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日子一天天地過, 冬季之後,魏家養的小雞仔茁壯成長為一只只胖乎乎的母雞,迎來她們的産蛋期。産蛋期後的一兩個月, 又是母雞下蛋的高峰期。
每只雞兩天出一個蛋, 存到每周的工休日, 正好可以提一籃去縣城換錢。
早上, 魏喜醒來第一件事, 就是摸摸雞屁股,看看裏面有沒有蛋。
剛學會下蛋的雞關在雞籠裏,對儲存雞蛋沒什麽概念, 反而容易你一腳我一腳踩碎雞蛋。還沒下蛋的雞就會被關進另一寬敞的雞籠,作為重點保護對象。
天氣有些冷, 魏喜搓了搓手,把撿來的雞蛋放在搪瓷盆裏,挑出一個又白又胖的洗幹淨,扔進要蒸窩窩頭的鍋裏。雞蛋是煮給魏樂的。
她走出門, 不久, 又兜兜轉轉回到竈屋內,又撿了個稍小的雞蛋, 煮進鍋裏, 才把蒸籠蓋上。這倒不是她想吃, 是準備給她的司機顧煥興同志的。
這麽冷的天,顧煥興還陪她去縣城裏送貨,自然得給點勞苦費安撫一下。
魏喜收拾好一背簍的幹糧, 裏面全是從隔壁村收來的綠豆,黃豆,玉米棒子等等,還有些農民曬幹的木耳子。她賣給張三叔,從中賺個差價。難得能吃到清脆的黑木耳,魏喜給家裏人也留了一份。
燒大火蒸了二十來分鐘,魏喜就把雞蛋從鍋裏拿出來,放在竹背簍裏,下了山。雖然天還沒亮,但顧煥興肯定是等着。
一到山下,顧煥興果然在等着。南方的冬天濕冷,反而叫他這北方來的漢子受不了。他們到了冬天都蹲炕上,這在南方只能硬生生挨過那濕冷勁兒。
他頭戴氈帽,脖子上還圍了條光榮牌的圍巾,穿着軍大衣,像只圓滾滾的熊給魏喜打了招呼。
魏喜一來,他很自覺地接過魏喜的背簍。
顧煥興特別嫌棄魏喜的打扮,“你怎麽穿這麽少。連我送你的圍巾也不帶着,是不是嫌圍巾醜,不願意戴?你說話,嫌醜咱就再去百貨公司買一條。”
魏喜瞥了他一眼,她能說舍不得戴。再說,作為一名南方人,也不感覺冷。
“仗着小姑娘火氣大,是吧?”顧煥興嘟嘟囔囔從頭取下帶絨的氈帽,直接扣在魏喜腦袋上,氈帽很大,把魏喜的眼眉都遮住了,只留下秀婷的鼻梁。
氈帽帶着人體的餘溫,魏喜感覺到一股溫水般的暖意注入她的後腦勺。
手剛碰上那氈帽,就被顧煥興給拍下來。
顧煥興指着魏喜的鼻子,兇狠說:“不準嫌棄,不準取下來,幹淨着呢。我都沒戴幾次。”
他見魏喜的眼睛被遮住了,替她撥正氈帽,還理了理被寒風吹亂的頭發。
魏喜難得乖巧任由顧煥興擺弄,顧煥興頓時帶着點男人的自豪,一把就把魏喜抱上小金鹿的車後座坐好。
他從牛哥手上買下這二手車,就坐了改良,自己裝了個後座在車上。
就是為了讓魏喜搭車的時候,能摟住他的腰。
顧煥興把背簍背在胸前,摸了摸今天早上的早餐,居然摸到一滾疼橢圓的物體,燙的顧煥興直把手指捏在耳朵上。
這是一顆雞蛋。
“給我的?”顧煥興捏着雞蛋,臉上笑開了花似的問魏喜。
魏喜淡淡嗯了一聲。
随即,她的臉蛋就被一溫熱的唇碰了下,顧煥興偷香成功,還故意捏了捏魏喜的臉頰。現在的他膽子是越來越大,知道魏喜根本不會生氣,逮着沒人的機會就偷親魏喜。
“真疼你對象。”
吃了早餐,腳一踩踏板,自行車的滾輪在呼啦啦的風中,載着兩人去到白茫茫的前方。顧煥興一邊騎,一邊說:“魏喜,快過年啦。我今天得去火車站,提前買好回北京的票。”
魏喜捏着顧煥興的腰一緊,想問出的話沒問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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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先是去張三叔家送了貨,結了一筆賬之後,魏喜就陪着顧煥興去火車站買票。他們北京知青回家過年,是需要公社開出一級證明信,才能購買回北京的火車票。
這個時代識別身份不像21世紀有身份證那樣方便快捷,坐火車買票,旅館住所登記,全靠一張單位蓋章的介紹信。某些不是知青的工人去到北京,還得省廳級別的單位開出介紹信才行。
顧煥興掏出介紹信在魏喜眼前揚了揚,不害臊地問:“我要是回北京,你想我嗎?”
魏喜淡淡地反問:“我想你幹嘛?”
