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那你為什麽把屋裏的鑰匙還把房子過戶給我?”秦秀珍捏着手心問, 她母親一聽到過戶二字,愣了愣神,好像被天下掉下的金元寶砸懵在原地。
吳家的房子還是有一百來平米, 還是值點錢。
“我覺得對不起你。這才算兩清, 再說, 我和她也不會待在這個地方。你看, 她因為我回來, 多不高興。非要偷偷摸摸來看看我的前對象,我不想她不高興,自然得把關系斷幹淨。你以後也不要找我, 過你自己的日子去。”
說完,吳志祥把魏喜身後的背簍扭了下來, 将魏喜推着進入吳家房子,然後關上大門。
秦母也是氣得要命,她就說這個賣麻糖的女人,看着眼生。那賣麻糖的男人最近也詭異的很, 天天來他們村上, 說不定就是想帶那女人打探她女兒的消息。她一細想這道理還是有那麽幾分。
秦秀珍掏出鑰匙去開吳家的門,吳志祥在門內把門栓插上了。
一關上門, 吳丹拓收斂神色, 眼底泛着的柔光不見, 轉而是凍徹身骨的狂風暴雨。
他松開魏喜的臂膀,虛眯起眼睛,冷冷看着魏喜, 只要魏喜有一絲異動,他就會像一頭野獸般飛撲上去,兩人就這樣站着不動,對峙了很長時間。
半晌,吳丹拓聽到門外離開的腳步聲和淡淡的啜泣,才把神情放松下來。
他的肩膀舒展開,就像以前對待魏喜那樣風輕雲淡,坐在堂屋內的長板凳上。
“什麽時候來的?”熟稔的口氣就像遇到多年的老朋友。
魏喜卻沒有義務回答他的任何話。若她從一開始就遇到吳丹拓,沒有魏欣,魏樂和顧煥興,她會跟吳丹拓魚死網破,報了她弟弟的仇。
“別緊張,這個年代我可不敢把你怎麽樣。那一天之後,你我的恩怨已經兩清,你弄死我兒子,一命償還一命,應該的。你是受過訓練的,我這把老骨頭,未必鬥得過你。”
魏喜冷笑一聲。
“坐吧。愣着幹嘛?榮姐,你是在我身邊站習慣了,改不掉嗎?”吳丹拓斜視魏喜一眼,輕蔑地一笑,他從褲兜裏摸出一包煙盒,踢出一根煙,點了起來。
魏喜咬牙,跟在吳丹拓身邊的時候,确實站的時間比坐着的多。她算半個保镖,同時需要自己保持高度的警惕,坐着這樣舒服的姿勢不适合她。
吳丹拓不理會魏喜,淡淡神色,手指夾着煙,也不知道在想什麽。他的神情已有疲憊的老态,除卻見到秦秀珍時,有一絲精氣神的閃亮。
魏喜挑了根木凳,在離吳丹拓很遠的地方坐下。
“你去宋城了?”
“沒有。”吳丹拓否認,“那張火車票是騙你的。我需要辦件事情,想把你引到宋城一段時間。只是沒想到你這麽快,還是到了這裏。還和我撞上了,我的運氣一向也是好極了。”
“……”魏喜冷着臉,她要是不來,怎麽會知道還有秦秀珍這個人。
“你怎麽去搞到個背簍賣麻糖的,待了不少天吧。”吳丹拓摸了摸下巴猜測。
兩人正說着話,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吳丹拓冷下臉,敲門的聲音再次響起,門外的女人壓抑着嗓子,盡力使自己冷靜下來,她喚道:“吳志祥,你出來。我有話要問你。”
魏喜認出這是秦秀珍的聲音。吳志祥掐着煙的動作一頓,狠狠碾滅煙頭。
魏喜看向門邊,她看出來了,吳志祥是很在乎這女人,這樣他們倆算是彼此彼此。只是在于魏喜不會以普通民衆的生命去要挾他,而吳丹拓他是不折手斷,沒有下限的。
“你不給她開門?”魏喜站起身,走向門,要去打開門栓。
吳丹拓捏緊魏喜的手腕,将她摔在木椅子上,狂暴有如被激怒的巨獸,“你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
這還是魏喜第一次見到吳丹拓露出緊張迫切的神情,他暴露了一切,他居然是在乎這個女人。
他站着揉了揉眉心,重新坐回長凳上,他把聲音壓得低沉,“打個商量吧,榮姐。上一世我們倆算兩清了,你弄死我兒子,我也……”
吳丹拓頓了頓,魏喜捏緊了拳頭,雙目猩紅。
“你現在不能對我怎麽樣,我是合法公民。知道你的身份純屬意外,我只是要找個老朋友,把事情了結。沒想到能在火車上看到有人畫了你的畫像。”
畫她畫像的人只有一個,魏喜瞬間想到了羅洋。
“打聽之下,我懷疑你也來到這個世界,為了驗證我的想法,我才去到收糧溝會一會你。不然,你又怎麽可能知道我的出現?”
