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顧煥興到了盧曉雨的宿舍。
女知青的宿舍條件比男知青好很多, 她們是兩人一間房。不大不小的房間,兩個人住剛好。但候寶嘉一來,盧曉雨的宿舍要容下她就稍顯擁擠。
可這麽晚了, 盧曉雨也不大可能陪着候寶嘉去城裏拿介紹信住招待所, 暫時就先委屈盧曉雨的室友和她們擠一擠了。
顧煥興敲了宿舍的門, 候寶嘉就像有預感似的知道顧煥興來了, 她起身就飛撲到門邊, 轉而又弄了弄頭發,甩着大辮子,咬着唇問盧曉雨:“曉雨, 我今天還成嗎?”
“成什麽成?”盧曉雨茫然疑問,她在室友的床上鋪了一層被單, 打算和她的室友擠一晚上,讓客人的盧曉雨單獨睡一張床。
“我今天的打扮啊!”候寶嘉睨了不開竅的盧曉雨一眼。
門外的顧煥興些許不耐煩,“曉雨,你在嗎?叫候寶嘉出來, 我有事跟她談。”
候寶嘉也不管盧曉雨的回答, 把門打開,露出一個怯生生的表情, 剛才驕傲跋扈的公主模樣不複存在。她這樣堪比川劇變臉的舉動, 讓盧曉雨的室友都不禁笑出聲音。
“顧大哥。”候寶嘉嬌聲喚道。
顧煥興沒給她多的臉色, 連碰都沒有碰到候寶嘉,他朝外面走去,順便招手把軍子也叫了出來。
來到知青宿舍外的大壩, 侯寶嘉還沉浸在見到顧煥興的興奮中,絲毫沒注意到顧煥興寒潭般冷峻的神情。
“你明天回去,到時候我和軍子去給你買火車票。”顧煥興毫不客氣說。
“什麽?我才剛來,你就要趕我走。”候寶嘉瞪大她的杏眼。
顧煥興沉眉,“就是要趕你走。不然你要留在這裏和我們做知青?”
全大院的人都知道候寶嘉的嬌脾氣,對她做農民的二伯特別不待見,每次來都要數落人家一番。顧煥興看不慣候寶嘉高高在上的這一點,故意諷刺她。
他明明跟她說了四五遍,他們不可能,這女的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一昧沉浸在她的幻想中,絲毫沒有把顧煥興的拒絕放在心上。
“誰想啊?我才不要插隊做農民。”候寶嘉想起今天看見的黃土地和彎腰駝背的農民。在她眼中,農民臉上深邃的溝壑都充滿黃土泥,髒兮兮的。雖然主席說過知識分子需要下到農村,幫助祖國建設。
候寶嘉卻認為有腦子的人都不會往農村跑,去農村就是去受苦的。
“你是為了那女人趕我走,對不對?”候寶嘉驀然想起今天還她手表的女人。
顧煥興拍開候寶嘉指着她的手,“有沒有她,你都必須走。還有別那女人的叫,叫嫂子,知道嗎?”
候寶嘉橫着眉毛,心中罵道:嫂子個屁。她扭頭,梗着脖子跟顧煥興杠上,“我是不會走的,我倒要看看那女人是什麽貨色,能勾引到你。”
顧煥興捏緊拳頭,候寶嘉說的話實在讓他不舒服。什麽叫勾引,什麽是貨色。他抿着唇,眸色暗沉,整張臉都陰沉下來,大步朝候寶嘉走了過去。
候寶嘉是第一次見到顧煥興如此生氣,不由自主地後退。
“注意你的言辭,候寶嘉。她是什麽樣的人,輪不到你來評價。我看你那幾年學算是白上了,連基本的家教都沒有。”
顧煥興撤開身子,拎着軍子回了宿舍,而候寶嘉被顧煥興兇了一頓,竟然扁着嘴,憋着嗓子哭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顧煥興拖起賴在床上不起的軍子,準備讓他帶着候寶嘉去縣城,買下回北京的火車票。
他們倆到了女知青宿舍,正巧碰見焦急出門的盧曉雨。
盧曉雨抓住顧煥興的臂膀,眉目焦灼地說:“顧哥,我起來的時候,侯小妹就不知道去哪裏了?怎麽辦,她有沒有去找你們?”
顧煥興沉眉,只覺得候寶嘉真是個麻煩。多事。
他進屋掃了一眼,候寶嘉沒帶走行李,應該不會跑太遠。軍子安撫盧曉雨,候寶嘉跟她差不多,怎麽也是個有腦子,都能從北京一個人找過來,怎麽會出事。
“寶嘉姐,應該是去村上逛一逛,不着急的。”
盧曉雨想一想,嘆了口氣,就和軍子,顧煥興三人去魏家吃早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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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糧溝今年的收成是不錯的,搶收完晚稻,又掰完玉米,脫完粒的大米一摞摞裝進倉庫裏,将倉庫堆的滿當當的。
每家每戶的屋檐上都串着曬幹的玉米棒子,盤算完需要交的公糧,生産隊還剩了不少米糧。何大隊将這些大米按月分配到農戶上,讓村子上的農戶都能吃上精細米糧。
說句實在話,只要收成好,他們這些農村人過得不比城裏人差。城裏做工的人買米還要拿着糧票去糧站換,而他們只要熬過農忙,這糧食是管吃也管飽。
魏家也分到了四口人的精細糧,雖然也不算多,但好過往常拿着知青給的糧票去買玉米面子吃。
這天清晨,魏欣照例在竈屋內給一家人熬着蓮子米粥。隊上有一片公有地的荷塘,每年都會收一些藕,拿去供銷社買賣,剩下的蓮蓬蓮葉都讓隊上的分了。
蓮子是魏欣夏天收的,剝開蓮蓬,曬幹脫水之後存儲起來,就可以用來平常熬米粥喝。而蓮葉則曬到跟脆餅幹差不多幹,兩姐妹會把蓮葉切成方塊,存儲在搪瓷罐子裏。
偶爾弄三四片來蒸飯進行提香。
魏家院子的柴門大開,魏樂才跑完步回來,他的姐姐要求他強身健體,養成晨跑晨練的好習慣。正走進門內,院子裏就站了陌生女孩。
她縮着肩膀,側着腦袋,悄悄地打量着竈屋內的人。
這種一看就是壞人,魏樂立馬吼道:“喂,你是誰!為什麽到我家東張西望,想偷東西是不是啊!”
