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中午魏欣回家做飯, 看着魏樂小弟在院子裏轉鐵環, 小腿邁得呼呼的, 溜着那鐵環喘氣。
魏欣進門一瞧,門內有個矯健的男人背影, 又是劈柴, 又是搖井提水的。顧煥興還真把自己當成上門女婿,将家裏的活攬着幹了。
魏欣想起回家的時候,山下的陳大嬸就拉着她問,魏喜是不是跟顧煥興好上了,都在田坎上看着這兩小年輕摟摟抱抱, 好不害臊。
她的臉紅了,想着顧煥興的人品還不錯, 也沒說和她妹妹處個對象需要躲躲藏藏, 人家倒是大方得很。
魏欣耿直地點點頭,承認兩人的關系。
農閑之後,陳大嬸這類村婦就沒多少事,平時就喜歡走家串戶幹介紹人的活。一看這魏家妹妹有了知青對象,姐姐卻連個登門都沒有,心裏是替她着急。
在農村, 有個心照不宣的規矩, 只是不擺明了說。家裏姊妹年齡大的沒出嫁,沒談對象,妹妹或者弟弟結了婚,就是不吉利的現象, 村裏人會對這家人說三道四。
一來是舊社會封建迷信,說這小的先結婚,生的孩子容易短命,這家人也會三代絕後。二來妹妹都有對象,姐姐還單着肯定說不過去。這村裏的長舌婦肯定就喜歡嚼舌根,說魏欣是嫁不出去的老丫頭。
就今天知道魏喜處對象的事,好幾個村婦都想跑去魏家給魏欣張羅親事,最好這能幹踏實的女人做她們家媳婦兒。
往幾年就不說了,風頭還沒過去,魏家姐妹這成分,沒誰敢給兩姑娘介紹親事。
可這次開大會後,魏喜那小妞不知道怎麽的做了救人的英雄,救了她家的魏二妞,被村主任和大隊長表揚不說,還得了“好人好事”的勳章。
這成分一下就不一樣了。
估計老村長還得幫她們家一把,今年搞活動政審,把成分徹底去掉。到時候,老魏家就從“黑五類”的富農分子的身份中洗白出來。
放眼望去,魏家姐妹的臉盤靓,身段俏,踏實肯幹,兩個女人不僅能把三口人的米糧周轉,不拖隊上的後腿成為欠款戶,就比其他女娃子能幹不少。特別是魏欣性子溫柔,對婆家來說,特別好拿捏。
這樣的女人,當婆婆的是求之不得。婆媳之間過日子,不就求得一個沒磕磕碰碰嘛。
陳大嬸搶占先機,提前把這位子給自己那當隊長的侄子訂下。他侄子身份好啊,一大隊隊長,三代貧農,“根正苗紅”的先進分子,弟弟還在農機站工作。
前段時間,小子不懂規矩,還叫人到魏家說魏欣二妹的親事。這親事在陳大嬸眼裏就是成不了,這姐姐都沒說親,豈有同意妹妹先處對象的道理。
魏欣當然也是知道這道理的,她得處個對象了。不然村上的多嘴婦又得說她喜兒姐不懂規矩。
她倒想着誰願意做她對象,陳大嬸就報了侄兒的名字,她張羅了個時間,要兩人見個面。
魏欣含糊其辭也不知道該不該答應,她也沒個長輩幫她張羅親事。
這陳大嬸招招手,小跑着離去,硬是把這事給訂了下來。魏欣蹙着眉頭,這事太複雜,她也拿不定主意。她還想問問魏樂和喜兒姐的意見。
長姐為母,這當慣了當家做主,維護弟弟妹妹的人,想的就比較多。萬一弟弟妹妹害怕她離開怎麽辦,而且嫁了人,就不能更好地照顧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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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休日的前一晚,魏喜就把丁大順給叫了出來。
上次殺行老板說的果仁糖生意,她一直放在心裏。這幾日她仔細想了想,夜市這趟渾水她必須得淌了。
她攥着手裏緊巴巴的錢,想要給一家人買點好東西,又不願意麻煩魏欣,只得自己想辦法撈錢。
農閑一來,村裏的小學又重新開辦起來。魏樂已經拖了兩年,這小學今年必須得報上,買書買文具也是一筆錢。魏喜還是想寶貝弟弟能過得體面,別人有的東西她也想給魏樂置辦上。
