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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幾天後, 魏喜出現在宋城一所新修筒子樓的樓下。

這棟筒子樓是宋城理工大學的教職工宿舍,長長的走廊,每家每戶都挨在一起住。走廊外搭着竹欄杆, 晾曬着各色的衣服, 冬天的房門上還挂着不少蘿蔔幹, 充滿人們生活的煙火氣息。

這裏就是顧煥興要求魏喜送信抵達的地方, 魏喜上了四樓, 按着顧煥興給她的門牌號找到他們暫時居住的老師家裏。

她敲了敲門,等了很久,沒有人來開門。

料想顧煥興和陸烨, 還有那位老教授應該還在學校專研。魏喜打算在門口等一會兒,她去火車站買宋城的票時, 已經沒有硬座了,只有站票。

想到要見顧煥興,魏喜也忍了這兩天兩夜的站票。兩夜沒有睡覺的她,蹲在這筒子樓的犄角旮旯裏, 模模糊糊地閉着眼睡着了。

醒來的時候, 筒子樓的職工都端着鐵飯盒去學校食堂打飯,樓梯一片火熱的喧鬧聲。

雖然停止高等教育的招生, 但還是有通過工農兵大學進入學校的學生, 所以學校有食堂為教職工和學生開放。

從老教授隔壁走出一中年男人, 他望了一眼魏喜,“小姑娘,蹲在這裏幹嘛?你是張老師家的親戚?”

魏喜搖搖頭, “我來找他的兩個學生。”

“哦。那兩個啊。我知道的,他們估計要吃了飯才回來。小姑娘你也去買點飯吃,先把肚子填飽再等吧。”魏喜随意點了點頭,卻沒有行動。

地方性的糧票只能在當地縣城內使用,走南闖北的人想到在其他省市吃上飯,還是得攜帶全國糧票。她身上兌換的全國糧票在火車上就用完了,這會兒還沒來得及去糧站兌換。

魏喜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直到樓梯上漸漸傳來穩重的腳步聲,顧煥興捧着從食堂打來的飯正和張教授攀談着,就瞧見門口蹲了個裹成球的身影。

那頂帽子他太熟悉了。

顧煥興把飯盒遞給陸烨,激動地抱住眼前穿花襖子的魏喜,魏喜被男人的舉動從夢中吓得一驚,擡起頭,一雙美眸朦胧地盯着顧煥興,茫然還帶着水霧,丹鳳眼睡得有些腫,圓鼓鼓的黑眸子像只入世未深的鹿。

“你怎麽來了?你去哪裏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魏喜沒反應過來,就被顧煥興摟在懷裏,載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魏喜也不知道怎麽跟顧煥興解釋。

顧煥興松開魏喜,又把她拉起身,左右仔細看了看。除了眼眸帶着一圈青黑,完完整整的,顧煥興抱了抱魏喜的腰,不滿道:“你瘦了。”

魏喜無語,有種瘦叫老媽覺得你瘦了。她看了看顧煥興,認為他是過度擔心。

“我餓了。”魏喜嗅到飯香,淡淡地說。順便借由吃飯把顧煥興詢問她的話題扯開。

“那快進屋。”顧煥興這才回憶起身後還站着他的老師和陸烨,他沖着張教授不好意思一笑,“老師,這我對象。之前跟你提過的,魏喜,這是張老師。”

魏喜跟張老師打過招呼,老教授樂呵一笑,“你小子可以喲。出來學習一趟,還把你對象帶來。先進屋吃飯,外面冷。”

進了屋,張老師的夫人在廠裏吃飯,不回來做飯,每天中午三個大男人湊合吃食堂。顧煥興喜滋滋地給魏喜洗了筷子,把自己從食堂打的飯盒給魏喜,他再咚咚咚地下樓去食堂打了飯。

飯桌上,顧煥興就跟張老師請了假。

“下午我就不去了,老師,你理解一下。我帶她出去好好逛逛,順便安排下住宿。”

顧煥興和陸烨是寄住在老教授家裏,現在魏喜來了,多有不便。一個女孩子住招待所,衆人是不放心,顧煥興打算和魏喜一起住在附近大學城的招待所。

“哼。”老教授故作不滿哼了一聲,“剛才是哪個臭小子跟我說,下午就把實驗數據測完的。對象來了,就不要工作和學習了。”

顧煥興不是勤奮學子,一心一意投入科研,他當即厚臉皮道:“是我啊。我對象可比實驗數據重要多了,她只有一個,跑了我就找不到了。當然以她為先。”

老爺子被顧煥興的臉皮一噎。

真是個見色忘義的好小子。

吃過飯,顧煥興就真的丢下實驗數據給陸烨和老教授,提着他的行李箱,帶着魏喜去外面找招待所。魏喜眼下的青黑,他看在眼裏。

“你有多少天沒睡覺了?”

魏喜比了兩根手指。

顧煥興流露出心疼,“什麽?兩天沒睡?是坐火車來的?你沒過來我還給軍子傳了電報,結果他說你出發很久了。你不知道,你把我擔心死了。我還懷疑——”

魏喜突然抱住顧煥興,頭埋在他的胸前,“噓——好想睡,招待所還有多遠?”

