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快走吧。陸烨都不耐煩了。”
陸烨勾唇一笑, 無奈地說:“你們随意。不用管我。”他摸摸鼻子,轉過身去,還是認為眼不見心為靜, 幸好他沒有要他對象來送他。不然, 兩個人磨蹭到火車晚點都有可能。
揮揮手, 魏喜在村口送走顧煥興。顧煥興走後, 魏喜就照着尺寸改良了那件褂子, 她還去城裏供銷社買了幾尺綢布,和魏欣一起做了幾件春天女孩要穿的內衣背心。
沒過幾天,送信的小宋就給魏喜送來一封電報。這封電報毫無疑問只有一個出手闊綽的男人能發過來, 那就是顧煥興。
顧煥興在電報中說道一份重要的設計稿圖忘了帶走,寄信又怕送郵件的郵差弄丢, 所以拜托魏喜和軍子給他們送過來。他沒忘記重要的一件事情,報銷火車費。
其實稿圖軍子送過去就好,非要帶上魏喜的原因,還不是因為顧煥興見縫插針, 找着機會想要看見魏喜。
這封信魏喜塞回懷裏。
軍子側着腦袋, 想窺探一眼:“喜姐,我哥說什麽呢?”怎麽都不讓他瞧一眼, 難不成是寫的什麽情書。
“嗯。叫我給你哥送忘帶的稿圖去宋城。”
“啊, 這麽遠。我哥能放心你去?”軍子疑問。
當然是不放心, 所以才叫上你。可是這對于魏喜來說也是個機會,她不打算告訴軍子這件事情。
魏喜斜視軍子一眼,“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會?我看起來很像需要人照看的樣子?”
望着魏喜那冷豔的臉蛋, 軍子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像。”
魏喜告別軍子,轉而去到何國強的家。
何國強正在自留地裏務農,冬天打霜會凍壞菜地,何國強砍了兩根竹子,剃了四五根又細又長的竹條,彎曲在地裏做成大棚的框架,在罩上透明的塑料口袋,就做成一個簡易抗凍的大棚。
魏喜給何國強看了顧煥興的電報,何國強問:“軍子怎麽沒來?你一個人上路安全嗎?”
魏喜解釋軍子有事不能去,她話裏透露着,其實只想一個人去到顧煥興,并不想其他人幫忙。
何國強想想也是,這顧煥興明顯就是想魏喜能去陪她,畢竟送圖紙這事,誰都可以送,為什麽偏偏是魏喜。他就是想見對象嘛。
在魏喜叫了聲姐夫之後,何國強就把介紹信的名給簽了,讓魏喜明天再到村辦公室來找他蓋章。
臨走時,魏喜道了句:“麻煩了,姐夫。”
這幾聲叫得何國強心裏蘇爽,他紅着臉,繼續埋頭幹活了。他心想:要不要給欣姐打一聲報告,這魏喜出遠門的事,她多半會不同意。
想想最後放棄了,照魏欣寵愛妹妹的勁兒,以後還需要小姨子在家裏關照呢。
三天後,魏喜提了個行李箱出現在縣城火車站,她手裏領到了一張粉紅的火車票。只不過上面的目的地寫的卻不是宋城,而是河北繞城的吳家村。
提着箱子,魏喜神色凝重地上了火車。
一連坐了五天五夜,整個火車上的人都昏昏沉沉,不少熬不住的人直接卧底而睡。在第五天的清晨,火車才駛入河北境內,下午就能到達繞縣。魏喜去過這個地方無數次,和前世不同,那時候她的身份已然非常敏感。
入境出境都是件困難事,但吳丹拓還是喜歡讓她去辦妥這件事。明明可以一張銀行卡解決的問題,吳丹拓卻很喜歡讓魏喜跑一趟。
