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稀罕你還那點糖票。”魏喜杵着拐肘推了推顧煥興, 拿着指尖沖着顧煥興, “警告你, 快讓開。咱們得回去弄午飯了。”
“不讓。”顧煥興人高馬大立在魏喜面前,他北方人, 骨架大, 頭頂着日頭,那身軀的陰影就像座小山覆蓋着魏喜。
偏偏他人還無賴地嬉笑,魏喜拿曬紅了的指尖對着他,顧煥興頭一低,這高挺的鼻梁就碰在魏喜指尖上, 調皮地蹭了一下。
“就不讓!”
魏喜掙紮幾下,還真是掰不過顧煥興。她咬咬牙, 心一狠, 幹脆了結登徒子的心願。
魏喜側着臉,嘴唇就想迅速碰在顧煥興的臉上,發力太大,也太緊張,沒掌握好方向。
嘴唇撞在男人豐潤的耳珠上,幹燥的唇肉貼了上去, 魏喜一下推開身子, 她鎮定地攤攤手,“這樣總可以了吧。”
“不可以。”男人的耳廓燒成紅炭,出着大氣,捧住魏喜的頭, 低了下去。
魏喜的唇上一陣濡濕的熱意,男人握住她的手動作迅猛粗魯,可唇上極近溫柔的纏綿。她感覺到自己的唇被小心翼翼地含住,倍加珍惜地舔了舔,就像小孩舍不得吃一口肖想已久的水果糖般。
不敢嚼碎了吞進肚裏,只敢輕輕地舔一舔。
如遭雷劈一般,魏喜呆愣在原地。
顧煥興見她沒有反應,念念不舍地摩挲兩下之後,才撤開身子。
“這樣才叫做親!”他驕傲地昂頭。
可沒過幾秒,在魏喜的沉默中,紙老虎又慫了。
他還是挺害怕魏喜生氣,端正好态度放開女人,兩只手搭在腿側,沙啞着嗓子低聲解釋:“我們是對象的,對象之間可以親一親。”
魏喜回過神,撞見顧煥興如墨般的眼眸裏,顧煥興移開眸子,趕緊擡頭看天,不敢看魏喜。
沉了口氣,趁着顧煥興的頭很低,魏喜終于有機會撓到顧煥興的頭,手掌放上去摩擦,跟她想的一樣。男人的頭發刺人又紮手,不過她很喜歡粗粝感。
“是可以。”魏喜小聲說,在顧煥興的驚喜的瞬間,把他推開了,二話不說,跳上去小金鹿就騎着走了。
顧煥興還捧着後腦勺傻笑,居然沒生氣,嘿嘿,撿了個大便宜。
等他回過神,魏喜早就騎着車溜出小巷子,頭也不回地走了。顧煥興才想到,等等,剛剛對象好像抛棄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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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張三叔賣果仁這事敲定後,魏喜就開始有計劃的準備。魏欣那裏肯定不能透露,不然以魏欣大姐的脾氣,絕對是不允許魏喜做這投機倒把的事。
特別還在周有志狀告她們之後。
不過這陣子周有志也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在隊上消停不少,幾乎是銷聲匿跡,導致一幫小流氓群龍無首,隊上的農民過了段安生日子。
她需要原材料,也不能明目張膽去每家每戶的收,只能找丁大順,這需要的量也挺多,丁大順那裏肯定是瞞不住。
魏喜只好拉着丁大順入夥,這丁大順倒是對魏喜做這個一點也不驚訝。隊上沒分紅,他還不是靠賣點自留地的菜去換錢,要不然日子就盤不下去。樹上的油桃幹脆一下打包給魏喜,魏喜算了算,可以做到十罐果仁。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這東風就是點睛之筆的好廚藝。
魏喜好像天生缺乏這基因,她和魏樂嘗試了幾次,都做不好這果仁,要麽熬的太粘稠軟乎乎的,讓人看着就惡心,要麽就是果仁連水都沒脫夠,吃起來沒嚼勁兒。
顧煥興看一大一小整天都在搗鼓,就是沒想起身邊有個隐形大廚。他咳嗽幾聲,昂首挺胸地站出來,含蓄地摸摸鼻子說:“讓我試試。”
每當能在魏喜面前像只花孔雀般炫耀自己,顧煥興都無比感謝他國營飯店做廚子的媽。當初被他媽扭着耳朵,學到這讨媳婦兒高興的技能,這也算值了。
