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顧煥興果然感冒了。
他睡眼惺忪裹着被子爬起身, 連連打了幾個噴嚏,又病恹恹地喚着頭疼。魏喜就知道他感冒了。
魏喜讓男人躺下,着急地找到附近的衛生院, 去給他開了藥。魏喜給顧煥興喂了藥, 才讓他繼續睡下。到了下午, 顧煥興再次蘇醒, 清醒了不少。
他咬着被子蒙在臉上, 還記得早上魏喜特別溫柔對他的模樣,那股柔情像蜜糖一般化開,讓他眷戀。
顧煥興蒙着臉想:要不再裝一會兒, 享受享受?
很快,他的被子就被女人拉了下來。
“醒了?醒了就起床吃飯。我用保溫杯給你溫着呢。”顧煥興感冒吃了藥, 比較嗜睡,中午飯都沒有吃。
顧煥興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有氣無力地爬起身子,魏喜連忙攙扶着他起床, 把飯捧在他手上。
手上捧着的飯溫溫熱熱, 顧煥興盡量讓嘴角不那麽上揚,他得寸進尺道:“我沒有力氣, 端不穩這飯。要不, 你喂我吃幾口?”
魏喜看着男人那已經上揚的嘴角, 額頭一陣抽搐。騙人也要裝得像一點……
不過,想到昨晚顧煥興可憐兮兮地涼了一夜,把被子全給了她。今早還跟一條流浪狗似的縮成一團, 吸着鼻涕,魏喜想想倒有些心疼。
她無奈地端起飯碗,随意喂了幾口。顧煥興吃得特別滿足,這麽久以來,還是第一次感受到對象特別疼他。
幸福得他想沖着天嗷嗷叫喚。
可幸福也沒多久,這飯菜就被喂完了。魏喜去洗碗,顧煥興才想起他要問魏喜的正事,魏喜這段時間到底去了哪裏。
等着魏喜回來後,顧煥興一臉嚴肅,繃着臉,拍拍床,讓她坐在靠他最近的位置坐下。
“魏喜,咳咳。這段時間你去了哪裏?這都半個月了,你才到宋城。”顧煥興盡力擺出嚴肅審問的樣子。
魏喜瞄了這紙老虎一眼,想套她的話,沒門。她抿着唇,嘴巴閉得緊緊的,一看就是不願意開口。
顧煥興重重拍了下被子,發火道:“要不是我前幾天發電報問軍子,還不知道你早就出門了。”這幾天顧煥興着急地弄完實驗數據,就想着趕緊收拾行李,趕回收糧溝報案。
“嗯。”魏喜淡淡地嗯了一聲,忽然軟下半邊身子,靠在顧煥興胸膛上,“我偷偷去玩了會兒。沒什麽事,你不要問了好不好?”
“好”字剛要脫口而出,顧煥興咽了回去,他不能做個沒有原則的男人。
“不行。”顧煥興斬釘截鐵道,“你必須老老實實交代清楚。就算去玩,玩了哪些地方也要說清楚。有沒有被人騙,或者受欺負?你要知道,你一個女人家到處亂跑,很……”
顧煥興的聲音戛然而止,魏喜的手指抵住他的唇,“女人家就不能到處亂跑?”
“我這不是怕你有危險?”
“不會。”魏喜摟緊了顧煥興,表示自己好好的,現在還能抱着他。
“你今天不用去張教授那裏?”