她去到繞縣多數時候是開着一輛吉普自駕。即使是在四十年後,吳家村的建設仍然不怎麽好,進村只有一條城鄉結合部修建的大路,周邊也沒有任何生活設施。
不少人買大件的生活用品或者是衣物,還得開着三輪摩托去到城裏。每次三輪摩托騎過,都能飛濺起滿車子的黃土。
魏喜有的時候到了吳家村,送完錢之後,時間晚了,就會在吉普車上直接對付一晚。第二天,再啓程上路,找一家招待所收拾洗漱。她對繞縣去到吳家村的路,可以說是非常熟悉。
但不知道,四十年前的吳家村樣子有沒有翻天覆地的改變。
魏喜在繞縣下了火車,五天五夜的火車生涯,讓她沐浴在陽光下,竟有一絲許久不見天日的眩暈感。
繞縣變換太大,魏喜問了路人,才找到去吳家村的路。好在那條城鄉結合部的大路并沒有任何改變,魏喜憑着記憶找到進入吳家村的路口。
這一次她沒有大意,沒有選擇一下火車就進入吳家村打探。她剛才在火車站旁看到有間鋪子賣的是麻糖,說是個鋪子,其實也就挑個扁擔,支個爐竈,擺貨賣貨。跟火車站盤的賣燒餅和賣米花糖的男人是一樣。
麻糖是用糯米和麥芽做出的饴糖,冷卻之後,比紅糖還硬上幾分,需要拿鐵刀片和錘子敲敲打打,剔除一塊剝落下來,裹上糖分,用一個小型杆秤稱量,放在口袋裏買賣。
麻糖粘牙,又非常甜膩,好吃是好吃,就是這一兩比燒餅還貴上幾分錢。
下火車的人肚子餓得慌,再怎麽舍不得用錢,這時候餓得兩眼昏花也會買上個燒餅填填肚子。
魏喜留意着那賣麻糖的男人,在火車站附近的招待所,找了處栖身的地方,用介紹信訂了間單人房。
招待所是靠近黨校附近,老板是個一臉嚴肅的女人,她仔細打量了這年輕的小姑娘,看穿着氣質像是個知識青年,只不過粗布面料,不像是工人家的女兒。
在老板反複檢查了介紹信,确認無誤,同意魏喜入住。
魏喜在放下行李之後,舒舒服服睡過一覺,保證頭腦清醒,才起床開始辦自己的正事。
**
在之後的幾天裏,吳家村的小孩高興得不得了。他們村上偷偷來了個賣麻糖的男人,是個四川人。他不吆喝聲音,每次從每家每戶路過,只拿個鐵錘敲敲手裏握着削糖的鐵塊,村裏孩子就知道那人來賣麻糖了。
每家每戶都會偷偷捂嘴笑笑,然後打開門,請那個賣麻糖的男人進來坐坐,順便買一兩麻糖吃。
敲麻糖的男人叫蔣友貴,平時也愛在附近轉悠,擔着扁挑賣麻糖。私下買賣不敢大聲吆喝,只能用叮叮當當的聲音,作為信號,表示賣麻糖的來了。
在他走過一戶熟悉的人家,那門很快打開,從門縫裏露出一張曬黑臉的男娃,他怯生生地說:“叔,我想要半兩。”
門被東張西望的小孩打開一大半,蔣友貴擔着扁挑進入那家院子。男娃吸溜着口水,看着蔣友貴敲了半兩麻糖。
他媽走出來付錢,由于經常買麻糖給小娃吃,村婦和蔣友貴還算熟悉,她讓蔣友貴坐下歇一歇。
蔣友貴脫下冬天厚厚的氈帽,摸了一把清晨的霧水,倚在竈屋的柴門上,向做飯的女人打聽,“嫂子,你們村上是有個叫吳志祥的男人不?”
那女人點頭,“是啊,咋啦?”
“那龜兒子過年賒了我一斤麻糖錢沒還?我就想問問他家在哪裏?”蔣友貴抄着一口四川話說道。
一斤麻糖也不算小數目,像這村婦再疼小孩,也只敢給他買半兩饞饞嘴。說起這個吳志祥,燒火的女人神情有點複雜。
“過年?”