雖然魏欣說根本不要魏喜操心。
收糧溝的村上家家戶戶都種植得有果樹,橘子,枇杷,桃子,院子敞亮得還搭了葡萄架,就這麽一兩棵,村幹部也不好割資本主義的尾巴。
再說起帶頭作用的村幹部都不怎麽守規矩,楊會計和老村長家還養着小豬仔,都是為了有口吃的,村裏人心知肚明,遮遮掩掩也就過去了。
魏喜就打上村裏有桃樹人家的主意,得知丁大順家後院有棵油桃樹,魏喜就想把丁大順拉入夥。最開始魏喜還不敢跟丁大順講明,只說要買他五斤桃子。
五斤桃子剛好可以試試能不能做成果仁。
丁大順哪敢要魏喜錢,他家院子後那油桃都爛了也沒人吃。果樹種來就是個調劑,也不能當飯吃,吃不完的要麽送人要麽爛在土地裏。這也是沒法的事。
送了五斤桃子後,魏喜就提着籃子回到家中。魏喜別扭着向魏欣撒了個嬌,魏欣就美滋滋地給好吃的妹妹熬成果仁。
照樣是把桃子皮剝了,去核,切果肉,放在鐵鍋內滋遛滋遛地熬。煮上一會兒後,一掀鍋蓋,淡淡的甜味從白茫茫的熱氣中飄散出來,透明的糖漿從果肉中滲透出來,晶瑩地覆蓋在果肉上,升起咕嚕咕嚕的小泡。
熬果仁也不是件簡單的事情,掌握出水的火候,不能熬的太軟,不然果肉就會失去嚼勁。
她加了把柴進爐子,魏欣把明天買糧的錢給了魏喜。魏欣好像還有事想說,她轉動着鍋鏟,支支吾吾,半天才跟魏喜開口。
“喜兒姐,姐姐要是打算處個對象。你會怨姐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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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休日的早上,顧煥興早早就起了床,用着井水沖了個澡,換上一幹淨的的确良襯衫,藍布褲子和新買的膠鞋,拿了牛哥小金鹿的自行車鑰匙,叮叮咚咚就跑出門去。
他要跟他對象一起去城裏買糧食。
小金鹿是牛哥早些年買的一輛自行車,國內響當當的金鹿牌,原先是叫青島自行車廠生産的國防牌,但在他們下鄉插隊那一年,由國防牌改成了金鹿牌。金鹿自行車有大小之分,大金鹿載重,小金鹿輕便,但産量不多,特別是在74年停産之後,就成了稀有貨。
牛哥靠省的錢買了一輛,就是為了進城去公社買書方便。停産之後,這輛自行車曾經讓男知青們眼饞得不行。誰要是有一輛,誰就能帶着女知青在村上橫着走。
唯一可惜的是這自行車沒有車後座。
顧煥興騎着車就往大馬路上跑,他來到魏喜上山下山的小路,女人早就在晨光中等待他了。
熹微的光照在女人淡漠的側顏上,她那抿着唇,在一看見騎自行車的男人,嘴角不自覺就柔和起來。
顧煥興停在魏喜面前,手指漫不經心撥了兩下鈴铛,“等多久了。”
魏喜搖搖頭,“沒等一會兒。”她掃了一眼,又問,“你哪來的車?”
“問牛哥借的。”
顧煥興看見女人身後被夏露打濕的衣服,心想,才怪,肯定是天還沒亮就等他了。她比他準時多了,不喜歡別人等她,還喜歡提前早到。
“騙人。”顧煥興嘟囔一句,心疼她,又怨自己,以後一定得比女人早點起床。
他想要拿走魏喜懷裏抱着的荷葉包的玉米窩頭,卻發現騰不開手。手上還髒兮兮地握住了自從車龍頭把手。
只能讓女人随意喂他幾口,早點解決,早點上路。
魏喜不耐煩地把玉米窩頭撕碎喂在顧煥興大張的嘴裏,掃視着周圍有沒有同樣早起進城的村婦,萬一被人看見,又是風風雨雨。
心想:顧煥興真是磨人的要命。
喂完之後,顧煥興才把魏喜的背簍取下來背在背上,敞開左手的手臂,朝魏喜招招手,“愣着幹嘛,快上來呀。等會晚了,買不到新鮮肉。”
魏喜瞧了瞧這沒有車後座的車,只剩下面前橫着的杠杆上管,顧煥興無遺是讓她坐在那裏。魏喜蹙着眉頭,遲疑說:“不太好吧?”