“不去了。反正也沒我多少事。”顧煥興嘟囔,不去張教授那裏肯定會引得老頭兒不滿,沒準現在就對陸烨罵他色令智昏。
“你不能……這樣扯開話題。”雖然是知道女人的計謀,但顧煥興感覺自己快要淪陷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對象還是第一次這樣粘人地抱着他。
之前,都是他黏着對象的。
顧煥興還要像個老媽子似的唠叨幾句,猛然,襲來一陰影,他的薄唇上被一柔軟的觸感覆蓋,被女人磨蹭了幾下。他沒有防備地被撬開了牙關。
顧煥興清晰地聽見,腦子裏保持理智的弦一根根斷裂的咯嘣聲。
好吧,還想什麽呢?魏喜不希望他知道就算了,他本來就是個對老婆沒有原則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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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宋城逗留幾日,顧煥興和陸烨徹底和張教授合作完成改良後的機械,他們三人坐火車回到收糧溝。
回到收糧溝的第一晚,顧煥興将魏喜送回魏家,接收到魏欣大姐火眼金睛的視線,魏欣不滿地讓魏喜進入魏家大門,轉眼就把顧煥興關在門外。
“顧知青,早點回去休息吧。謝謝你将我喜兒姐送回來。”魏欣冷淡說,咻地一下把門栓插上。
就是這個将她妹妹拐走一個月的男人,還想她對他有好臉色看。
魏喜提着行李箱,跟在發火的姐姐身後默不作聲。生怕一個不小心,戰火就燒到自己身上。
魏欣替魏喜拿了行李,面無表情地問:“吃晚飯了沒,出門在外,玩得開心嗎?”
魏喜想了想,顧煥興在自己老家還充當導游,給她介紹各種她從小看到大的景觀,昧着良心說:“開心。”
魏欣推開魏喜卧室的門,把行李放下,“嗯。那你們倆這住宿問題怎麽解決的?你和那小子……他有沒有對你毛手毛腳?”
魏喜擡頭笑着看了眼魏欣的臉色,感情繞來繞去是想問這個問題。
魏喜搖搖頭,“欣姐,你放心。他不敢。”倒是她對顧煥興毛手毛腳的時候比較多。
魏欣松了口氣,“那就好。姐姐,是怕你跟他八字還沒一撇,就吃了虧。懂嗎?”
魏喜皺着眉,她看上去很柔弱嗎?
魏欣問了幾句魏喜出門在外的見聞,也就關上門退了出去。關上門,她嘆了口氣,妹妹果然長大了。守也守不住,還跟着男人跑了。
唉——
養大的水靈靈白菜,就這樣跟着豬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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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來臨,收糧溝的農戶陸陸續續恢複幹活的作息。村上的人也都不太忙,還沒到五月種水稻和收枇杷的季節,大家都是有條不紊地幹着活。
知青們給枇杷施完肥,還會去公社新華書店買幾本書看。魏喜做事喜歡提前準備,知道離高考的日子也不遠。她是希望在77年就考上大學,于是,她也去城裏買了幾本書開始複習。
她不是什麽過目不忘的學霸,以前考上警校之前,學習成績也不怎麽優秀。她丢掉快十年的知識,撿起來還很困難。但她是個有恒心的人,提早準備,是沒有錯的。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76年發生的大事還挺多。外面風雨動蕩,特別是四月之後,顧煥興收到他父親發來的好幾份電報,每一封電報都令他面色凝重。但他們這個小山溝,倒是平靜得很。
又到了農忙時節,還沒到盛夏,收糧溝的蝙蝠卻天天在低空盤旋,山裏的蛇出洞頻繁,這幾天好些莊稼漢都打了蛇來吃。