過年這吳志祥貌似沒有回來,家裏門都是閉得緊緊的,怎麽可能買麻糖。
“他出去做工人好久了。最近好像也沒回村裏來,他啊,我估計暫時是不會回村了。他那個娃娃親的對象都要嫁出去了,也沒見他冒個泡。”
“他長那個慫樣,還有娃娃親?”男人順着女人的話往下問。
“有啊。”
大姐疑惑,吳志祥怎麽就不能有對象了,村裏的許多姑娘都挺想嫁他。
吳志祥的長相不算差,比她男人标志多了。在村上又是個肯下苦力的漢子,當初村裏好多姑娘都挺喜歡這小夥子的,嫁給他之後,不愁吃是肯定的。所以都還挺羨慕他青梅竹馬長大的對象,秦秀珍。
可惜,昨年的吳志祥不曉得發什麽瘋,提了很多東西去秦秀珍家裏毀了婚,沒過幾天,就徹底消失不見了。
秦秀珍傷心到不行,失魂落魄了半個月。村裏有關心姑娘的大嬸問,是不是年輕人鬧矛盾了,秦秀珍也不言不語,決口不提吳志祥的離開。
“哎喲,那我這賬是收不回來了?嫂子,你知道他家裏還有其他人沒?這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一斤麻糖還是值點錢哦。”
“沒啊。他是個孤兒,他姥姥死了後,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平時看他就只跟他對象一家人好。這沒良心的男人,他對象守着他好多年,成了一老姑娘,他還突然悔婚了。啧啧啧,也不知道被什麽狐貍精勾了魂,還跑外地去了。”
“那我這一斤麻糖錢怎麽辦?”蔣友貴裝的像模像樣,擔心地嘆了口氣。
“你別着急,過幾天來看看。秦秀珍是知道吳志祥行蹤的,她快結婚了,早些天我還聽她偷偷摸摸給吳志祥寄了信,又去城裏發了電報。這姑娘還想去找那負心漢,還是被她父母逮了回來,關在家裏。”
蔣友貴也不再問下去,從扁擔裏再勻了一塊麻糖,用紙包着放在小男孩手上,算作答謝村婦。
**
蔣友貴在吳家村晃了一圈後,打聽完消息就離開了。
下午,蔣友貴繼續在火車站旁的鋪子賣麻糖。
旁邊賣燒餅的剛支起爐子,,他豎着扁擔靠在牆上,把營業執照挂上去,準備開業。他們都是挨着一家公私合營的面館子,這家面館子再過不久就要被合并成合作社。
賣燒餅的生意總比賣麻糖的生意好,麻糖太貴也不管飽,所以顧客不如賣燒餅的多。
不過,這幾天蔣友貴比賣燒餅的先開張。在火車站招待所住下來的姑娘每天都要在蔣友貴攤上買幾兩麻糖。
正說着,那姑娘就從招待所裏出來了,蔣友貴從背簍裏拿出一張竹板凳,讓女孩坐下。他給女孩敲了幾塊麻糖,兩人就攀談起來。
蔣友貴說了在吳家村打聽到的消息。
吳志祥,年歲不清楚,但已經超過二十四了,屬于老大難。早先上過幾年學,由她姥姥帶大,以前的家庭算是地主成分,姥姥是某個書香門第的小姐,落魄到做了別人的姨太太,後面又嫁給他姥爺。有個娃娃親叫做秦秀珍,那姑娘跟吳志祥好了很久,只不過今年吳志祥不知道發什麽瘋,把人家的婚給退了。
魏喜一邊捧着麻糖小口小口咬着,一邊皺眉問道:“那你知道那秦秀珍的情況不?具體是嫁給誰打聽清楚了嗎?”