“有什麽不好?”顧煥興沉吟一句,“快上來,趁這會兒人少。到了縣城口子上,我就把你放下來,保準沒多少人能看見。”
魏喜想了想僵持着也不是辦法,今天沒有拖拉機可以蹭,顧煥興專門借了車,就是想快點到縣城。
她咬咬牙,準備撐着手坐上去。手剛扶上水龍頭,男人就一把握住她的腰,将她提了起來,穩穩當當坐在那杠杆上。
顧煥興的熱氣噴在她的臉蛋,泛起一片熱烈的癢意,讓魏喜的呼吸都暫停幾秒。
那寬闊硬朗的胸膛就抵在她的肩膀,隔着那薄薄的襯衫料子,幾乎就能感受到男人肌肉的線條。她斜坐着,臉火辣辣地燒着,把視線放在腳下,完全不敢看男人的表情。
這也太別扭了吧。早知道就不上車了。
比當年坐在室友身後,讓人家搭她回宿舍,還鬧得尴尬呢。而且她為什麽要臉紅,又不是沒看過,只是沒摸過罷了。哎呀,想什麽呢,暫停暫停。
她被顧煥興圈在車上,瘦削又嬌小地被顧煥興擁護着,男人腳踩踏板,穩妥地騎了起來。
在魏喜看不到的地方,清晨的風吹過兩人的肩膀,顧煥興垂下頭,嘴唇輕輕碰上女人的烏發。發絲的香氣萦繞在鼻尖,顧煥興揚起一個燦爛的微笑。
什麽為了早到縣城,不存在的。他借這輛自行車,就是為了能擁住魏喜的這一刻。
黃土路上石子雖多,可顧煥興騎得平穩,繞着坑坑窪窪的地方走,沒讓魏喜趕到絲毫不适,比上次坐的拖拉機效果好太多了。
魏喜心情好,話也多了起來。她讓顧煥興下午別急着走,她要給他一罐子桃子果仁泡水吃。
兩人到了殺行門口,今早的豬肉鋪子開的早,好些人已經拿到了肉在往回走。顧煥興和魏喜推着小車走了過去。
魏喜手上拿着三人交到她手上的夥食費,還有魏欣拿錢收的一些肉票,一共要買兩斤豬肉。考慮到夏天炎熱的原因,魏喜還打算買一斤排骨,拿回去給一大家子炖綠豆排骨湯。
買了肉,魏喜就招招手,讓那殺行鋪子的小夥子湊近點說話。小夥子一看是個眼兒上挑,漂亮得不像話的小姑娘,情不自禁地垂下頭去。
顧煥興眼尖地刺向那人。
魏喜趕緊說:“能把你師傅叫出來嗎?我有點事找他。”一聽找師傅的,小夥子頓時擡起頭沒了勁兒,他疑惑問道:“你找我師傅幹嘛?哦哦。我懂了。”
顧煥興也拉開魏喜,将魏喜端正站好,他不滿地蹙着眉心吼道:“沒事,你和那人靠那麽近幹嘛。”
他鄭重地壓着嗓子,慵懶的嗓音飄在魏喜耳邊,對魏喜宣告,“你是我對象。你要記住啊。記不住我就……哼,弄你啊。”
魏喜斜着眼睛瞄梗着脖子裝兇殘的顧煥興,“弄我?”你要怎麽弄?你個紙老虎也只能大放厥詞了。
殺行師傅很快就走了出來,背後有人熱情地喚他張三叔。張三叔擦擦手,拍拍徒弟的肩膀,吼道:“給這個麻子哥弄幾兩好肉。”
他又沖魏喜歪了下頭,“我們去食品公司的後門說。”
魏喜點點頭和顧煥興拿了肉,在衆人羨豔的目光離去。有買肉的客人問,“那是你師傅的親戚呢?長得可真漂亮,是在哪裏上班哇?”