吵吵鬧鬧的顧煥興閉緊了嘴,抱住魏喜的腰說,“沒多遠了。實在想睡,要不我背你吧?”

魏喜沒有拒絕,她實在太想睡了,也太想跌入顧煥興的懷抱中。

顧煥興一看對象點了點頭,立馬蹲下身子,魏喜趴在顧煥興的背上,環住了顧煥興的脖子,趴了許久,卻不見顧煥興起身。

“怎麽了?我是不是重了?”魏喜問。

“呸呸呸,重……什麽重?我還嫌你輕得很。”顧煥興漲紅着一張臉,結巴說道。他是感受到魏喜貼過來時,那兩團如同棉花般柔軟的觸感,抵在他背上,燒得他整個人都懵了。

以前他背魏喜,魏喜都用手撐着他的肩膀,注意兩個人的距離。現在這樣毫無保留地貼過來,肉貼肉的感覺,真的讓顧煥興覺得渾身滾燙,體內屬于男人的那部分血液燃燒沸騰,焚燒在他的下腹部。

甩甩腦袋,顧煥興盡力保持清醒,手上提着兩人的行李箱,夾着魏喜的腿,穩當當地開始往招待所走去。

沒走進步,他的肩上一重,搭着魏喜的搖搖晃晃的腦袋,顧煥興的腳步走得更穩。

魏喜竟然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顧煥興一走近招待所,招待所的前臺正要說話,顧煥興舉起手指,噓了一聲,說,“小聲點。”

前臺無語地看着這男人,有這麽寵媳婦兒的嗎?都不注意一下影響。她才不會覺得羨慕嫉妒呢。

前臺還是放低分貝:“介紹信,看一下。”

顧煥興掏出介紹信,前臺看過之後點了點頭,“你們這對夫妻來得巧,我們這正好只剩一間房。唔,鑰匙,上樓左拐。退房結賬。”

一間?

顧煥興皺起眉頭,他和魏喜,這怎麽睡?

“你們這沒多的房間?”

“嗯。沒了,你們小兩口還講究啥?”

前臺瞟了一眼睡着的女孩子,兩人都是俊男美女的相貌,她想到另一種可能。“唔,你們該不會是兄妹吧?”

“瞎說什麽。附近還有其他招待所沒?”

“沒了。這大學附近就我們一家招待所,你要是還想找別的招待所,得跑半個城去黨校那裏住。”

前臺解釋得很清楚,顧煥興最終還是接過鑰匙,上了二樓。有一間房就一間房,魏喜一個人住下就好。

她醒來不滿意,他大不了又厚着臉皮回教授那裏住得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睡着的對象安頓下來。魏喜趴在他背上睡,冷兮兮的,容易着涼。

單手開門後,顧煥興小心翼翼地把魏喜放在床上,如同對待珍視的寶貝一般,替她蓋好被子。

魏喜卻因為脫離溫暖的熱源,醒了過來,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球,一看顧煥興還在她身邊,拉着顧煥興的手,又側頭睡了過去。

她可能是太累了,倒下之後,安靜的房內傳出她輕微沉穩的呼吸聲。顧煥興望着她沉睡的面容,臉蛋還藏在被子中間,鼻子被薄被蓋住,呼吸困難,蹙着眉毛。

顧煥興輕輕給她把被子壓在下巴處,寵溺地用手指刮過女人的臉蛋,微微笑了下。

對象來到他身邊,真的好幸福。

他準備抽手離開,魏喜因為他的動作挪動幾下,顧煥興又僵硬着身體不敢動彈。只能坐在床邊,摸着她的柔發。

聽到她兩天沒睡覺,就是為了過來見她,顧煥興心疼死了。

但他心中還有個疑惑,魏喜這段時間去了哪裏。

女人睡得越來越熟,顧煥興也幹脆迷迷糊糊在床邊打了個盹。

**

魏喜醒來後,才發現手麻麻的,長時間保持一個動作,讓她的右手血液不通暢。她活動了下手指,觸碰到一個火熱粗糙的皮膚。

是顧煥興的手掌。

魏喜睜開眼,看見顧煥興靠在她的床頭上,嘴巴微張,下巴處挂着一點瑩亮,看樣子是睡得太熟,流出來的口水。

當即,魏喜嫌棄地皺着眉毛,撇開視線。

魏喜撐起身子,顧煥興漸漸醒了,他紅着臉,眨了眨眼,感覺嘴角冰涼一片,上手一摸,濕噠噠地黏了一手。

頓時,被自己流口水吓到了。

就像一只傻狍子驚傻在原地,顧煥興心想:怪說不得,夢見對象親他了,濕潤潤的,原來是自己流口水了。哎呀,魏喜不會看見了吧。

他的形象……

顧煥興擡頭看魏喜,魏喜充滿嫌棄又忍住笑意地說:“原來你睡覺會流口水哦。以後結婚了,咱們還是分兩個枕頭睡吧。”

“你聽我解釋,這是意外。”顧煥興氣急敗壞地解釋,“等等,你說什麽?以後分兩個枕頭睡?”