“打聽了。嫁給同村的漢子,也是個老實人吧。秦秀珍很不願意,這是她父母給她做的親事,好像是說讓她對姓吳的死心。”
蔣友貴看着他跟前的女人,這女人好像怕冷得很,每次出來都圍着一黑色圍巾把眼睛以下都遮的嚴嚴實實,還戴着一頂氈帽,只有裝作吃麻糖的時候,才将嘴唇露出來,不過捧着麻糖的那只手,也把臉遮了個大概。
蔣友貴是個識貨的,那女人那圍巾的毛色就知道在百貨公司都不一定買得到,還有那氈帽,明顯有個上海榮華的标牌。這是個好牌子,他起早貪黑,辛辛苦苦一個月都不一定能買到。
“吳志祥是為什麽走的?”
“哦。那啥……”蔣友貴看了看女人露出來的半邊臉蛋,上挑的眼梢,被凍紅的半邊臉頰,雖然沒什麽表情,卻總有一股豔麗的美感。他想到了今早那大姐的話。
“我聽有個大姐說,好像是被什麽狐貍精勾走了。但村婦嘛,話都不怎麽可信,說不定都是她自己猜的。”
魏喜點了點頭,吳丹拓可不像是被女人迷惑的男人。
“哦,對了,我還打聽到一件事。”蔣友貴頓了頓,魏喜擡着下颌,見蔣友貴沒反應,從荷包裏數了買麻糖的錢,遞給蔣友貴。
蔣友貴拿着錢,嘿嘿笑了兩聲,才繼續講下去:“吳志祥有個死對頭,還是個村官,叫趙大根。這人有點惡,聽她們村的人說,這男人的媳婦都是迫害女知青來的,結果,把人家肚子搞大了,還不讓回城。兩個人從小都不對付,到現在成了個死結。吳志祥離開吳家村之前,好像因為趙大根騷擾秦秀珍的事,狠狠教訓了趙大根一頓。”
魏喜露出疑惑,吳志祥不像是這麽沖動的人。
“還有啊,那秦秀珍的父母之所以将女兒這麽着急嫁出去,就是因為吳志祥走後,趙大根對秦秀珍有那意思。你不知道咱們這個縣,啧啧啧,就是這種漂亮女娃最容易遭殃。”
“怎麽說?”魏喜挑了挑秀眉,一臉饒有興趣的模樣。她注意到蔣友貴放在她身上的目光,這句話意有所指。
“看咱倆都是外地來打工的,我就給你提個醒。”蔣友貴把聲音壓低了,“你們村上有村官禍害女知青的事沒?”
魏喜搖頭。蔣友貴把繞縣和吳家村發生的事講了個大概。這為了回城,有不少女知青痛下狠招的事,或者是村官拿回城的事迫害女知青。
魏喜是聽過的,只不過收糧溝的生活太|安寧,除了小流氓小毛賊的小打小鬧基本沒什麽大事。之前還有個仗勢欺人的周有志,不知道被誰收拾了,不再作威作福。
“你……我是看你照顧我這麽久的生意,給你提個醒。繞縣地方不太平啊,都是窮出來的。十幾歲的小子偷錢槍斃的都有,過去十年,餓死的人都不少。死都不怕的人,幹出混賬事那簡直是一套一套的。”
魏喜是早有耳聞,在後世繞縣這地方仍然很窮,特別是吳家村基本上與現在差不到兩樣,都是青瓦土房,地方也不給予建設。十幾歲就辍學打工的人太多了,還有幾個走上賺黑心錢的不歸路。
“你不用擔心。我不在這裏長住,過一陣子就會離開。”
她看時間差不多,蔣友貴該說的都說了,也就想回招待所休息。她給了餘下的勞苦費,就準備起身。
蔣友貴數完錢,納悶問道:“小姑娘,我有個問題,你和那個吳志祥是啥關系啊?”
