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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過年是個喜慶日子, 收糧溝的村民到處提着家裏的特産走親訪戚。魏家獨門獨戶,沒有什麽親戚,基本上就是在家中過完整個年。

時光走到了七六年, 魏喜內心充滿忐忑。七六年是個整個歷史的轉折點, 在這一年有許多大事發生, 包括主席去世和唐山大地震。

小時候她聽她媽講過關于唐山地震的一些事情, 在離唐山地震較遠的宋城震感也比較強烈。那也是她媽媽第一次經歷地震, 在黑漆漆的夜晚,所有人都被驚醒,彙聚在大街上相互問候, 好在沒有房屋坍塌,宋城很快恢複了秩序。

上一年, 魏喜一直在謀劃一件事情,就是去到宋城調查吳丹拓。她不可能在等到七七年恢複高考,回到宋城,時間拖得越久, 心裏那塊石頭就越重, 壓得她每天晚上都會喘不過氣來。

顧煥興時常也會察覺魏喜的不對勁。她必須去了結這件事情。

在去宋城打聽吳丹拓的行蹤之前……有個地方魏喜是必須去一趟。

吳家村。

這個地方她前世去過幾次,是在受吳丹拓的委托下, 每年要固定替他拜訪一位老人, 送上一些慰問金。在她和老人多次接觸下, 了解到這位老人是吳丹拓的恩人,當年就是他給了吳丹拓偷渡去緬甸的法子。

可這對她們當時要執行的任務并無多少關系,只是拜托當地的警方同事多加注意也就沒有再多心。現在想來, 或許她可以通過這位老人了解到吳丹拓消失的十年。

她要去吳家村,但怎麽拿到生産隊長的外出推薦信,這就是個問題。魏喜想了很久,還是拖延計劃到何國強和魏欣結婚之後再說。到時候,像姐夫要個推薦信,就不再是多費周折的事情。

過完年之後,顧煥興也和陸烨收到了來自宋城大學李教授的書信,要求他們倆去協助這位教授進行高耦合機械的改良。

對于陸烨的出行,李教授也給駐紮在收糧溝的兵團首長草拟了一封書信,陸烨和顧煥興的出行得到了審批。不過幾日,他們又要啓程去宋城。

這天,魏喜正坐在樹下縫衣服。

縫縫補補的技能還是魏喜最近才從魏欣手上學會的,像她們這裏的姑娘,都有一把制衣的好手。可常年也沒多少布票,能讓他們動手。只是還保留着某些老舊的習俗,每個姑娘出嫁那天都要穿上自己縫制的新娘裝。

趁着過年,兌換了幾張布票,魏喜打算做一件背心褂子試試手。

她貓着身子,埋着頭,在午後的日光下穿針引線,目光交織在衣服上,一動不動。旁邊來了人,她雖然有察覺,但是也沒擡頭。

是熟悉的腳步聲。

顧煥興站在魏喜身旁看着,魏喜竟然都不擡頭看他一眼。

他的身軀高大,擋住了溫煦明亮的光,魏喜慢慢轉了個身子,拿着褂子移向別處。顧煥興挪動腳步,像是故意要引起魏喜的注意,把陰影罩在縫紉的衣服上。

“擋住光線了。”魏喜提示男人。

“那你看看我,你每天都在縫這個,都沒空搭理我了。這個什麽褂子就那麽重要,你需要衣服我們可以去百貨公司買啊。正好我手上還有布票。”顧煥興蹲下身子,兩只手掌扒在魏喜膝蓋上,悄悄按住那個褂子。