顧煥興廚藝不賴,就是不會燒火。男女搭配幹活不累,三兩下熬制的果仁竟然還不賴,魏喜勻了兩個半罐出來,一瓶讓顧煥興給盧曉雨,一瓶留給丁大順的奶奶。
農閑結束之後,顧煥興借了牛哥的小金鹿,載着魏喜給張三叔送了十罐。他們不敢送到食品公司,是趁着傍晚人少,裝作張三叔城裏親戚送到他家樓下。
在張三叔家裏,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按原先說好的四毛一罐,一共是四塊錢和兩斤糖票。
回去的黃土路上,魏喜捏着手上的四元錢坐在顧煥興的前座上,她的後背抵着男人火熱的胸膛,盛夏的夜風拂過她的臉頰,身後賣力的男人将呼吸噴在她的耳朵上。
魏喜敏感的耳朵動了動。
在風中,她聽到顧煥興不滿地嘟囔,“都不知道這幾天忙裏忙外為了什麽,不就是四塊錢?要真缺錢,你跟我說,年底決算領了工錢,我全給你。反正我也不缺啥吃的穿的,留口飯給我就好了。”
顧煥興算了算他每天都能能做滿一個工,也就是十工分。
加上村上有陸烨這樣的進步青年幫襯,收糧溝在大搞水利農業建設,收成一年比一年高,今年早稻的糧食收成也不錯,他在年底決算至少能得到小一百。
魏喜當然沒說為了顧煥興買點值錢的做定情信物啊。
她在鐵架子上挪了挪屁股,側着身子睨顧煥興一眼,“自己的錢留着吧,別到時候老婆本都沒攢夠,我看你拿什麽娶媳婦兒。”
顧煥興撥了下鈴铛,從喉嚨裏溢出愉悅的大笑聲,在整個幽靜的山溝溝裏回蕩。
“攢着呢,我們北方男人沒有虧待女人的地方。”顧煥興嗅了嗅魏喜的頭發,小聲湊在魏喜耳邊喚了聲,“媳婦兒。”
他紅着臉,喘着氣,腳下踩得更賣力,要早早把魏喜護送回家。
縣城裏,張三叔自己留了一罐果仁。他先是剜了一大勺果肉,給他下班回家的老婆涼在杯子裏喝。他再偷偷嘗了口,酸酸甜甜的滋味,別提多豐富了,叫他享受般眯着眼,回味一番。
嗯,改天叫小姑娘多拿點來,也給自己存一罐。
張三叔這九罐,當晚拿到夜市就脫了手,吃過着新鮮玩意兒的人都贊不絕口。他們紛紛要張三叔給自己準備兩罐子,送親戚和屯着吃。
竹筒子裝的果仁他們還沒吃過,比起供銷社裏發黴生蟲的點心,這個果仁好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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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完晚稻,圍着大籮把水稻谷子脫粒曬幹去殼,一鬥鬥晶瑩的大米就被裝進倉庫。收糧溝正式迎來農閑的日子。
農閑一來,村上的太婆嬸嬸大姐們就活絡起來,家家戶戶都想去打聽看看有沒有适合的女娃子嘞。
陳大嬸今天提了籃杏子,帶着他侄兒一大隊的大隊長陳建軍來找上魏欣。
兩人找上來的時候,魏喜還在給新買的小雞仔喂糠,魏二妞剛好切完菜葉子,混合在糠裏面攪拌均勻,一蓬蓬黃色絨毛小球就撲騰着翅膀,激動地撲進盆裏,整個鐵瓷盆像鋪了層鵝黃色的軟墊。
魏樂對小雞仔可疼愛了,沒忍住拿手摸了摸它們。他每天都會給這群小雞仔捉肥溜溜的竹蟲吃。
站在門口看了許久的陳大嬸咳嗽一聲,拉了拉自己冷面侄子的袖子。讓這不會說話的大男人面上好看點,別黑着臉吓着一衆姑娘。
“欣姐,在家嗎?”陳大嬸笑着問魏喜,她拍拍大高個侄子的肩,“咳,我帶我侄兒來看看你們姐姐。”
魏喜奇怪地瞄了一眼陳建軍。
那日魏欣問她是否介意姐姐處個對象,魏喜肯定是不介意。魏欣就是想太多,往身上攬很多責任,總覺得要是處了對象,弟弟妹妹害怕她抛下她,心裏會難過。
可魏喜和魏樂神經大條,根本沒這想法。要是以前柔柔弱弱,思想敏感的小慫包倒是有可能會想多。
但魏喜完全是舉雙手贊成姐姐找到個好人家,也享受一下被人寵愛的日子。
