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幾天後, 不再出現餘震,收糧溝漸漸安定下來。村長也在大禮堂告訴村民發生的情況,以隔壁城市為震源中心發生了五級地震, 波及到整個省市, 省城會派專家來指導村民重建。
農戶被安排回到家中。面對殘垣斷壁和垮塌的建築, 許多人泣不成聲。村長給無家可歸的農戶安排住在大講堂, 家裏有親戚的人暫時去縣城投奔親戚, 沒什麽損失的農戶繼續幫着生産隊農作。
村長在大會上也連連嘆氣,五月正是種早稻的季節,發生這樣的天災人禍, 注定他們今年的收成不好了,有可能連公糧也交不上。
魏家沒有親戚可投靠, 于是,幾姐弟幹脆就住在大講堂裏。房屋受損嚴重的基本上都是陳年失修的土胚房。何國強家裏沒受什麽損害,但幾次邀請魏家姐妹去他家住上幾日,都被拒絕了。
在大禮堂裏住的差不多是知青和受災困難的農戶, 還好進入夏日, 不需要棉被,大多數就鋪了張草席墊在身下睡覺。
這天, 何國強在大禮堂內找到魏欣, 他從懷裏掏出一疊溫熱的燒餅遞給魏欣。他剛從縣城開完會回來, 路過國營飯店的門口,就打包了幾份燒餅給幾姐妹。
魏樂眼巴巴看着姐姐手上的燒餅,再看看手裏捧着的大鍋飯米粥, 清湯寡水,一口下去,只有水沒有米。一點也不管飽,待會兒還得去領窩窩頭回來吃,他餓得口水流了一地。
燒餅焦糊的米面香在大禮堂內傳播,嗅到烘烤甜味的人紛紛向魏欣投以羨慕的目光。何隊長對他對象真好,舍不得對象吃一點苦頭,每天都帶救濟糧來照顧他對象。
何國強一看魏樂皺成包子的小臉,跟魏欣苦口婆心說道:“你看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如就到我家住一段時間。你能吃苦,但是你弟弟呢?”
魏欣皺着眉頭,遞給弟弟一張燒餅,魏樂可憐兮兮地不說話,一切聽由大姐安排的乖巧模樣。這讓魏欣更加心疼,心中搖擺不定。
“我怕麻煩你。這多一張嘴就多一個人的口糧……”魏欣猶豫地垂下頭。
“你跟我說什麽麻煩。咱們不都以後要過日子的,一家人怎麽說兩家話。”何國強見魏欣為難,“你要是擔心咱倆的事沒着落,你兩妹妹到我家惹閑話,大不了我和我爸去我叔家住也行?院子就留給你們三姐妹?”
魏欣趕緊搖頭,“別。這哪行?哪有客人趕走主人的道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可不依你了,反正你今天是得上我家睡。你瞧瞧你,眼圈發黑,有多久沒休息了。”何國強心疼地用指尖刮過魏欣的下眼睑。
他瞄到魏欣被蚊蟲咬得紅斑點點的胳膊,再看地上的一張涼席,睡上一覺,全身都疼。他今晚說什麽也不讓魏欣住這地方。
魏欣犟不過何國強,只好答應下來。只是魏樂和魏欣去了何家居住,魏喜和魏二妞還住在大禮堂。
何國強還沒和魏欣确定關系,她們倆單身姑娘貿然住進單身漢的家裏,會引來閑話。
那頭的顧煥興和魏喜坐在一塊,顧煥興分了他的半張燒餅給魏喜,他端着一碗米粥呼嚕呼嚕喝得很有勁兒。
何國強看了幾眼,最終走過去,打算把新下放的政策告訴顧煥興。他現在已然把魏喜當作她的妹妹對待,既然是妹妹就不能在別人身上吃虧。
顧煥興對魏喜的好,他看在眼裏,可他當了幾年隊長,這來來去去的知青他也見過不少。剛開始決定紮根農村,為了回城抛棄妻子的也不少。顧煥興要是這樣的人,長痛不如短痛,他先幫魏喜收拾了這負心漢。
“顧子,你來。我有點事跟你商量。”何國強招手喚道。
顧煥興跟魏喜說了聲,屁颠屁颠地跑了過去。他對大姐夫的印象很好。
“有什麽事嗎?何隊長。”
“走去外面說。”在魏喜試探的眼神瞄過來的瞬間,何國強帶走了顧煥興。
兩人走到大禮堂外,何國強對顧煥興直說:“省上來了新政策,我先透露給你。最近你也看到了,知識分子在我們村的條件不大好。組織上準備讓你們回城一趟。”
“回城?這時候?”顧煥興第一反應是擔心地望着禮堂裏面站着的魏喜,“不太好吧。”
“組織也是為你們好,這不,宿舍都沒了。村長下午就會通知知青回城的消息,你到時候看怎麽辦?”
