遺是牛哥了。當吼道牛中南這個名字時,牛哥還愣在原地,很快,他像個炮仗沖天似的立起來,抱住他身旁的顧煥興,狠狠錘了兄弟的肩膀幾下。
“我當選了,我要上學了。顧子!真是我?”
顧煥興錘了下牛哥的肩膀,“沒聽錯,真是你。傻大哥,快上去。”
牛哥克制地握住拳頭,對顧煥興小聲吼:“今晚帶你們喝酒,喝酒。”說完,他繞過長椅上坐着的老鄉,小跑地奔上講臺,別提腳步有多輕快,要是有翅膀,他就能飛上天了。
接下來宣布的就是三大隊,四大隊,直到五大隊時,坐在臺下的那位政委首長無聲地看了一眼陸烨。陸烨表情淡定如往常,盧曉雨陪在他身旁,藏在藍色工裝下的小手,偷偷握住了陸烨。
盧曉雨擔心地望了一眼陸烨,他們的回城之路還特別漫長。
陸烨溫柔一笑,拍拍盧曉雨的手。他知道不會是他,就算他改良的收割機能在全國投産,暫時也不會讓他回到北京,他只是希望在這鄉下的日子好過一點,清淨些許。
他能夠完成很多新型的機械設計。偶爾得到首長的審批,能去各個地方拜訪下老師,繼續自己的研究就好,能夠通過自動化的機械減輕老農的負擔。畢竟這個年代農民看重的還是吃飽飯和上繳的收成。
村長宣布完,确實沒有陸烨的名字。做了最後的總結陳詞,這場大會算是徹底結束。
而魏友德還垂着頭,等待禮堂內的老鄉都走光了,他才敢畏縮地擡起頭。他還妄想和他老婆一起回家,可劉雪梅避免和他碰面,早就把魏小弟給領走了。
等他出了禮堂門,村上沒人管的毛孩子就沖着他扔小石子,把他當靶子打,拍着掌繞着圈叫他壞分子,還把田裏的水泥土往他身上砸。
魏友德氣急了,正要出手教訓這些不懂事的農村娃,一群小孩子作鳥獸散跑開了,他有氣沒地方撒,還被走出來的村幹部看了個正着。
村幹部當着首長的面呵斥魏友德,他只好夾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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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幹活的路上,牛哥已經被一群知青簇擁着,紛紛向他道賀,羅洋在一旁聽着牛哥的喜訊,沉着一張臉,說不出的委屈。
二大隊的男知青才不會管羅洋,他們只覺得這男人真娘氣,今天日頭不烈,就連幾個要下田插秧的女同志都沒草帽,他一個男人還把草帽帶上。
而且羅洋對象李秀雲問他,下午去不去田上插秧,到時候她可以幫他幹半分地。
誰都知道羅洋是個弱雞,這幾天農忙,羅洋完不成的任務,還有李秀雲倒頭來給他搭把手。羅洋對李秀雲翻了個白眼,指着李秀雲的鼻子說,不要來煩他。
男知青們對羅洋向女同志撒火的表現嗤之以鼻,雖然他們都了解李秀雲那點破事,兩個人人品都不咋地,可這男同志對女同志的尊重還是要有的,一女孩好心幫他,他還吼人家。
羅洋确實是給他們男人丢面。一個宿舍的人看着羅洋的眼神越來越厭惡,而羅洋氣沖沖跑回宿舍,連假都沒跟何國強請。
顧煥興和魏喜悄悄走在大部隊的後面。
這時候的時間點很尴尬,回去做飯時間太早,去田裏上工又幹不了三分地,所以顧煥興打算把兜裏揣着的信拿去寄了。
本來是要去縣城郵局的,魏喜知道後告訴顧煥興可以不用跑這一趟,直接拿去村上的郵遞員小宋家裏,叫小宋幫他帶去郵局就行了。
顧煥興想想是這個道理,兩人抄着田坎的近路準備去五大隊小宋的家裏。
走着走着,進入村裏人家的院子裏,見四處靜靜悄悄。顧煥興考慮很久,還是打算征求魏喜的同意。
他捏着信封緊張問:“我寄這封信你不介意吧?”
魏喜疑惑,“你寄你的,我介意什麽?”
