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中午日頭正烈, 就連小土狗躲在枇杷樹綠蔭下乘涼。可魏家院子裏, 兩個黝黑皮膚的男人三步之內,卻萦繞着一股寒氣。
就連熱情話多的陳大嬸都打不了這個圓場。
她是想拉侄兒過來看看介紹的對象, 結果魏欣就去廚房做飯了。看也沒看着,談也沒談成, 連侄兒心中的想法是什麽她都不知道。
陳建軍就和同為隊長的何國強一起對坐着,偶爾傳遞出一懾人的目光。陳建軍不去廚房找魏欣說些話,就這麽幹坐在石凳上, 倒要把作為介紹人的嬸嬸急死了。
陳大嬸從小看着陳建軍長大, 知道他是座大冰山, 不喜歡用言辭表達, 平時臉上也沒什麽表情。但他幹活踏實, 公信力強,才被上一任隊長推薦做了隊長。就因為這張嚴肅的黑臉,幾個說來的對象都被吓得告吹。
兩個大男人對視十幾分鐘後, 陳大嬸終于是按捺不住教育侄兒的心。她拍了下陳建軍的肩膀, “你要不去竈屋幫下欣姐燒火。”
何建國流露出懾人的目光, 率先起身,抱着地上的幹柴進了竈屋。
陳大嬸的瞪直眼, 再看看木木呆呆沒個反應的侄兒,氣得跺腳:“活該你處不到對象。”
陳建軍流露出迷茫的神情,不知道該怎麽做。
陳大嬸翻了翻白眼,拽着侄兒起身,趕緊拉回自個家好好教育一番。下次碰見這種情況得主動一點啊。正好她回家也要做一家人的飯。
她拉着侄兒, 跟魏欣打了聲招呼,本想讓陳建軍留在魏家吃飯,結果魏欣這丫頭到此刻卻不懂事起來,竟然沒有說挽留的話。
魏欣笑着送走陳大嬸和冷着臉的陳建軍,一回身,就看見站立在牆根,偷偷瞧着她的何國強。
魏欣垂下頭,疾步走進竈屋。
早就回來的魏樂蹲在雞籠旁,抱着軟乎乎的黃毛雞仔,撫摸着絨毛,說着悄悄話:“小雞小雞,咱們要有姐夫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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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燒得不錯。
何國強在魏欣連着吃了三大碗窩窩頭。魏家人現在有三口人賺工分,人人都是會賣力氣的,雖然請不起何國強吃白面馍馍大米糧,但玉米面子的窩窩頭想吃還是有很多。
望着一掃而空的菜盤子,何國強露出不好意思的笑。一不小心就暴露吃貨屬性,也不知道欣姐會不會嫌棄他。
餐桌一掃而空,魏二妞就趕緊搶了洗碗的活,拉着魏樂進了竈屋。她是聰明的,知道今天何國強到他們家吃飯的意思,絕對不能給欣姐當電燈泡了。
軍子和盧曉雨是吃完就離開的人,他們也下了桌到外面去散步,至于顧煥興他剛從竈屋裏拿出最後一個窩窩頭,準備在石凳上坐下,就被魏喜搶走嘴邊的食物。
人還茫然地看着,就被魏喜拽了起來,說着要去外面散步。
他是覺得對象對他越來越不溫柔了,連肚子也不讓他填飽。可對象手裏拿着窩窩頭,顧煥興就像條好吃的小狗跟在魏喜身後溜達出去了。
恍惚之間,院子內就剩下何國強和魏欣了。
魏欣撇開眼,佯裝要去竈屋內洗碗。魏樂就啪地一聲,把竈屋的柴門關上。
魏欣尴尬地站在原地,讪笑着,“這……小孩子不懂事。诶,我想想我還有什麽要做。”魏欣假裝忙碌,想把這茬躲過去。
“欣姐,我那個,有話想跟你說。”何國強站立着,緊張到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噢。你說。”
“你……”何國強支支吾吾,半天沒蹦出一個字。
“你、你有什麽我需要幫忙?”
魏欣手繳得死緊,聽見這話,心裏的期盼落空,胸腔是空蕩蕩的失落,她搖了搖頭。
“謝謝何隊長關心,家裏現在很好了。”
何國強見魏欣垂眉低眼,眼神中流露出難過,他的心髒就像被針紮了一下。何國強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握住魏欣的肩頭,把魏欣吓了一跳,“怎麽、怎麽?”
“欣姐,我找個嬸嬸來你家說親吧。你看我給你做男人,成不成?”