“你覺得我會信你?”魏喜反問。
“你們呀,一個個都不相信。”吳丹拓失笑,門外的女人還敲着門,他望着門的眉頭緊鎖,不知道要不要打開這一扇門。
或許是他的舉動不足以讓秦秀珍死心。
思考半晌後,吳丹拓還是開了門。
秦秀珍已把耳廓上的紅線取下,衣服也換成粗布花襖,她雙頰微紅,眼眸裏含着淚花,望着吳志祥的一剎那,極為深情溫柔。
瞬息,看到吳志祥故意去拉魏喜的手,眼眸裏又藏着憤恨。她把那疊紅綢布抱着的硬殼本,摔在地上,“還給你!”
吳丹拓移開視線,扒着門框,極為冷漠說:“你就算丢了,縣城登記的照樣是你的名字。我不會待在這裏了。我們……馬上就走了。”
“我們”這兩字咬得很重,他故意和秦秀珍撇清關系。
接下來,秦秀珍抹着眼淚頭也不回地跑了。
吳丹拓望向魏喜,呵呵笑了聲,命令道:“把你的背簍背上,跟我出村。”
魏喜瞪他,吳丹拓笑了聲,“不想出村,也可以。我一個人走也行。”
魏喜不曉得他打得什麽主意,最終是選擇跟上他。地上紅綢布散開的證件和鑰匙也沒人撿起,吳丹拓看出魏喜的想法,在離開時說,“地上的東西不用管。她會回來的,我了解秀珍。”
“上一世,我們做過夫妻。你們這些小警察,肯定去我村子裏查,查不到她對不對?”
“你抹掉她的檔案了?”
“嗯。”吳丹拓淡淡嗯了聲。
“她那時人都不在好多年了,我也不想你們查到她。”吳丹拓的思緒飄遠,他記憶起很久以前,他跟秦秀珍結了婚,還生了個大胖小子。
他以為他一輩子都會在這小縣城內做個被生活勞累的普通人,偶爾做點木匠活,送兒子讀書上學,再讓兒子替他和秀珍養老。
命運弄人,秀珍和榮寶都死了,他的心也死了,一個死人什麽也都失去了才敢在野獸的暴虐世界裏闖蕩。
“怎麽死的?”魏喜皺眉問道,這種和吳丹拓聊天的感覺,讓她回到很久以前,作為吳丹拓幹女兒身份的時候。
“病死的。”
吳丹拓關上大門,踹了魏喜的背簍一腳,“不說這個了。背上。”他徑直出了門,往山下走去,看來是真的要離開這裏。
魏喜不相信吳丹拓說的每一句話,狐疑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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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出村,吳丹拓就真的是将她往村外帶。
兩人默不作聲地走着,魏喜心中思緒萬千,來這裏她并沒有想過會和吳丹拓對上。事實上,她有想過,如果這一世的吳丹拓遵紀守法,她真的不能将他送進監獄。她也不知道吳丹拓是否還會想重回緬甸,繼續做大毒枭。
如果他打算重回老路,魏喜是要在第一時間将他扼殺在搖籃中。正是因為九十年代有吳丹拓統一撣邦毒寨,流入境內的毒品才大大加劇。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也知道不可能時時刻刻盯着他。
穿過田坎時,有個急吼吼的男人朝着他們跑來,魏喜對那面龐熟悉,似乎在哪裏見過。那人一見吳志祥面露驚詫,轉而樂呵呵地打招呼道:“老吳,吳窮鬼,你回村咯。”
吳丹拓淡淡點頭,目光掃過那人時,露出寒光。魏喜猜測大概是因為吳窮鬼這句話不悅,畢竟吳丹拓是做過大佬的人,怎麽能由一鄉下流裏流氣的漢子嗤笑。
“你婆娘都跟別人跑了,你不着急,去不去看一下嘛。喝杯喜酒,哎喲我說你也是倒大黴,秀珍那麽俊俏的女人,你都不要,你是被哪個狐——”
吳丹拓手擦了擦褲腳,他的左手無意識想要去摸右手的骨節。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魏喜卻知道他被惹惱了。
那人也注意到吳丹拓身後跟着的魏喜,指着魏喜說:“這、這不是賣麻糖的婆娘嗎?”