“其他知青回不回去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回去。”顧煥興也沒說理由,甩甩手,不滿意地回到禮堂中。心裏對何國強頗有微詞,這時候叫他回去幹嘛?他還不能在農村幫幫老鄉重建災區。
他無法想象回到北京的生活,除了和父母哥哥相見,讓他有點渴望。他沒有任何想回城的心,他的歸屬早就放在魏喜這裏。
他的目标就是和魏喜扯證,結婚,生個大胖小子,讓魏喜和他娃過上不愁吃穿的生活。
一想到沒了知青這一身份,就有可能被調回北京。顧煥興心裏特別不安,恨沒有早些日子和魏喜定下來,這樣他就有合适的身份和魏喜待在一塊。
顧煥興在禮堂坐下,魏喜還沒開口,他就管不住嘴巴,一五一十跟魏喜講了何國強的話。
說到吐槽何國強的話,還把魏喜逗得莞爾一笑。
“我說這大舅哥,沒事幹嘛來試探我。真當我一天樂呵呵的,腦子就不夠用。再怎麽說,我也是讀過清附中的男人。哼,我都沒有試探他,他還來試探我。”
顧煥興裝作不悅,故意蹭蹭魏喜,他表示了衷心,也期待魏喜的表揚。
“那你回不回去?”魏喜捏了一塊燒餅,堵住顧煥興的嘴。顧煥興趁機咬了一口魏喜的手指。
“回去啊。”顧煥興随口說,“前提是得帶着我對象。關鍵是看我對象同意不同意?”
顧煥興瞧了魏喜一眼,把話題又扯到回去見家長。他吞了吞口水,害怕魏喜再次拒絕,心裏已做好打算。這次魏喜休想蒙混過關,非得給他一個确切的答案。
“哦。”魏喜點點頭,“那行啊。你對象同意了。”
魏喜往男人嘴裏賽完最後一塊燒餅,拍拍手上的燒餅屑,站直了身體。
“你同意了?!”顧煥興蹭地一下蹦高,拽住魏喜的手确認。
“嗯啦。松手,我姐看我們了。”
“哦哦。那好,我這就去縣城給我爸媽發電報。你那啥,等我啊。不許反悔,反悔我就……”
“你就怎麽樣。”
“唔。我也不能怎麽樣。”顧煥興撓撓腦袋,他怎麽就被吃得這麽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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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村長召集全村的知青來到知青點開大會,宣布了知青将回到居住地的消息。事實上,也不像何國強說的那樣,就真的獲得了回城的機會。
只是這段時間災後重建,沒能給知青安排住宿地方。組織上的意思是先讓知青回城一段時間,檔案不掉走,等到村裏建設好之後,知青還是需要繼續回到農村插隊下鄉。
顧煥興挑了挑眉,犀利的目光刺向站在村長身旁的何國強。
好你個大舅哥,居然挖坑等他跳。都是看上魏家姑娘的人,有你這麽對統一戰線的人嗎?
何國強撇開視線。幸好顧煥興經得住考驗,不然他要是選擇回城,他就直接在禮堂把人收拾一頓,替魏喜出氣了。
大會結束,卻沒有多少知青願意離開農村。知青下鄉相當于是參加另一種工作。他們的檔案在農村,即使回城也不能參加工作。沒有工作,游手好閑就沒有工錢拿,多數人是不願意放棄。
知青們留下還有另一個打算。正是收糧溝度過難關的關鍵時刻,積極配合重建工作,為農村增磚添瓦,這些工作都被村幹部看在眼裏。
六七月快到了,又到了一年一度競選工農兵大學生,幹部們肯定是先考慮積極向上的知識青年。這對于所有想要回城上大學的青年來說,都是一個重要的機會。
顧煥興沒有報名回城,他要和魏喜去見見父母,只需要向生産隊長請幾天的假。他還得等待魏喜和魏欣商量的結果。畢竟要拐着魏欣最疼的妹妹去北京,這還是件困難事情。
晚上,何國強家。
魏欣冷着臉,看着飯桌對面手握手牽在一起的年輕人。她抿着雙唇,用鐳射眼般炙熱毒辣的目光瞪着顧煥興。
顧煥興縮了縮肩膀,戳戳魏喜。
何國強端了杯熱水過來,放在桌上,“欣姐,喝口熱水。”他看着顧煥興和魏喜,像兩個被訓斥的小孩。他沒忍住幫腔道:“我覺得去北京挺好的,畢竟顧子都見過你了。沒理由不見見顧子父母吧。”
魏欣斜視何國強,何國強心窩子被眼刀紮得滴血。瞬間,他改了口風,“那什麽我也就是說說。畢竟喜姐從小跟你到大,跟着去北京也不大安全。”
魏欣滿意地點頭,上次妹妹偷偷跑去找顧煥興,她每天每夜都在擔心,睡也睡不好,生怕魏喜被人拐走了。
魏喜咳了一聲,“欣姐,你讓姐夫和顧煥興先出去吧。我單獨跟你說說,行嗎?”