陳大嬸給魏欣說的親,魏欣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告訴了妹妹。魏喜也知道這是一大隊的大隊長陳建國。
魏喜推推魏樂,“快叫把欣姐叫回來,說是陳大嬸來了。”
今天搖井裏的水比較混,魏欣就擔了兩鐵桶去山下的天井打水。
魏喜是要攬這個活,但她這兩天來了親戚,魏欣是舍不得她幹重活。她告訴魏喜女孩子來了親戚,少碰冷水,不然老了會頭疼。
魏樂看看那僵着臉的男人,怪吓人的。都是生産隊的隊長,還是何隊長看着親切。
陳建軍是個悶葫蘆,他來了魏家也不打招呼,就坐在石凳上,看着兩女人幹活。陳大嬸為了緩解尴尬,沒話找話問了魏喜和魏二妞的話。
一聽這魏二妞還沒有對象,陳大嬸的心又像風車轱辘似的轉了起來。
但魏二妞他爸他媽這情況,陳大嬸是不敢惹,還是等這丫頭過兩年再說。屋內還燒着火煮飯,魏二妞和魏喜喂完小雞仔,雙雙進了屋,院子外就只剩下陳建軍一個男人。
他正想到堂屋裏坐着,門口傳來魏欣的聲音。
“隊長,就送到這裏吧。剩下的我自己擔就好,真是麻煩你了。”女人柔着嗓子的聲音,像一汪清澈的泉水潤在陳建軍的心頭。
他頓時對這從未見過的女娃有了好感。
“麻煩什麽,不麻煩的。幫助同志是應該的。”何國強嘴笨也說不出什麽花,但他不喜歡魏欣跟自己見外。
他都聽說了,魏欣姐弟現在成分好了,魏喜還是個女英雄。
村上有好幾戶人家想跟魏欣說親事,他吧,也琢磨了三四天,大着膽子想找個介紹人,拉扯住這根紅線。
何國強擔着扁挑進了魏家,他一擡頭,和矗立在院子內的壯漢撞了個正着。兩個黝黑皮膚的男人皆是虛眯起眼睛,眼神帶着一絲寒光,打量起對方。
個高,身子壯,一看就肯賣力氣,還跟他一樣是做小隊長。最主要也是來說親的。
雙方都升起一股屬于男人的危機。
魏欣看向來人,面露尴尬,這陳大嬸立馬從竈屋出來,熱情地挽住魏欣,“欣兒姐,回來啦。快,看看,我侄子建軍。嘿,你們倆要不坐着談談,我去看看你妹妹手藝怎麽樣?”
陳大嬸直接忽略一旁的何國強。
眼見魏欣要被拉走和陌生男人處對象,何國強就悶着嗓子喚了句,“欣姐,這兩桶水放哪裏?”
“放竈屋裏,我來給你指一下。”魏欣趕緊脫了身,邁着疾步往竈屋內走去。婀娜纖瘦的腰肢晃進何國強眼前,男人的眸色晦暗。
真要一想到欣兒姐和別的男人處對象,何國強內心就湧出一股焦慮的煩躁感。
何國強把水放地上後,魏欣禮貌問道:“大隊長,要不就在我們家吃飯吧。”
“好。”何國強擦了擦手,悶着嗓音答應了。
魏欣一愣。
往幾日,何國強幫魏欣忙,魏欣也這麽問,畢竟日子久了,總會覺得有虧欠。但何國強平日裏也幫其他同志,魏欣是看不出什麽異常。自認為何隊長是十裏八鄉最愛護村民的好隊長!
這種問題通常何國強都會選擇拒絕。
他是考慮到,一莊稼漢在女人紮堆的魏家吃飯,會惹來閑話。但今天情況實屬危機,不一樣了。考慮得多,婆娘就得跟別人跑了。偉大的主席講:對敵人要像秋風掃落葉般無情,對朋友要像春天般溫暖。
今天,陳建軍那小子就是他的頭號敵人。
“那好。今天你是客人,想吃點什麽?我給你弄。”魏喜莞爾一笑,柔和地問着何國強。
何國強一看魏欣笑,就害羞了,“你做的我都喜歡,不不,我是說你做的好吃,我才喜歡。也不是,欣姐哪有做不好吃的道理。瞧我這嘴笨的,你就随便做吧。”
這還叫嘴笨,嘴巴都快甜出蜜。沒聽過什麽好話的魏欣如此想到。
她低下頭,咬着唇點了點,輕柔說:“那好吧,我就随意做點。”
等何國強走出去,魏欣回頭,才看到竈膛裏面兩個坐着的女孩直勾勾望着她。她們嬌小的身軀被風箱擋住了,眼睛出奇地相像,猶如四盞閃爍着強光的燈泡。
剛才魏欣面對何隊長的羞赧,她們全看見了。
魏欣尴尬地咳了兩聲,掩飾般地解釋,“那什麽,何大隊長幫我提了水,要到家裏吃飯。你們倆去菜地裏弄些菜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