蔣友貴更想問,是不是也是吳志祥的老相好,這不被抛棄了,才去人家老家找男人。
魏喜沒回答,轉身就走了。
蔣友貴自讨沒趣,把錢數清楚後揣進荷包。旁邊那賣燒餅的撞了撞蔣友貴的肩膀,“嘿,你小子。是不是欺負外地來的?賣個麻糖,收人家這麽多錢。”
蔣友貴推開賣燒餅的,“你管我呢。去去去,烤你火爐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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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喜回到招待所,算了算開支,還能夠她在這裏逗留一段時間。估計能挨到秦秀珍喝喜酒的那一天,如果秦秀珍真的能喝到喜酒的話。
令她沒有想到的是吳丹拓竟然有個青梅竹馬的娃娃親,就不知道這娃娃親在吳丹拓心裏占了多少比分。
她在心裏盤算了下,趁着吳丹拓不在吳家村,她可以進村試試看。或許當年吳丹拓一直叫她送錢的老人,他能把吳丹拓弄到緬甸去,應該和吳丹拓關系還不錯。有可能這人知道吳丹拓的下落。
第二天,魏喜起了個大早,跟在蔣友貴後面,裝作蔣友貴的媳婦兒,跟在後面賣麻糖。
她圍着那黑色的圍巾,将臉部遮了個大概,只露出一雙水光潋滟的眼睛,饒是如此,路過大街上的時候,也有人對她側目觀看。
圍巾上有顧煥興的味道,也不知道顧煥興在宋城怎麽樣了。
她在出發之前,就把顧煥興的圖紙用加急信件的方式從郵局發了過去,想必這段時間,顧煥興已經收到了圖紙。至于,她為什麽沒到宋城,這就只有回去之後,魏喜才能跟顧煥興解釋。
進了村,走的都是崎岖的小路,蔣友貴為了照顧魏喜沒有擔扁擔,反而是和魏喜一人背着一個背簍,看架勢就像是魏喜在幫他背貨。
正好在坡上遇到一路人,路人裹着件軍大衣,雙手插在兜裏,掃了眼蔣友貴,“賣麻糖的,最近你可來得勤。在我們村,賺了不少吧。昨天還碰到你小子,哼。”
路人明顯帶着一股酸氣,蔣友貴是個生意人,臉皮也厚,他幹笑幾聲:“大哥,這不剛過年嘛。趁着村裏小娃兒還有點壓歲錢,能買點麻糖,過了這段時間,誰還有閑錢吃嘛。我不賺點,以後婆娘懷了娃兒,日子都過不下去。”
蔣友貴演得像模像樣。
路人掃了一眼魏喜,就注意在那雙漂亮斜挑的眉眼上,只覺得蔣友貴娶的老婆這對招子長得真好,光看眼睛,這長相肯定不差。
“你老婆捂這麽嚴實幹嘛?”
“怕冷。”魏喜甕聲甕氣說,她扯了下蔣友貴衣袖,兩人又開始上路。蔣友貴對那路人說了句,“老哥,再見啦。”
路人站在身後多看了魏喜幾眼,摸摸下巴,咽了口水。賣麻糖運氣真好,讨個老婆,比他們村的秦秀珍都漂亮。一想起秦秀珍,路人就皺了皺眉頭,冷哼一聲。
就為了那麽個窮傻帽的吳志祥,居然三番五次地拒絕他。
魏喜跟着蔣友貴在吳家村轉了一天,先是去了她記憶中那老人的家。那個院子變了不少,唯獨沒變的就是老人家門前有棵參天的銀杏樹,憑借着這棵樹,魏喜确定這就是那老人的住所。
可那是四十年後,現在的老人應該還是個賣力氣的壯小夥。
魏喜正要叫蔣友貴敲敲打打,吸引下注意力,蔣友貴就拉着魏喜繞開那家院子,躲在銀杏樹背後說。
“這是這個村的大隊長家,唔……我今天沒背營業執照出來,要是被逮着了,不太好。”
魏喜:“……”她沒有想到這個人竟然是大隊長。在銀杏樹下休息一會兒,門口就出來個青壯年漢子,背着一空背簍,提了把鐮刀出門離去。
魏喜看着那面孔,依稀能和記憶中的老人對上。
“他和吳志祥關系怎麽樣?”