他是看過尺寸的。

這麽小的褂子,一看就是給魏樂縫的。

顧煥興心中哼哼幾聲,魏樂這小子有兩個姐姐寵着,實在太享福了。像他就只有眼睜睜地看着未來媳婦兒給別的男人縫衣服,整天還不搭理他。

顧煥興手掌壓着那深棕色的布料,根本不讓魏喜拿起來繼續縫制。

魏喜不得不嘆了口氣,給顧煥興順毛。

“乖啦。等我把這點縫完。”男人蹲下來,也跟她坐着差不多高,魏喜的手剛好能摸到顧煥興後脖子。替吃醋的男人揉捏兩下,希望他能夠乖乖被順毛,安靜幾分鐘。

“好吧。那我不鬧你了。”成功順毛之後,顧煥興抽出書包內的書,開始翻看并做筆記。

他是靠在女人身側,席地而坐,已經過了那時剛到農村的嫌棄勁兒,顧煥興徹底淪為一個不拘小節的糙漢子。

兩個人互相依靠在一起,冬日裏柔和的光照耀在倆人身上,像是一幅寧谧的鄉村人物畫。

不一會兒,魏喜縫着縫着就悶哼一聲。

指尖上又被她自己戳了一個小針眼,她剛學會倒針不久,手笨,經常犯錯。血珠滲透出來,魏喜剛想在草葉子上擦一擦,顧煥興捉住她的手。

男人不悅地看着她,像是在說叫你別弄這破布玩意兒了吧,這下傷了手,我都替你生氣得很。

豆大的血珠被顧煥興直接拿衣服擦幹淨,男人一低頭,嘴唇貼着魏喜的指腹吮吸,舌尖悄咪咪地劃過,三秒之後,淡定地放開。

魏喜一直皺着眉頭。

顧煥興呸了幾口,“把鐵鏽吸出來。”

“這針哪來的鐵鏽,你……唉,算了。”想吃豆腐就直說嘛,說什麽鐵鏽。這手指在魏喜看來,髒兮兮的,也虧顧煥興吻得下去。

她把手放在陽光下,看了看,白皙的肌膚包裹着骨節,如同幾根白蔥般的玉,指尖微紅,還算幹淨。

“別做了。”顧煥興扯了扯那煩人的褂子。別的知青搞對象,都帶着女朋友出去游山玩水,去縣城公園裏散步,要不也去新華書店給對象賣弄一下學識。

就他這大過年的,正好不做工,但還得陪着縫褂子。對象手忙個不停,連牽手的機會都沒有,簡直是郁悶。

“這樣吧,咱們今天去城裏給魏樂買幾件褂子。就當是我給小叔子的過年禮。”

“為什麽買給他?”魏喜擡眉疑惑。魏樂有的是衣服,大姐過年前,才給魏樂趕制出兩件新襖子,二妞也給魏樂做了春天上學裏的內襯。平時魏樂上學也是穿校服。

“不賣給他。那你說!這褂子是做給誰的?”顧煥興捏着那“破布”喝道,跟抓到了奸夫一般。

魏喜皺着眉頭,把最後的收尾工作給做了。抖了抖褂子,讓顧煥興站起身,比在男人肩頭,“是做給你的啊。不然,我還能做給誰?你是不是又想多了。”

“我?”

魏喜比了比,好像有點奇怪。

顧煥興掃了一眼那褂子,小心翼翼地問媳婦兒:“你是不是……做的……太小了?”

“小嗎?你穿在裏面啊,我感覺正合适。”魏喜皺眉,她經常坐在車後座抱着男人的腰,這尺寸剛好是一圈手臂的集合,不算小吧。

顧煥興是不是對他的身材有什麽誤解。

“那咱們進屋試試。你把外套襖子先脫光了,你的尺寸我還是知道的。”

魏喜知道他的尺寸。顧煥興悄悄為這句話紅了耳朵,為了驗證褂子尺寸,他跟着女人推開柴門,進了院子內的卧室。

魏家此刻沒人,魏欣去到何國強家裏幫忙,魏樂和魏二妞去本家嫂子的家看小侄兒去了。

顧煥興進入卧室後,還傻站着原地,他撓撓腦袋,特別不好意思:“我真的要脫嗎?”

在魏喜屋裏脫衣服總感覺不好意思。

魏喜睨了顧煥興一眼,一看他就是想歪了。

“不然呢?難道穿着軍大衣試?快些吧,免得冷着了。害羞的話,我出去就是了。”魏喜把褂子遞給顧煥興,說着就要走出去,顧煥興拉着魏喜的臂膀,阻止她離開的腳步。

“你走了,誰來給我看合适不合适?”

