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魏喜去給魏樂買完紙筆和書之後, 手裏還剩不少餘錢。
顧煥興公社的書店外站着,背着個空背簍在等着魏喜。大概等的時間太久,顧煥興略帶疲憊地蹲在地面上, 魏喜看了看他的身影, 挺拔的背脊, 有點像只等待主人的獵犬。
魏喜轉頭問了問公社的銷售員, “有沒有什麽鋼筆賣?”
銷售員瞄到那門口蹲着的男人, 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男同志用的還是女同志用?”
魏喜糾着眉毛說:“男士用的。”
“金尖的來了幾款,有一只派克大金棍, 要不要看看?”
魏喜搖了搖頭,金尖的派克一只能要幾百塊, 特別是大金棍這類鋼筆,周身鍍金,連筆尖都是金子打造的鋼筆,更是開出了三四百的價格, 她暫時沒這個財力消費。
“買個英雄的就行。”
售貨員知道魏喜的消費定位, 從玻璃櫃下掏出一只暗紅色的木盒子,上面寫着燙金楷體的文字“英雄金筆”。盒子被售貨員一打開, 裏面躺着一只漆黑低調的鋼筆。
這只鋼筆有拇指粗, 線條流暢, 筆帽卻是圓鼓鼓的,嚴肅的設計中帶點可愛。
魏喜一眼就相中了它。
“英雄100。本來就進了三只貨,賣得只剩這麽一只。寫字特別流暢, 要不叫你朋友進來試試?”售貨員比較含蓄,沒有說門口蹲着的男人是她對象。
“不用了。就是它吧。”魏喜想給顧煥興一個驚喜,她沾了點墨水,試了試,在紙面上寫下顧煥興的名字,的确是很好用,柔順的筆尖,出墨也比較均勻。
二話不說,魏喜就掏了錢給售貨員,雖然是一個月賺的外快,相當于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但是給顧煥興買的,魏喜沒有一點心疼。
終于能向男人表示她的一點心意。她知道顧煥興一直在付出,可是卻沒有等到她的回報。或許是她平時不喜歡表達感情,所以總給男人不安全,随時就會被抛棄的錯覺。
她希望送了這只定情信物後,男人的心能安穩下來,更加相信她。
魏喜問售貨員要了張白紙,準備寫一段贈言什麽的。但人就是這樣,話到了嘴邊反而說不出來。比如魏喜早就想好的,寫上什麽魏喜心悅顧煥興一輩子等等肉麻的情話,一下筆,一個字也不出來。
最後憋了半天,就在白紙上匆匆寫了兩個人的名字,鄭重地疊好後,就和鋼筆放進了盒子。
實在是沒辦法寫下那些字眼。她果然不像什麽小女生能把愛人哄得服服帖帖,大多數時候都是顧煥興主動,這樣也造成了顧煥興的不安。
拿着手上的盒子,走出公社,顧煥興就擡起頭,燦爛地笑了下,“買完啦?咱們回家吧。”
魏喜沖着顧煥興點點頭,別扭将男人拉了起來,在他手裏塞了個盒子,裝作随手送出一份不在意的禮物的樣子。其實手心冒着的熱汗都快滴出水來了。
“送你的。”魏喜幹癟地說。她別扭極了,實在是不好說出定情信物四個字。
“我的?”顧煥興眼睛咻地一亮。
他掃了一眼,就知道是只鋼筆,趕緊就想打開來看看,魏喜趕緊止住他的動作,把盒子扣上。
“現在別看,時間不早了,咱們先回去。等到了二大隊,随便你怎麽看都成。”
魏喜搶了顧煥興手上的鋼筆盒,趕緊和魏樂的文具一起放進背簍裏,然後推着顧煥興就往前走。顧煥興皺着眉,“看看怎麽了?你說你送我東西幹什麽?有錢沒地方花?”