蔣友貴搖搖頭,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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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離開,魏喜讓蔣友貴帶着她,直接去秦秀珍的家裏打聽。這都要結婚吃喜酒了,買點麻糖招待客人也不過分。
當魏喜說完這個話,蔣友貴神色莫名地看了看她,“幺妹,說句老實話,你到底是是不是姓吳的的舊相好?先說好,咱們打聽歸打聽,到時候可別上去動手。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你莫犯傻啊。”
魏喜無語,但也順着蔣友貴這話接下這個身份,免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聽她來吳家村的動機。
魏喜點點頭,溫順地說:“我知道分寸的,你放心。”
蔣友貴也沒放下多少心,随時都像是放着魏喜似的。
畢竟一個獨身女孩跑到陌生城市去找一個男的,蔣友貴真的很怕魏喜幹出傻事。但魏喜表現得很冷靜,也不像是那種傳言中拿菜刀徒手撕負心漢的潑婦。
兩人來到秦秀珍的家門外,蔣友貴叫魏喜站定,他自己上前去敲了敲門。門內傳來一陣吼聲,讓蔣友貴停下動作。
“你個死丫頭,你還想着姓吳的小子是不是?”有個中年人在門內震天懾地地吼,吓得蔣友貴後退一步。這上去敲門就是死路一條。
“我沒想他,我誰都不想了。爸,我寧願一輩子當個老丫頭,我也不嫁任何人。”
“你好意思說,老丫頭。這不讓村裏人全看我秦家的笑話,你個混賬啊,白眼狼,我給你選這麽好的親事,你——”
魏喜在門外聽了一會兒,眉頭是越皺越深,聽起來好像秦秀珍對吳志祥用情很深。可他們當年調查時,根本沒調查出這個女人。
吳家村是又窮又亂,而且跟四川涼山那邊有點相似,整個村子染上毒瘾的人也不少。警方調查是問不出個所以然,只好從當地和吳志祥差不多年紀人的檔案下手。因為和吳志祥同齡的人很少,加之是女性,所以都一一訪查過。
沒有一個叫秦秀珍的女人。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信上寫的都是假的。他要回來,早就回來了。何必等到今天,你就是想拖,拖到現在。人還不是沒回來,你看看,還有幾天……”
“爸,你從哪裏翻到的?你翻我東西,你把信還給我!”
還沒等魏喜反應,女人就突然開門從院子裏沖了出來,頭也不回地跑了。秦父想要追出去,愛面子的他忽然看到門口站着的兩個人,愣了一下。
蔣友貴趕緊敲着鐵片,腆着一張笑臉問:“老師傅,買麻糖不?我們聽說你家要做喜酒,特意來問問。”
“不買不買。”秦父搖着手,煩躁地說,三兩步還是朝女兒追了出去。心裏想,這會兒正煩着呢,還買個屁的麻糖。
魏喜瞧了瞧他們門內的院子,大紅囍字都貼上了,看來是鐵了心要把女兒嫁出去。只不過,聽秦秀珍的口氣,好像吳丹拓發回來的信上,承諾最近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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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喜選擇繼續等待,在回去的路上,他們又碰見了在小路上遇見的那位路人。蔣友貴把這事當作巧合,但魏喜卻知道不是,這男人之後就一直跟在他們身後。
特別是在他們繞道去秦家之後,跟的更緊了。