顧煥興瞬間就露出失落的神色,魏喜看着男人委屈到無精打采,失去了活力,又想他把氈帽給了她,那雙耳朵凍得通紅。
她心疼地捏了捏男人的耳朵,用掌心捂住耳廓給男人暖了暖,平靜地說:“早點回來就是了。”
聽到這話,顧煥興恢複活力,他臭不要臉地咧嘴一笑,“那你想不想我留在這裏,你要是想,就說一句。我就不回去了,反正年年都跟我爸媽過年,也不差這一回。”
“我……”魏喜皺了皺眉,她确實很希望顧煥興留在這裏。畢竟這是兩人處對象來第一個年,如果不能在一起過,明年開放高考,萬一顧煥興考上大學,說不定就和她分隔一方。到時候,哪來的年一起過。
顧煥興眼睛蹭地一亮,不需要魏喜說明白,他就知道了。
他這個人藏不住心事。
“好了。不逗你了,今天是來給軍子買票的。我媽說了我不把你帶回家,就甭想進咱大院。要回也只能兩個人回去,不,還可以是三個人。”顧煥興掃了眼魏喜平坦的腹部,意味深長地露出一個笑容。
魏喜瞪着他,一栗子磕在他腦門上。“想什麽呢。”
顧煥興樂得呵呵直笑,在自行車上,他可記得他說了回城之後,魏喜就緊巴巴摟住他的腰,默默将頭貼在他後腰上。這明顯就是對象不想他離開嘛。只是對象不喜歡表達,從來不把某些字眼說口罷了。
她不願意說,他說好了。
他牽着魏喜來到售票處,前方排了長龍隊伍,眼尖的魏喜發現一位村上認識的人,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羅洋和李秀雲在他們前方排着隊,他們倆似乎有矛盾,推推攘攘的,引來身後排隊人的不滿。
李秀雲盡力貼在羅洋身上,羅洋甩了甩她,卻是甩不開這牛皮糖般黏着的女人。可他也不敢下狠勁兒,因為李秀雲的手撫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他是悔不該當初,一次又一次地着了李秀雲的道。
失去工農兵大學生機會後,羅洋愈發苦悶不能回城,好在他母親趕了過來,給他出了招。暫時就待在鄉下,等到過年之後,她會找關系将羅洋離省城近一點的農村插隊。
換一個新環境,羅洋與李秀雲的前塵往事就是過眼雲煙,他只要不再聯系李秀雲,李秀雲這農村丫頭就別想找到他。羅洋再在那陌生地方,重新争取大學生的機會。
這個辦法在羅洋是行得通。他對李秀雲的态度緩和不少,反正遲早是要抛棄這個女人。可就在牛哥回城的那天晚上,羅洋氣不過,喝了一瓶白酒。他把李秀雲約了出來,本來是向這個女人洩憤的,沒想到卻着了李秀雲的道。
他們倆發生了關系,醒來之後的羅洋落荒而逃。一連因為自己的失算,陰沉好幾天,特別是那幾天顧煥興正春風得意。李秀雲和羅洋發生關系,徹底是抓住羅洋的把柄。
她經常要羅洋陪她去村裏閑逛,把兩人處對象的事情落實到每個村婦口中,讓羅洋徹徹底底是逃不開她。
李秀雲的算盤也打得極好,羅洋是有心回城的,要麽把她帶走,要麽跟她留在農村。
一個月後,李秀雲就察覺身體的不對勁,她的月事遲遲沒有來。兩個月過後,李秀雲就知道她和羅洋的事妥了,她懷了羅洋的孩子。
而現在,兩人正在為這件事争吵。
李秀雲最近日子舒坦,粗糙的臉頰上有着一抹紅光。她仰着臉,像個偎依在丈夫身邊的嬌妻,問:“羅洋,等會兒買完票。我想買點東西去孝敬咱爸媽,你給出出主意好不好?”
李秀雲的父母一聽她懷了城裏知青的孩子,然後兩人要一起回城把婚事訂下,也為女兒闊氣了一回。拿了十斤肉票,十斤點心票,還有些工業券,要李秀雲去孝敬婆家。
“誰是你爸媽,別亂叫。”羅洋抽出手,狠得想撞牆。
李秀雲懷了孩子,卻只告訴家裏人。她暫時沒有到農村去宣揚,只是威脅羅洋找大隊長把結婚介紹信開了,兩人回城,在過年時,徹徹底底把婚事辦了。
要是羅洋拒絕,她就婦女主任那裏上告羅洋,對她耍流氓。
羅洋只恨自己是栽在這女人手上,他那天對女人動了手,可惜沒把孩子弄掉,被一群看熱鬧的知青給攔住了。
李秀雲冷笑一聲,摸着棉花襖子下的小腹,“不承認嗎?那我肚子裏的種是誰的?這麽可憐,生下來就要沒爸爸了。”
“閉嘴,這在火車站,你胡說什麽呢。”
兩人就忘我地吵了起來,直到被售票員喝止住,兩人才沒有打起來。羅洋對李秀雲的态度越發不好。
等他們買完票,回過頭,羅洋才看見一直站在他們身後的魏喜和顧歡。吵架的動靜那麽大,這兩人肯定聽得一清二楚。
羅洋剜了李秀雲一眼,恨這個村婦又讓他失了城裏人的體面,像個沒文化的老農民似的跟婆娘吵架。一點風度都沒有。
此刻的魏喜帶着厚實的氈帽,白色的浮毛下藏着一張精致的臉,白玉般的肌膚襯得她拒人千裏,可在面對顧煥興時,眼眸中又藏着一絲溫柔。
顧煥興正逗樂着魏喜,一見羅洋的眼神放在魏喜身上,就挺直脊背,側身擋住那目光。
看什麽看,他的對象,有其他男人看的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