魏喜沒回答。
直到在回去的車上,坐在顧煥興的車前吹着風,顧煥興才把魏喜的嘴撬開,得知這是還給他的定情信物啊。顧煥興知道後,整個人就得意上了天,自行車的輪胎印都能在黃土地上扭出波浪線。
顧煥興送完魏喜,回到宿舍才被允許打開鋼筆盒。一打開,那只低調純黑的鋼筆頗得他的喜愛,顧煥興捧着鋼筆親了又親,激動的他也注意到鋼筆盒下的白色紙條。
折疊的白紙上寫着兩個人的名字,顧煥興一笑就笑了。他似乎看見了魏喜揪着眉頭,一副想寫又不敢寫的苦惱表情。
他抽出鋼筆,沾了點墨水,在白紙厚棉添了四個字,不離不棄。這樣就好了,魏喜想說的,他都了解,他都知道。她不好意思寫下來,他就替她寫下來嘛。
顧煥興沒忍住捧着那張紙在胸膛,就好像古時候的人簽了婚書一樣,或者是拿了民政局的結婚證一樣。
軍子在一旁瞪着古怪的顧煥興,默默挪開了位置。
傻子是會傳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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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閑一個月後,魏喜跟着張三叔繼續賣點果仁糖,偶爾又幹點找貨的事。張三叔負責在夜市上轉手,她就負責去隔壁村找貨。平日裏有空就去村上收點雞蛋和幹豆子,還有農戶自留地榨的菜籽油。小打小鬧的也沒多少人知道,外快照樣賺的走。
畢竟再過兩個月進入初冬,她就幹不了這事,那時也沒應季的果子,只能等到來年春天再幹。農戶們基本上就盼着過年決算分紅,拿隊上給的工資了。
這一天,顧煥興收到一封來自北京的信件。
信件是顧煥興父母寄過來的,是對他上次報喜的回信。好久沒收到家書,顧煥興三兩下把信件拆開,裏面只有寥寥幾句是關于他的問候,其他的全是在問顧煥興這狗兒子闖大運了,怎麽能讨上這麽俊俏的妞兒做對象。
這一看就是顧老爺子的回信。
瞧瞧這段簡直就是他爸日常嫌棄他的口吻。
“兔崽子很有能耐,下鄉不到半年,就處上對象。不知道姑娘是左眼瞎了,還是右眼瞎了,還是被你騙了,才跟你好上。父母作為過來人告訴你一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千萬不要得意忘形,虧待了人家。盼望你在下鄉改造的過程,能完成這件人生大事。我和你媽随時等候你把姑娘領回家。
落款:顧德才與愛妻謝美華。”
顧煥興翻了個白眼,什麽叫騙來的媳婦兒,明明是他用魅力征服的。這還真是親爸。
把信封折了折想收進腰包內,又看到信紙後面有一串清秀娟麗的小字,這一看就與剛才那鋼筆字跡不是同一個人,這是用鉛筆臨時添上去的。
二娃,你爸出門炫耀,将你對象的事告知了侯家。侯小妹已辭工作,昨日啓程去到你插隊的鄉下。萬分注意,提高警惕。
顧煥興看到這行密密麻麻的小字,眉心緊皺出川字型,薄唇緊抿,臉上也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侯小妹,候寶嘉,她來幹什麽?神經病。
顧煥興胡亂把信折疊進褲兜,冷哼一聲,提了件衣裳就跑去修理廠,幫助陸烨進行拖拉機的省油改造。
在縣城的另一端,一輛綠皮火車轟隆隆的停下來,乘務員拿着大喇叭的廣播中,有個穿綠軍裝,戴前進帽,兩條油亮的大辮子被壓在檐下。
她提了個行李箱,走出車站,興沖沖地推開擁擠着的農民工人,朝着藍天白雲,無聲地在心中吶喊了一句:“顧煥興,我來啦!”
轉眼,小姑娘就向人打聽收糧溝二大隊的去處是哪裏。
那人正好是個拉貨的,就跟這位姑娘指了指路。他熱情地解釋:“首先你要出城,一直往南走,見到一段城鄉結合部,沿着那沙石飛揚的黃土路,走上一兩個小時,就到了二大隊。”
“這麽遠?一兩個小時。”候寶嘉一聽這個路程就爛了臉,原本燦爛的微笑凝結在臉上。
“不遠吧。這算離城最近的村子了。你腳程快,一小時就能到。”拉貨的撓撓頭不理解地說道。
他是真覺得不遠,像他們村每天到城裏上初中的娃,人家翻山溝還得走四五個小時呢。就說他,農閑時來城裏拉貨,這不一樣得走一兩個小時,很正常的事嘛。
“顧哥到底是去了什麽破爛村子,顧叔叔怎麽這樣對他啊。”候寶嘉嘟着嘴,嘴巴裏嘀咕道。
她擡起手表看了看時間,要真是走一兩個小時,還不算出城的時間,天鬥得黑了。
這話要是被拉貨的聽到,肯定會說沒那麽誇張。要不是數九寒天,夜黑得哪有那麽快。
候寶嘉不滿地嗫喏,正想叫這位壯漢帶她去那山溝溝地方。
轉念一想,她想到同事跟她提的醒,這些鄉下男人很多對城裏女人意圖不軌,千萬不能單獨和她們相處。
候寶嘉打住自己的想法,要真到了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的四舊地方,她被壞人盯上,真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候寶嘉還是決定一個人慢慢打聽着去那窮地方。
這時候,心情本來很好的她不由得埋怨起顧家為什麽把顧煥興安排在這個破地方,同時也埋怨起那個從未見過面的陸烨了。
她潛入人群後,沒有發現有個胖乎乎的女人默默跟上了她。那女人的視線早在候寶嘉的手表上徘徊已久。
上海寶石花表,那亮閃閃的銀制表帶,淡淡淺粉的表盤,拿到夜市上轉手出去,少說也得有個120塊錢。賣了它,半年的夥食費都不用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