這話讓魏喜不悅,皺了皺眉頭。她想起這人是誰,那日她和蔣友貴上山,這人就是多管閑事問候蔣友貴的路人。
吳丹拓沒回到,直接繞開了那人。那人開始罵罵咧咧,口中一個吳窮鬼,一個秦秀珍的叫喚,聽着像是嘲諷吳志祥,又像是對娶秦秀珍的男人不滿。
他走遠後,吳丹拓回了下頭。魏喜清晰地看見他眼裏流露出的危險目光,他看那人平平靜靜的,就像在看一個将死之人。
魏喜很奇怪他這種目光,對吳丹拓更加警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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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魏喜沒想到的是吳丹拓居然會選擇住在招待所裏,她認為吳丹拓會直接離開繞縣。
吳丹拓看出了她的警惕,話已經說太多了,他已不想再解釋。
徑直上了樓,吳丹拓就把自己關在房間內。關門之前,他居然沖魏喜故意笑了下,“榮姐,我有好好安葬你和你弟弟。我死之前,有托大力每年給你們倆姐弟燒香。”
這叫什麽話,魏喜恨得咬牙,簡直是在挑釁。
她橫起一腳,卻踢在門上。咚地一聲,引來旁邊上樓人的圍觀。
魏喜跟招待所的老板将房間換到吳丹拓的隔壁,她隐隐有些不安,吳丹拓每次在有大動作前,都會表現得很平淡。他的若無其事反而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預兆。
可現在兩個人都不能做什麽。
魏喜去到街對面的國營五金店,将背簍和敲麻糖的工具還給了蔣友貴。防身的工具魏喜是随時待在身上,到了繞縣之後,她就在這附近買了把小刀。
蔣友貴笑呵呵地調侃魏喜:“幺妹,剛才和你一起進招待所的男人是誰啊?是不是你要找的那男人啊?”