魏喜點了點頭,“對啊。難道你沒這個打算?”

“當然有。”顧煥興撲了過去,“什麽時候可以分兩個枕頭睡?分三個枕頭都可以?留一個給咱娃。”

魏喜垂下眼眸,戳戳顧煥興的腦袋,“想太多了。起開,我想出去吃飯了。”

顧煥興趕緊撤開身子,一看招待所的窗戶外,天色昏黃,飄着晚霞。不知不覺就睡了一下午。兩人趕緊收拾去到外面把夥食解決了。

再送魏喜回招待所,顧煥興就顯得躊躇漫步,在房間內踱步來去,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咬牙,提着自己的行李對正在洗漱的魏喜說,“魏喜,我走了,你待在這屋裏千萬別給陌生人開門,聽見沒有?”

“走?去哪裏?”魏喜吐了漱口水,放下杯子,忙問顧煥興。

“當然是……回張教授那裏。你別誤會,今天到招待所就只剩下一間房。”顧煥興越解釋越慌張,就跟他蓄謀已久似的,他趕緊撇清,“你記得把門反鎖了。”

魏喜瞄了一眼行李,“你不住下?”

“只有一個床位。我就不……”

魏喜懂了,她笑着靠近顧煥興,雙手展開摟住顧煥興的腰,将身體偎依過去,“真的要走嗎?一點也不想留下?”

顧煥興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整個臉漲成豬肝色,“你放開!咱們還年輕,父母都沒見過,沒到那一步呢。女孩子要……尊重……自己……哎喲,你掐我腰幹嘛?”

魏喜把顧煥興的行李搶了下來,戳戳男人的胸膛,“你在想什麽?我只是叫你和我湊合一晚。天都黑了,你再回去打擾張教授也不好。”

“孤男寡女,傳出去更不好。”顧煥興還在找借口。

魏喜白他一眼,“招待員都知道你是我對象了,住在一起能怎麽樣?我想洗個澡,你看能不能幫我打通熱水上來?快去,快去。”

顧煥興還沒來得及反駁,被魏喜使喚下樓去。他摸摸鼻子,在魏喜關上門後,立刻臉上露出癡傻的笑容。剛才差點高興到沒繃住,還好對象還是讓他留下了。

他這樣是不是太奸詐了,不管了,只要能在魏喜身邊,虛僞就虛僞吧!

這年代冬天洗澡就是件麻煩事,不像是在現代有浴霸供暖和熱水器供水。

除開那種職工的公共浴室,普通人家裏洗澡只能選擇燒熱水。一般是燒着一壺熱水,提進廁所裏,在一大澡盆裏兌着熱水洗澡。

顧煥興在樓下借着竈臺燒了壺熱水,就給魏喜提了上去。

浴室內傳來嘩啦啦的水聲,顧煥興坐在雙人床上,坐立難安。

等到魏喜頂着一頭濕漉漉的頭發出來時,顧煥興已然把啞了嗓子,腹中猶如火爐在燒,喉嚨幹渴得可怕。他舔了舔後槽牙,撤開視線,站在窗臺上,靜靜地讓冷風吹。

魏喜擦幹頭發,晾了一會兒,見顧煥興還沒有動作。她淡淡地提醒顧煥興:“你還不去洗澡嗎?我給你留了半壺水。你要是不洗澡,就自己在地板上過一宿吧。”

“我……我每天都有洗的,很幹淨。”一見魏喜誤會,顧煥興立馬解釋。

魏喜随意地招招手,根本不在意他的解釋,“快去,快去。”顧煥興進了浴室,嗅着浴室殘留的洗發水香味,那是魏喜沾染在頭發上的味道。

他在浴室內磨蹭很久才洗完澡,行李箱的汗衫都被他翻找出來,拿進浴室,明明是一樣的款式,顧煥興卻翻來覆去地挑選。

這一件不夠幹淨。那一件太貼身把肌肉顯示出來,會讓魏喜誤會。還有一件太寬松了,穿上不顯精氣神。

最終打了個噴嚏後,他才匆忙套着汗衫,走出浴室。

魏喜早就蒙着被子呼呼大睡起來。

白費心力的顧煥興:“……”

這回他徹徹底底消停下來,把燈一關,摸索到床邊。他輕輕捏起一處被角,才把身子放了進去,無聲地躺在床上,盡力是和魏喜拉開距離,只敢占據靠床的一處角落。

第二天,魏喜醒來後,才發現男人在床角縮成一團。

被子全被她一個人卷在身上,包成橢圓的球狀。她穿好衣服,心虛地替男人蓋好被子,祈禱顧煥興不要因為這一晚感冒。

“阿嚏——”顧煥興連連打了三個噴嚏後,吸了吸鼻子,挪動着身體,縮進魏喜給他蓋好的被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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