魏喜笑了下,“你換上我照樣能看合适不合适?快點吧,等會兒欣姐他們回來了。”魏喜匆匆走了出去,替顧煥興關門。

明明兩人什麽都沒做,就是怕被人撞見。顧煥興換衣服的速度很快,三兩下就穿上褂子,果然很勒。

這褂子做的太小了,雖然是夏天穿的,但勒的顧煥興胸前的肌肉徹底顯示出來。男人看了看自己的打扮,還是叫女人進來了。

一看這衣服,魏喜就紅了臉,能穿是能穿,但就跟緊身衣似的把顧煥興的肌肉凸顯出來,特別是那鼓鼓的胸肌和成塊的腹部,隆起的肌肉讓人移不開視線。

“還是脫了吧。”魏喜說着,她知道自己第一次做褂子,手藝不好。

“不不,我很喜歡的。”顧煥興一再強調,生怕魏喜把褂子收回去,送給魏樂穿。

“脫下來吧,我給你改。對了,幹脆現在讓我量一量,改的時候就不會出錯了。”

魏喜突然想起,正好趁着沒人她量一量顧煥興的身材,拿了櫃子裏面的皮尺,魏喜一寸寸比在那發燙的肌肉上,丈量着顧煥興的肩寬。

顧煥興猛地一轉身,就把魏喜摟在懷裏,他沒有多的舉動,就是抱着魏喜,彎着腰,将頭埋在女人的溫熱的脖頸間,呢喃了一句:“癢。”

恐怕不是癢這麽簡單吧。

“唔……今天我哥給我來信了。問我什麽時候帶你回家?咱是認真搞的對象吧,是要結婚領證的吧。”

“嗯。”魏喜淡淡回答,捧着顧煥興硬茬的黑發揉了揉。

“那你咋一直不給我個準話。這可不行啊,魏喜,你不能欺負我的真心。”

“我沒有。”魏喜還是沒有說出顧煥興想聽到的答案。這事顧煥興提過幾次,其實他就想聽到一個準确的時間,雖然欣姐知道他的存在,算是見過女方家長。

但魏喜卻遲遲不說跟他回北京見男方家長的事。看吧,比如現在哪怕他抱着女人,也覺得守護不住她。

“這可不行,魏喜,我從宋城回來一定要聽到你的答案。”又沒正面回答,顧煥興氣惱隔着頭發,他毫不猶豫地咬了一口魏喜的脖頸。轉而又心疼地親了親。

魏喜蹙着眉毛,掩蓋住內心藏匿的心事。

外面傳來木門擦地的聲音,魏二妞抱着咿咿呀呀才剛學會說話的小侄兒走進屋子裏,魏樂納悶地問:“喜兒姐出去怎麽沒把門帶上?”

“你喜姐在家嗎?”是本家嫂子的聲音。

來人了。

魏喜趕緊推開顧煥興,把軍大衣往男人身上一甩,焦灼地說:“快穿上。”

顧煥興脫下褂子,慌裏慌張套上毛衣和襖子,匆忙之中,披上軍大衣。一看收拾得差不多,魏喜就打開卧室的門,淡定地走出去,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你們回來了?”

“嗯。回來了,來來,嘗嘗我們去村口打的爆米花。”魏二妞提了一個大口袋,露出散發香甜味道的爆米花。

顧煥興也淡然地從卧室走了出來,本家嫂子眼尖地掃到男人撒開的軍大衣,內裏薄外套扣錯了位置,在看看兩人故作掩飾的神情。

本家嫂子捂嘴輕笑。嗯,兩小年輕躲在屋子裏不規矩呢。這婚前行為還是應該給魏欣提個醒,保護好妹妹別被財狼虎豹叼走了。

**

此後的幾天,顧煥興開始收拾行李打包,跟魏喜做最後的道別。他倒是個粘人精,粘的魏喜不行。

就連在家的魏欣也看不下去,飯桌上咳嗽了幾聲,叫顧煥興還是注意些,兩人沒有結婚,無論是在家裏還是在農場上都應該注意些。

顧煥興當場應下,轉眼下了飯桌,厚臉皮地就去幫魏喜洗碗了。魏欣是沒眼看,心裏寬慰道:就當是招了個上門女婿算了,還傻乎乎的一心一意對她喜兒姐好。這麽好的男人照顧魏喜,她算是能夠放心了。

挨到那一天,顧煥興還是坐火車走了。臨走時,他把自行車的鑰匙給了魏喜,抱了心心念念的魏喜一下,埋頭在女人的黑發間:“這一個半月,就沒人當你的專屬司機了。騎車送貨的時候,注意點,別背太重的東西。磨壞了肩膀,我會心疼。”

魏喜點頭,摸了顧煥興刺手的黑發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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