他一開口,吓了那女孩一跳。同時也驚動在竈屋內燒火做飯的三姐妹。
“你個小毛孩,胡說什麽,我是來找人的。”候寶嘉梗着脖子,瞪回魏樂,作勢比魏樂還兇。她看院子裏有石椅子,一屁股坐在石頭椅子上。
“你找誰?”魏喜從竈屋內出來,用搖井的清水洗了洗手。
候寶嘉一回頭,就看見冷眉冷目的魏喜。不像昨晚,夜裏朦胧,魏喜的五官看得不是很清楚。這一次候寶嘉是真正感受到漂亮村姑的震撼。
魏喜不像候寶嘉印象中的農村女孩,她的皮膚如月牙般白皙,嘴唇也紅得宛如淬上胭脂,眼眉是偏魅惑的丹鳳眼,卻寒光凜冽。眼尾勾子像照片那樣的魅惑上挑,又帶着一股拒人千裏的冷豔。
她是漂亮的,而且是與衆不同的漂亮。
可輸人不輸陣,候寶嘉當即輕蔑地瞥一眼,“我是來找你的。”
“找我幹什麽?”魏喜皺着眉,這小姑娘難不成又有什麽東西丢了,而且她是怎麽找上門的。
魏喜打量着候寶嘉的神情,那種嫌棄情敵的眼神,魏喜從村上很多女人的眼神中瞧見過。又想起她剛才的京區口音,頓時豁然開朗。
八成這事跟顧煥興有關。
還沒等候寶嘉開口,魏喜指了指外面,“咱們出去說吧。”
魏喜先走了出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候寶嘉。
她什麽都沒有說,這女的就知道她要說什麽嗎?想起昨晚這女人幫她從騙子手上拿回的手表,她心中又有個疑問,她是怎麽做到的?這女人該不會是認為她是感謝她的吧。
兩人就站在院外說話,魏喜抱着胸,看着候寶嘉,掃了一眼她的穿着打扮,“北京來的?到這裏做什麽?”
魏喜不自覺就帶上盤問的口吻。
“就是來看你啊。不對,我為什麽要回答你。”候寶嘉昂着下巴回答,“我今天來是要告訴你,顧煥興和你不可能。”
果然。魏喜是猜準了。
“哦。”魏喜淡漠地嗯了一句,“那你說說吧,為什麽不可能?”
候寶嘉感覺這氣氛有點奇怪,這女人怎麽老問她問題,跟審犯人似的。魏喜淡漠的眼神,口氣中還帶着絲命令的意味,候寶嘉絲毫沒感覺到城裏人壓她一頭的氣勢存在。
在和魏喜冷冰冰的眼眸對視中,後背還有點涼飕飕的感覺。這就是個沒讀過書的農村女人,她怕她幹什麽?
候寶嘉挺着胸脯,說了一堆跟羅洋差不多的話,大意就是魏喜是農村的,顧煥興是北京來的,就算魏喜長得漂亮,可顧煥興也是跟她玩玩,還叫魏喜不要耽擱顧煥興的前程。他始終都是要回城的,而魏喜一個大字不識的女人只會拖垮顧煥興的未來。
“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我知道顧哥是個什麽樣的人。你也就是臉盤子靓一點,等到顧哥清醒之後,就會回到大院裏。”
候寶嘉沒有直白說,顧煥興會回到她的身邊。
“你多大?”魏喜聽着候寶嘉的話,有些好笑。小姑娘大老遠跑過來就是為了勸說她不要和顧煥興在一起嗎?行為幼稚,想法任性。
“你管我呢。”候寶嘉用鼻子出氣。
候寶嘉和羅洋一樣都有着城裏人的驕傲,但魏喜實在不明白,這農村人就一輩子是農村的嗎?難道就沒有廣闊的未來和天空嗎?農村人難道就不讀書了嗎?
小姑娘在蜜罐裏長大,甚至都不太懂人是有多種機會改變命運的道理。他們想法就像是被封閉了一樣,跟封建社會的老古董般持着一套刻板的思想。
魏喜正要反駁候寶嘉,身後就傳來一陣壓抑着怒氣的吼聲:“候寶嘉,誰允許你來找她的!”
候寶嘉縮了縮脖子,糟了,被發現啦。
作者有話要說: 又審核我了,只求明天不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