魏欣晚上休息時,專門提醒三個小的,“睡覺時,千萬要把門窗扣上。不然早上醒來說不定腳上就盤着一條蛇呢。”
魏樂徹底被吓唬住,他知道之前給欣姐說媒的陳大嬸,一早上醒來,床尾就盤了條大蟒蛇,直接給吓暈過去送衛生院了。
魏二妞是有些膽寒,山裏人遇見蛇是正常的事。到了六七月,村上的漢子還會組織一次打蛇運動,控制下蛇生産的數量。要不然來年,收糧溝還會鬧蛇災。
她強撐着胃裏的惡心,安撫着魏樂。魏樂一想家裏全是姐姐,只有他一個男子漢,也告訴魏二妞,他不怕,他能保護姐姐們。
這天,魏喜剛看完書,關掉顧煥興送她的小臺燈睡下。躺在床上,魏喜心神不寧,迷迷糊糊間,她感受到床板在輕微晃動。
她一下子就驚醒了。她在緬甸經歷過幾次地震,這種熟悉的恐懼感瞬間就席卷她的全身,她站了起來,卧室的桌子晃得愈來愈烈。她想也沒想,知道這是地震了。
她記得這一年的唐山大地震是在7月28日的夜裏,距離那場地震還有兩個月的時間。
魏喜踢開魏樂的門,拉起還熟睡的魏樂,轉身就往屋外跑。院子裏魏二妞和魏欣也打開了門。
房子在搖搖晃晃,窗戶如同篩糠般顫抖,竈屋裏噼裏啪啦一陣響動,料想瓷碗是碎了一地。
她們倆沒經歷過這種事情,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地怎麽在動啊,姐姐?”魏樂被吓哭了。
“欣姐,二妞,愣着幹嘛?快跑啊。”
魏喜焦灼地打開柴門,牽着魏樂跑出了院子。山坡上的樹搖搖晃晃,地面在彈動,四姐弟站也站不穩,跟着魏喜歪歪倒倒跑到一處空地。
僅僅是一分鐘的時間,她們那破舊的老牆坍塌成一片廢墟,壓垮了種植多年的枇杷樹。老房子的梁柱也在頃刻間,倒了下來,院子垮塌一片。
魏樂被吓哭了,抱着魏喜的大腿發着抖。魏喜捂住自己的右腰吃痛。
她帶着魏樂出門時,房梁倒了一根,坍塌在她眼前,她為了保護吓呆的魏樂,用背部護住弟弟。房梁沒壓住他們,就是魏喜的右腰被柱子刮傷了。
魏欣也茫然看着魏喜,魏喜拍拍姐姐的肩,“是地震。別怕,等穩定下來,咱們得盡快下山。”
最怕的就是山體坍塌以及地震之後的泥石流,這對于住在山腰上的她們很危險。魏喜攥着拳頭,想起另一片山頭同樣住着的顧煥興。
山裏變得喧鬧起來,隔壁鄰居家的王四也哆哆嗦嗦跑出大門,眼看魏家四姐弟站在空地上,心有餘悸地小跑過來,忙問有事沒事。
餘震在幾分鐘內停歇下來,這場地震耗時還挺長。但魏喜猜測應該不是唐山大地震。唐山大地震在夜裏,那時候的人們沒有受過地震演練,也沒接受過相關知識。
災害發生的時候根本不知道這種情況屬于地震,因而引起慘重的傷亡。
魏喜帶着一群人急速下了山。
之前她們上下坡搭建的建議坡道梯子,是用預制板埋在黃泥土裏壓泵建造的,現在已然四分五裂。裂紋如漫開的冰花讓人心驚肉跳,好似一踩上去,裂紋就會逐步擴大。
大部分的村民都在田裏紮堆,大難之後,每個人情緒難以平複。隊上的農民聚集在一起打着手電筒,彙聚的光讓曠遠的田坎有如白晝。
有幾個禁不住刺激的農婦趴在自己男人的懷裏放聲大哭,還有些吓呆的小孩牽着大人的手,四處張望。
魏欣是在山腰上看到了何國強,瞬間撲進了他的懷抱。
“欣姐,沒事吧?別哭,咱們先下山。山上不安全。”
何國強和一群農戶下山時,已經遭遇一次山體滑坡。隊上大部分的村民就下了山,除了知青宿舍的幾人。魏喜想也沒想,就疾步跑向知青宿舍的方向。
“喜姐!”魏欣吼道,可魏喜已然跑遠聽不見了。魏欣看了何國強一眼,何國強急忙追在魏喜後面。
魏二妞老遠就看見失魂落魄的劉雪梅,抓住魏友德的手,蓬頭亂發地哭訴,看上去尤為心酸。
她剛走近這對夫妻,想去安慰下老父老母,就聽見劉雪梅焦灼地問:“找到閨女沒?我那小孫子沒事吧。三兒,在我身邊,你快去看看咱孫有事沒?”