蔣友貴和那男人寒暄之後,那男人在蔣友貴兜裏稱了一兩麻糖,反而向蔣友貴打聽何時娶到這漂亮媳婦兒的。他記得蔣友貴的鋪子是在城裏,才來繞縣定居下來沒多久,戶口本也是前不久才拿到。
這麽快就娶上媳婦兒,也不知道是怎麽扯到證件的。
蔣友貴跟那男人打了個哈哈,掀開這一頁,賣完麻糖就拽着魏喜的手臂走了。
魏喜冷冷掃了一眼蔣友貴拽着她的手臂,蔣友貴感受到源源不斷的寒氣,才松開手。
“幺妹,咱們明天還是別來了。這幾天來得太勤了,以前我半個月才到村裏賣一次。”
魏喜點點頭,那就等秦秀珍結婚的那天,他們再來,或者她一個人來也行。把今天的勞苦費給蔣友貴結了之後,魏喜才回到招待所休息。
三天後,是秦秀珍結婚的日子。
這三天,魏喜又換了個包打聽的去吳家村打聽秦秀珍的親事,秦秀珍還是被押着成了親,而吳丹拓也沒有出現。
她的錢用了不少,剩下的錢除卻回去的路費和食宿費,撐不過兩天。要真是再沒什麽可探聽的消息,魏喜就打算回收糧溝了。
這一天,也就是秦秀珍結婚請吃喜酒的日子。魏喜借了蔣友貴的麻糖背簍和工具背着去吳家村,她圍着厚厚的圍巾,戴着氈帽,一看身形只道是個女人,卻看不出模樣。
村裏人吃喜酒都辦的是壩壩宴,擺了幾張桌子和長板凳,闊綽一點的農戶還會請個廚子隊來幫忙做菜燒飯洗碗,在院子外搭幾個臨時的竈臺蒸菜蒸飯,窮一點的農戶就由自己屋裏的親戚女人操持,放幾個鞭炮就算完了。
秦家院子熱熱鬧鬧的,請的都是街坊鄰居和村裏的大隊長。
魏喜敲着麻糖鐵片,在秦家院子外轉悠,看這秦秀珍到底是嫁還不嫁。這夫家背媳婦兒的男人也站在門外好久了,娶親農戶家裏的小孩還每個稱了一兩麻糖,甜滋滋地吃了起來。
正當魏喜失望地找了個長板凳坐下,謀算着明天就坐火車回收糧溝的時候,新娘子是跑了出來,她耳朵上還纏着嫁人的紅色線,看來是媒婆還沒給她纏完,就讓她跑了。
秦秀珍跑出了院子,衆人還沒反應過來。這結親的新郎剛到,新娘就跑了,他們也是頭一遭遇見。
魏喜悄悄地背上背簍,裝作離開,實則是跟上秦秀珍。她看得出秦秀珍的方向是往吳志祥的家裏跑。
果然,秦父和秦母就追了出來,指着秦秀珍啞口無言,最終是秦母追上去,秦父跟發懵的女婿的解釋。
秦秀珍流着眼淚,打開了吳家的大門,吳志祥臨走時,将吳家院子的地契和鑰匙都偷偷塞給了她。她是知道男人對她好,可鐵了心要和她分開。
她至今都不明白為什麽。
之前她每個月還會過來打掃一次,心心念念地想男人可以回來。可這麽久以來,她除了受到吳志祥的一封信,再也沒有收到其他消息。特別是她拖到了要嫁人的今天,她的心已經死了。
秦秀珍趴在桌上掩面哭泣,吳家的大門傳出一串沉穩的腳步聲,秦秀珍在恍惚中,擡了臉,才愣在原地。
吳志祥曬黑了不少,人也不大像從前那般坦然,是他改變之後那種陰郁。大概他也沒想到秦秀珍會在他的家裏,吳志祥愣在原地。
秦秀珍睜着大大的杏眼,她抹了把眼淚,又揉揉眼睛,還敲敲腦袋,一臉不可置信。
“你、你回來了?”她顫着聲音問。
吳志祥瞧着她臉上花貓似的痕跡,她依舊信賴的目光讓他心底一暖,“嗯。”
“我說過我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秦秀珍咬着下颌點點頭,她相信吳志祥,吳志祥說什麽都會做到。他給她的信上,說過今天會回來。他對她的承諾從不食言,除了他們的婚事。
秦秀珍就順勢撲在他的懷裏,摟住吳志祥的腰,格外委屈地喚了聲,“志哥,我很想你,我真的很想你。你帶我走吧,去哪裏都行。哪怕蹲號子,我都跟着你。”
吳志祥的眼眸裏的光在震動,前一世,秦秀珍也說過這句話。他難以克制地撫摸上女人的秀發,溫柔地隔着虛空撫摸着。
嘴裏盡是苦澀,他沉吟道:“不行。”
“為什麽?”秦秀珍擡頭,她不明白。為什麽突然就變了。
吳志祥沒有回答。
院子外傳來一聲女人的怒吼,“吳志祥,你還回來幹什麽!你還來禍害我女兒,你個沒良心的!”