魏欣瞪大眼,喉嚨裏像塞了塊桃核,梗得她無法下咽。倒不是難受,就是心中有什麽殷殷期盼的終于獲得實現。她簡直難以相信。
魏欣低下頭,不确定地說:“成,成吧。”
何國強咧開嘴笑,激動地将魏欣攬在懷中,和魏欣柔軟窈窕的身子撞在一起。
倏地,又不好意思地放開了。他眼睛閃爍有光,三兩步推開魏家的大門,又轉過頭,“那你等我,我馬上就找嬸嬸過來。”
何國強什麽也沒想,撒腿就跑了出去。先給他爹報個喜,然後立馬去隔壁院子把那最會說親的王嬸叫過來,這都是他早就想好了的。
只是不知道魏欣高不高興他這般做,生怕魏欣拒絕他,到時候連普通朋友都沒有做,見面就是尴尬。
魏欣待在原地,半晌,魏喜回來後,她才想起她答應了何國強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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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隊長的行動力很強,說是要請媒婆上門,下午的時候就把他爹和說媒的王嬸帶上門。
那時候才剛吃過午飯,這王婆嘴上的米粒都沒揩幹淨,就被何國強拉到魏喜門上。
何國強準備了一籃子雞蛋,又把家裏從畜牧場買的小豬仔揪着耳朵擰過來。他爹背了一背簍的杏子和一背簍西瓜,滿當當的東西放在魏家石桌上,才讓王嬸才有底氣說親事。
魏欣還有點懵。
她沒什麽長輩,好像就能全憑她自己做主。村子上的規矩是不認這個賬,介紹人介紹對象,必須得有長輩在場。魏喜趕緊去把本家嫂子請了過來,充當一次長輩。至于魏友德這種唯一的叔伯,想進他們家們都不行。
介紹人對了下八字,日支木旺對醜土面長,能合上,長輩們一拍巴掌,兩人就這麽好上了。
這八字其實就是走個過場,管他合不合,何國強都要跟欣姐好上。他肖想欣姐這麽多年,終于得償所願。
下午,陳大嬸再帶陳建軍來時,介紹人就帶着魏欣去何國強的家坐着聊天去了。何隊長的行動力滿分,陳大嬸是驚嘆不已。
她戳戳侄兒的腦袋瓜,“就你這德行,我都覺得活該啊。”
陳建軍倒沒有多大的感覺。不成就不成呗,他也不是那麽想婆娘,不過婆娘肯定不找他姑這樣暴躁村婦,得找溫柔似水的。
魏欣有了何國強當對象,魏喜的心裏就踏實很多。
杏子過季後,就迎來了魏樂上小學的時間,她的錢也攢的差不多。丁大順家的桃子樹肯定是不夠兩人做。為此,丁大順跑去認識的小流氓一家一戶收了一背簍,說是要拿去送親戚。
小流氓們只管有錢拿就行。丁大順也跟着魏喜撈了好一筆。幾個人合夥做着,竟然在一個月賺了半年的隊上分紅。可也不是随時都有這錢賺,得要隊上有果子才行。
丁大順見錢眼開,差點專門做投機倒把的生意,還好魏喜把他攔住了。這一天,顧煥興又騎着小車,帶着魏喜上門送貨,順便還要給魏樂買文具和書。
顧煥興背了十罐杏子仁,敲響張三叔的大門。今天的張三叔開門略緩慢,還在門口跟她們對了個暗號。魏喜把暗號對上後,張三叔才開了屋裏的門。
“今天咋來這麽早?”張三叔謹慎地隙開一條縫,露出倒三角眼睛,趕快讓兩人進門。
魏喜淡定地走了進去,進門一看,門內還坐着一正在卷葉子點煙的老大爺。溝壑般的皺紋爬滿他的臉,在看到魏喜走進時,渾濁的眼球又有一絲清明出現。
“她就是你說的那個要見我的女娃子。”老爺子停下卷煙的動作,擡了下手。
“是的,丁爺。就是她叫我給你小孫子送的那罐杏仁糖,你看,她是想在你手上打聽個人。”
老爺子點點頭,“你先去把貨收着吧。我跟她談談。”
張三叔點點頭,他拉着警惕的顧煥興,跟他進了小屋子的一處隔間內,裏面黑黢黢的,全是屯放着張三叔收的米糧貨物。顧煥興要出去,張三叔就拉出他,兩人躲在隔間內其實也能聽見他們說話。
魏喜淡定地走近丁武狗身旁坐下,給他倒了杯水喝。
“你找我問那個人,我是知道去處。劁豬的活是我給他安排的,除了知道他是饒陽人,別的我一概不知。他不在本城,托我找人,給他買了張宋城的站票,給了我點介紹費就走了。”老爺子擦了擦火柴,吸了口卷煙,濃霧從他嘴裏飄出。
“宋城?”魏喜皺着眉,不曉得那人去宋城是何原因。
“嗯。”
魏喜想起一點,火車票的身份證是不太好作假。她試探說:“一概不知,丁爺,您在糊弄我。明明你是知道他真名的?”
丁武狗瞟了魏喜一眼,點點頭,“他的确不叫楊明,本名叫做陳志祥。楊明是他方便混窮取得假名,我除了瞞你這點,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魏喜面色凜然,心中大駭,楊明真的是吳丹拓。
“女娃子,你沒事吧。”
丁武狗看着這奇怪的女娃,不曉得她跟一個外地混窮打工的有什麽恩怨。女娃子的情況,張三是有告訴他,是收糧溝的農村女人,為了賺點弟弟的學費錢,跟着張三做事。
魏喜搖搖頭,跟丁武狗道了聲謝謝。
兩人送完貨就出了張三叔的大門,攥着手裏錢,魏喜思緒萬千,看來她不得不回到宋城。
只是不曉得吳丹拓來收糧溝,故意暴露身份給她,到底是意欲為何。難道就是明目張膽地恐吓一下她。他離開的這個訊息,魏喜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萬一只是障眼法。
可這兩個月裏,他沒有再出現,說明去到宋城的可能性極大。甚至吳丹拓是故意告訴丁武狗去向,他要買票沒必要過丁武狗的手,托人幫他,或許是為了等待魏喜找來的這一天。
魏喜想:她可能真的必須回宋城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