“沒事,沒事。都好着呢,人房子地基紮得好,跟我沒啥大問題。就是狗蛋被吓哭了。”
“那還不帶我去看看。快點。”劉雪梅推了魏友德一把,絲毫沒注意到不遠處站着的魏二妞,話裏也沒去着急自己還有個二女兒。
兩人離開後,周圍站着的人看到傻站着的魏二妞,在心裏嘀咕:“親生父母怎麽就這麽心大……”
在不遠處的大馬路上,魏喜正向着知青宿舍跑去,聽何國強說,知青宿舍不是農屋建造,是臨時豬棚改建的,地基還沒有普通人家搭得穩,很容易出現事故。
她忍着腰痛,跑了幾步,看到一行黑壓壓的影子從山上下來,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黑暗中,她喚了一聲顧煥興的名字。
那群影子中也跑出個身影,不過瞬息間,将她牢牢摟在懷裏。
很快,顧煥興又将魏喜松開,借着月光把女人從上到下打量完後,“沒事就好,肯定吓着了吧。走,咱們先去跟大部隊彙合。”
“嗯。”魏喜悶悶地哼聲,不經意在吸了吸鼻子。剛才聽到何國強說沒有聯系上知青們,魏喜的心都沉到冰潭裏。
她不想再失去任何想要保護的人了。
身後好幾個女知青嗚嗚咽咽,在遇到趕來的何國強後,着急地報告了情況。知青宿舍搭建的房屋已經塌了。她們是好不容易才跑了出來。
何國強勉強安慰着他們,把手裏的電筒交給女知青,讓女同志注意腳下的路,然後開始清點知青宿舍的人數。
何國強問道:“怎麽少了一個?羅洋呢?”
“羅洋今天晚上去他老婆家了。”有知青幫忙回答。何國強再清點了女知青,所有知青同志都跑了出來,他這才把心安下來。
魏喜低垂着腦袋,把顧煥興的手攥得死緊,生怕一松手,顧煥興就離開她。顧煥興看出女人的擔心,她不喜歡用言語表達,他揉了揉女人的頭,“魏喜,你捏得我好疼啊。你別害怕,我在這裏,好好的呢。”
魏喜連忙松開顧煥興手,好像是做錯了什麽事,轉而又十指交扣在一起。
“顧煥興。”魏喜認真地看着男人,“你說要帶我去看你父母還算數嗎?我們要不早些把事情辦了。”
“你同意啦!”顧煥興立刻将魏喜摟在懷裏,恨不得在衆目睽睽下,親了又親。
“嗯。”魏喜點頭。她不想再錯過,人生的路途上有太多的意外,她不想留有遺憾了。
顧煥興傻呵呵地笑了,在衆人愁眉苦臉地走在路上,他停下來,抱住魏喜,喜悅到難以自制。
到了農戶集合的田坎上,何國強又忙了起來,他要繼續清點每家每戶的人,送走一些被砸傷或者是摔傷的村民去衛生院。還沒清點完,又是發生了一小波餘震。
只有幾秒。
剛鎮定下來的幾位婦女又吓軟了腳,拉着準備回去休息的男人死活也不願意動彈。衆人也是不敢再回家中休息,只想等着天亮看村幹部的安排。
好些人也站了不少時間,大咧咧的莊稼漢幹脆就坐在地上,肩上搭着老婆,懷裏抱着小孩,睡了起來。
顧煥興也讓魏喜把頭放在他肩上,睡一覺,等着天亮幹部們的安排。
一夜過去,何國強東奔西跑,沒敢休息,清點完隊上的人數,發現少了五個村民。三個是行動不便的孤寡老人,兩個是夜不歸宿的二流子。
其他沒受傷的村民一律到村上的大禮堂集合,這幾天為了照顧房屋坍塌的住戶就在大禮堂外搭建的火竈吃大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