魏喜點了點頭,“蔣大哥,你攤子要擺到什麽時候?随時可以幫我盯着他一點不,我怕他又跑了。”
“可以啊。我們擺攤都要擺到晚上□□點的。”
蔣友貴很快答應了,魏喜買了張燒餅,就回到招待所,打算和吳丹拓死磕到底。至少在她離開上火車之前,她要确保她自己的人身安全。
夜間,吳丹拓的房內并沒有任何動靜。魏喜也注意到招待所的後窗,這裏的地勢不好,吳丹拓要是從後窗離開,一定會鬧出不小的動靜。
魏喜迷迷糊糊地打盹,直到天亮,吳丹拓才旋轉開門,出了房間。
之後的一天,吳丹拓表現得很平靜,依舊是關在屋子裏,魏喜猜不出他的想法。
直到晚間,魏喜随着吳丹拓去買了點燒餅和麻糖,他對着賣麻糖的蔣友貴淡淡地說:“我現在算是直到你從哪裏弄來的那背簍了。”
蔣友貴呵呵一笑,打量着吳丹拓和魏喜之間的氣氛。吳丹拓勻了一個燒餅給魏喜,依舊是回到招待所休息。魏喜沒敢吃燒餅,又是迷迷糊糊過了一夜。
只是這天早上她起來之後,一開門,老板娘抱着新的棉被罩子來收拾她隔壁的房間。再一打聽,吳丹拓已經走了。
魏喜直接去了附近的火車站,又問了門口守着的蔣友貴,都沒能知道吳丹拓的下落。她又一次跟丢了吳丹拓。
魏喜盤算着還要不要在繞縣多待一天找人,但她的經費着實不太夠了。而且她出來逗留的時間已久,最怕顧煥興和魏欣都知道她失蹤了,引發兩人的恐慌。細想一下,魏喜打算離開。
吳丹拓同樣有把柄握在她手上。而且目前僵持在繞縣也是個死局。
正當魏喜打算第二天啓程回收糧溝,繞縣就發生了一件大事。吳家村有個村官在家裏被火燒死了,偏偏他媳婦兒在昨天去了親戚家。聽到消息的人猜測,多半是這人的老婆害死了村官呗,不然哪來那麽趕巧的事。
魏喜提着行李箱下樓時,老板娘喚住魏喜,遞給了魏喜一封信。老板娘神色疑惑地說:“今天早上有個小娃送來的,我幫你問了給信的是誰,好像是你找的那個男人。嘿,你別傷心啊,這舊不去新的不來。咱們都是新時代的婦女,也不一定在一顆樹上吊死。”
“小姑娘回了家,好好找個對象談戀愛就是。”
這招待所的人都以為她是為尋負心漢才來到陌生城市。
魏喜沉着眉頭,打開了那封信。
“榮姐,安心過你的日子。我不會來找你了。現在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已經了結完我的恩怨。三十年前,我在那個世界,走了條錯路。早先跟你說過,我和秦秀珍結過婚,她是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女人。忘了告訴你,我們還生了個三歲大的孩子,叫榮寶。可惜,都被人害死了。那人你是見過的,我們多年不對付,上一世,我和秀珍在一起,他心生嫉妒,因為和我分地的沖突,他就将我的秀珍和榮寶燒死在家中。
可惜當年我沒能手刃仇人,讓那小子被醫院搶救過來,反倒我成了殺人犯,亡命天涯。
我的榮寶才剛學會認字……我重活一世,無非就是想結束這場恩怨,贖清罪過。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要是有機會,我等着你來找我。”
魏喜捏緊了信件,轉頭問了老板娘,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事。
老板娘講了今早吳家村有人被殺死的事,魏喜急忙趕到吳家村,去吳家村的城鄉結合部,路上有幾個零星警察走路回城,還有個抱奶娃的婦女跟在他們身後。
魏喜打聽之下才知道死的人真是村官,趙大根。那抱着奶娃的婦女正是趙大根的知青媳婦兒,她是有不在場證明,所以對警察找上門沒在怕的。
魏喜猛然想起秦秀珍這個女人,她再托人去秦家打聽,才得知秦秀珍為了散心,已經去了遠方親戚家。她母親還指望她那親戚能勸勸秦秀珍早些嫁人。
不過秦秀珍就算不嫁人,兩老人也不怎麽愁了。畢竟她女兒帶來了一套房産,吳志祥這事情還是處理得讓他們滿意。
這去遠方親戚家倒像是個借口。她掏出那封信件,擦亮火柴,緩緩點燃,火舌舔上紙頁,像一只飛舞的紅色蝴蝶,飄散在人間。
之後再見,他們已然又站在一個對立面。到時候,魏喜有充分的理由抓捕他。但前提,她得做一個警察。
冷風吹來,魏喜把圍巾重新捂上臉頰,她嗅到圍巾內好聞的香皂味道,顧煥興這個人龜毛得很,就連洗澡用的香皂都是香噴噴的喜鵲牌香皂。
溫暖的觸覺讓她回憶起男人捧住她的手哈氣暖和的樣子,她迫切渴望見到一個人的微笑。
從沒這樣渴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