秦秀珍吓得松開了抱着吳志祥的臂膀,舔了舔唇喚:“媽——”
吳志祥瞥見了秦秀珍耳廓纏好的紅線,他的眼神一暗。
再看女人穿着一身新花襖子,盤在腦後的頭發還插了朵紅花。他們這地方嫁人的女孩都要在耳朵纏上紅線,紅線一纏,就代表女孩從女人的轉變。
秀珍,她要嫁人了。
他的眼底還有絲落寞,不過在瞬間,他的目光變得犀利起來,秦母身後跟着的女人,雖然遮得嚴實,但那雙上挑的丹鳳眼,還是讓吳志祥一眼就認出了她。魏愛喜,她居然敢在這裏。
魏喜也愣在原地,收緊下颌,如臨大敵般緊張起來。兩人的視線對峙着,吳志祥不着痕跡挪動身子,将秦秀珍遮掩起來。
秦母看吳志祥擋住她女兒身形,還以為這兩人藕斷絲連,若是以前就算了,兩人有娃娃親,秦母也很看重吳志祥,只要吳志祥入贅到他們家,她還是把他當半個兒子對待。
但這人是個白眼狼,不但毀了婚,白白讓他們女兒等待這麽多年,早先沒錢就算了。這男人跟她們說,要攢夠老婆本,下足聘禮才來娶秀珍,要讓秀珍風風光光嫁給他。
他們兩老人是信這個男人的,可現在毀了婚,他們才知道這男人就是想吊着他們女兒。白白耽誤了他們女兒的青春,在這個時代,二十四歲找不到夫家,就算是老姑娘了。
而他們女兒現在快嫁人了,追求新的生活,這男人又回來掰扯他們女兒。秦母怎麽能不生氣。
“你跟我走。”秦母要去拽秦秀珍。
吳志祥卻沒有阻攔,秦秀珍扭了扭,秦母恨道:“他都不要你了,你還作踐自己幹嘛?”
吳志祥瞥了一眼秦秀珍,快速幾步追上想要轉身離開的魏喜。
他拽住魏喜的臂膀,将魏喜整個手臂扭在背後。魏喜橫踢一腳,被吳志祥格擋下來,吳志祥用身軀遮住秦秀珍的目光,單手将魏喜的手腕鎖住,扯下來魏喜的圍巾。
魏喜的臉露出來,再恨恨和吳志祥對視,兩人早已互相知曉身份。
吳丹拓低低說了一個名字,魏喜就不再反抗。她恨恨地盯着吳丹拓,如果吳丹拓敢對她在乎的人動手,她今日就要和他同歸于盡。
吳志祥将魏喜拉了起來,捏着她的肩膀撞在自己的懷中,他面色陰冷,抿着唇,就這樣面對着秦秀珍。
秦秀珍瞪大眼睛。
“秀珍,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悔婚的原因。就是你看到的這樣。”吳志祥平淡的說,魏喜愣了愣,捏在她肩膀上的五指像是要插進她的血肉中,疼痛令她皺了眉毛。
她沒想到吳志祥會跟秦秀珍這麽解釋。
“她不是賣麻糖的,你把我女兒當傻子騙啊!白眼狼,我們家……”秦母要撲上去,被秦秀珍拉扯住。
“你覺得她像個賣麻糖的?”吳志祥舉起魏喜的手,白白淨淨,不像是做農活的人有的一雙手。
秦秀珍搖搖頭,內心湧起巨大的悲恸。她極為堅定地說:“不是真的。吳志祥,我不相信。我絕對不信。”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本該是句充滿信任的甜言蜜語,卻刺痛秦秀珍的心。
“你看她脖子上的圍巾,都是我給她買的。不管你信不信,就是這樣。”吳志祥伸手撫摸魏喜的黑色圍巾,魏喜扭開吳丹拓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