切肉的徒弟看了那長相磕碜的男人一眼,把剁刀把案板上一甩,“要買肉就買,不買肉請走。我師傅家侄女來看他有你啥事。”
一句話把關系說的幹淨,堵了後面人打聽的嘴。他師傅發家的行當最忌諱瞎問瞎摻和的人。
來到食品公司後門,魏喜就讓顧煥興把背簍放下,她拿出背簍裏熬制的桃子果仁,這一罐子被魏喜擰開,仍舊露出裏面被氧化的黑色果肉。
黑黢黢粘稠的果肉,看上去不怎麽美觀,卻帶有陣陣桃子的清香。
張三叔是知道這東西美味的,他用脖子上的幹淨帕子,搓了搓手指,嘗了一口,吮在指尖。
只覺得這桃子果仁比那枇杷好吃多了,這桃子果仁沒有枇杷濃郁的甜勁兒,有嚼勁的果肉化在舌尖,轉變酸酸甜甜,黏黏地吸附住牙齒,吞下肚後,嘴巴裏還有桃子的清香。
好東西,這是好東西。要是再能有其他口味,他們就能往大了做。
“當季的水果只有桃子。”魏喜看出張三叔的想法,知道張三叔收定了。她把罐子直接塞在張三叔懷裏,“這一罐子就當作給三叔你的賠禮金,上次我爽了你的約,多不好意思。就不知道咱們還有沒有緣分合個夥?”
張三叔是沒看出魏喜有什麽不好意思,話都說道份上,小姑娘是勝券在握。都是做生意的人沒有跟錢過不起的份。只是張三叔多了個心眼。
“合夥是肯定的。就是小姑娘你下次來得帶上你的貨,我才幫你開始轉手。不過咱們得按這個數,分純利潤。”
顧煥興抿着唇,瞪着中年人比出的五個手指。他是知道魏喜在做什麽事,魏喜早在前些日子就告訴他了。他不是迂腐的人。
顧煥興更是心想着,女人要是需要錢,找他就是了。他有錢,有票,他攢的老婆本可多了,就等着像老爸一樣上繳給媳婦兒。
結果,魏喜就摸摸他的頭,毫不在意說:“你有老婆本,我也得攢點嫁妝,到時候免得去了你家,你欺負我。”
這話一聽,當晚顧煥興捂住嘴,在床上抖着腿快把牙給笑掉了。魏喜跟他過了日子,他哪敢欺負人,到時候只求媳婦兒大人留點喝酒的私房錢就好了。
魏喜蹙着眉,顧煥興立馬擋了魏喜的身子,“不行。哪有五五分的,少說也得二八。你不就幫她轉個手,路還是她甩着火腿走。你憑什麽要五五分,妞兒,咱們走。”
顧煥興拉住魏喜的手,就要離開。
張三叔急忙叫住兩人。這小夥子怎麽這麽實誠,這不是漫天要價坐地還價的道理,這不都是先把利潤擡高點,等着對方還。
兩男人啰啰嗦嗦幾句後,最終敲定在三七分,魏喜也同意這個價格,還好言好語跟張三叔道了歉。
事情成了後,張三叔就溜進食品公司的後門。而魏喜也當作給親戚送了東西,去糧站買了糧食。
她心裏是有打算,關于詢問楊明的事,就不能急,得慢慢來,現在問張三叔那劁豬匠的事是在太突兀。最重要的是還不知道楊明有沒有離開這城市。
買了米糧,魏喜又去買了魏欣昨晚用到的白砂糖,這還是借的顧煥興的糖票,魏喜承諾以後要是有機會一定還給他。
顧煥興忙拽着魏喜的手,趁着女人借他糖票的事,變相吃着魏喜的豆腐。反正魏喜是同意他吃豆腐,不然魏喜不想別人碰他,肯定打得那人滿地找牙。
顧煥興揉了揉,又捏了捏,柔軟細膩的皮肉覆蓋在指骨上,指腹處有點磨砂般的繭巴,顧煥興卻一點也不嫌棄,反而像發現新大陸似的,拉在手上摸了又摸。
“糖票,我不要你還。你想要啥找我要就行了,我能給的都給你的。”
恨不得把心都捧給你。摸着手心猿意馬的顧煥興如此想道。
魏喜虛眯起眼睛,看着沉浸玩着自己手的男人,此時此刻他的表情陷入癡迷,那嘴角都合不攏的笑意,涎水都快滴在地上去了,怎麽看怎麽像個好色的臭流氓?
“必須還。”魏喜抽了抽手。
顧煥興趕緊拉住,不讓魏喜動彈,扶着的自行車都不要了。直接往後推,就撂在地上。
趁着巷子裏沒人,把魏喜的手捂在撲通撲通的胸膛上,他像是欺壓良家婦女的臭流氓,欺身上前,魏喜一步步後退,背部抵在別人家的石牆上,顧煥興壞笑說,“要還,可以啊,你親我一口,我就當你還了。”
他一想覺得這法子甚好,連連贊同剛才說的話:“對對對,我不要糖票。你要還,就親我一口。必須這樣,要不然我不認你的賬!”
作者有話要說: 魏喜冷漠臉:臭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