顧煥興撓撓腦袋,他耳根子燒紅了,半天才嗫喏出聲:“我這不是把我們的事想告訴我爸媽?咱畢竟是處了對象,我得對你負責啊。”
魏喜看着那封信,震驚得瞪着眼睛,“你要告訴你爸媽?”這也太快了,魏喜以為顧煥興至少也會瞞上幾個月。
魏喜是很信任顧煥興,他是有一顆澄澈的心,不會在意多數的人看法,但保不齊顧煥興的父母不介意她。聽顧煥興平時透露的信息,他是個高幹子弟,父親還是個官,魏喜覺得他倆處對象的事要過父母這一關很難。
至少不在這剛處對象的一個月裏告訴父母。
“怎麽?你不高興啊?”顧煥興捏着信的手緊張,生怕魏喜不同意他去公開他們處對象的事。第一次處對象,他是特別想向父母哥哥和大院裏的兄弟宣告,他處對象的事。
恨不得把魏喜送上火車,兩個人穿着喜袍回家見親戚,讓他們看看這就是他準備攜手一生的妞兒,漂亮,冷靜,又有種淡淡的溫柔,且只對他一個。
顧煥興着急緊張的樣子讓魏喜很感動。
“不,我很高興。”魏喜淡淡說,她伸着手想摸摸顧煥興的頭安撫,可身高不夠,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讪讪地舉着手。
顧煥興見她那揚起的手,恨自己怎麽沒反應過來?對象是要摸他來着,他彎下腰,結果對象又不摸了。
“我是怕你麻煩。萬一你父母不同意……萬一你要回城,我也怕耽誤你。”
魏喜考慮得比較多一點,她不是不自信。她只是覺得現在不是時候,而且她也不想把顧煥興留在村裏,處對象的事,只有在一起搭夥吃飯的人知道。就是不想顧煥興以後回城的機會,被她耽擱了。
還有等她的日子再好一點,比如有個好的身份才正式站在顧煥興的身邊。
顧煥興終于知道魏喜在遲疑什麽,可是魏喜都大膽地向魏欣宣布,他總不可能一個正式的身份都不給女人,那他還配作魏喜的對象嘛。
他的妞兒是不能受丁點委屈。
“不會。”顧煥興斬釘截鐵,趁着四下沒人,顧煥興一把摟住魏喜的腰,禁锢在自己懷裏,捧着魏喜的頭埋在胸膛。
“我不怕麻煩,我也不想回城。我媽要是知道我對象是你,絕對說我有福氣,能娶你做媳婦兒。将來,你的擔心我都會一一承擔,一一解決。”
說着說着,就是說到娶媳婦了,倒還挺不害臊。顧煥興裝作沒聽見的樣子,繼續把土味情話說完,整個人徹底是燒成一火棍,全身發着燙。
而魏喜眼圈紅紅的,倒不是因為感動,而是顧煥興這傻小子太激動,捧着她的頭,鼻梁撞到鋼鐵般緊實的胸膛上,魏喜給磕得鼻頭發酸。
又嗅到男人身上幹淨皂莢的味道,魏喜臉蛋浮上醉酒微醺的酡紅。
她推了推顧煥興,男人松開她,眼見魏喜眼眶含着點點淚花。
顧煥興立刻慌張地蹲下,捧着魏喜的臉蛋,用指腹摩擦,“诶,你怎麽哭了?是我說的不對嗎?”
“不是,我……我就是……”鼻子痛。
魏喜擡起頭,就跌入男人深邃如墨的眸中,沒有那種吊兒郎當的挑釁,顧煥興此時非同尋常的認真。似乎被這種認真吸引,魏喜的臉更加紅了,情不自禁想和男人靠近。
想嗅到他身上幹淨的味道,想觸碰他單薄卻有情的嘴唇。
正當魏喜的鼻尖要觸到顧煥興時,背後傳來一陣兇狠的狂吠聲。
魏喜一下驚醒,手忙腳亂地推開顧煥興,脫離他的懷抱。顧煥興看着盯着他們狂叫的小土狗,心裏真是火大得很。
單身的狗子真的是嗅覺靈敏啊!他不就是和對象秀了個恩愛,怎麽就被發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