顧煥興握緊魏喜的手,魏喜拍了拍他,讓顧煥興放心。
兩個漢字離開後,魏喜就坐在魏欣身旁,輕輕把姐姐抱在懷裏。
“我很喜歡他的。”魏喜悄悄跟魏欣說了句,“這樣吊着,對他來說不公平。只是見面,又沒說把事情定下來。”
“喜姐,你不懂。姐姐是怕他父母……”魏欣被魏喜捂住嘴,不準往下說。
這話魏喜聽太多次了,她相信自己有勇氣去面對顧煥興的父母。魏欣不可能照顧她一輩子,很多事情,她得自己去解決。
魏喜抱着魏欣,緩緩說:“我總得長大的。”
魏欣想了半晌,最終,阖上眼皮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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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顧老爺子剛從單位裏下班回家。
踏進四合院裏不久,他媳婦兒就急吼吼地拿着張白紙,沖進他的懷裏,雙眼含着熱淚的模樣,可把他吓壞了。
楊敏抹着眼淚,顫抖着說:“顧子,他、他來信了。”
“咋啦。你是不是知道了?”顧德吓得一驚,還以為是兒子在外遇到糟糕的事,他今天接到南方省市發來的月報,在顧子下鄉的地方發生地震。他正想瞞着老婆,偷偷給顧煥興發電報,不讓她擔心呢。
“顧子沒事的,你放心,那混球福大命大,怎麽可能出事?我趕緊派人去找,實在不行,把老大叫回來,讓他下鄉一趟。”
楊敏扁着嘴,正要告訴老頭驚喜的消息,神色收斂,轉變成疑惑,“找老大幹嘛?顧子好不容易騙着對象回來,萬一人姑娘瞧上我家老大,他們給吹了怎麽辦?”
“什麽?”顧德感覺這對話牛頭不對馬嘴,問道:“咱倆說的不是一件事吧。我說的是顧子在收糧溝遇到地震,你說的是?”
“我說的是顧子給咱發電報,要帶對象回家給咱們瞧瞧。就是那漂亮姑娘,特好看那個。”
“哦哦。”顧德心虛地接過信封,只求媳婦兒沒注意到他剛才說的話。
“等等。”楊敏還是沒放過顧德,她眼眸發出危險的光芒,“你剛才說顧子遇到地震?你想瞞我!好啊,這麽大事,你還想瞞着我。”
楊敏說着說着就動上手,揪着顧德的耳朵擰了擰,顧德哎呦哎呦地解釋,“別介,媳婦兒。我這不是怕你擔心。給點面子,大白天呢,鄰居都看着呢。”
四合院裏有了點動靜,楊敏急忙松開手,把男人推進屋裏。顧局長的面子還是很重要的。
但在一個小時後,正是大院吃完午飯的時間,幾個顧局長的同事看見顧局長蹲在他家門檻,可憐兮兮地捧着一碗白面。
同事客套問:“老顧,吃啥呢?這麽香?”
“炸醬面。”顧德生悶聲悶氣回答。
同事看着連醬油都沒放的白面,噎了一下,“這炸醬呢?”
顧德從面碗擡起頭,一臉生無可戀:“媳婦兒忘了放。”
同事:“……”心疼,肯定又惹他老婆生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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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魏欣和魏樂在何國強家安頓下來。村裏有個在建築隊待過的師傅,組織了一隊肯賣力的漢子,開始幫各家各戶修繕房屋。
而在遙遠的北方,一個提着行李的高個男人牽着一漂亮女人的手出現在北京火車站口。出站口的人很多,好多背着大包回城的女知青,擠得頭發蓬亂,衣領子都歪了。撞來撞去的貨物和背包都成擊打別人的暗器,不少無辜群衆被誤傷。
男人舉着行李在頭頂,右手撥開人群,左手把女人護在自己懷裏,不讓別人觸碰到她絲毫。
他們成功突破了包圍圈,雙雙松了口氣,相視一笑。
顧煥興感受着熟悉的幹燥,對魏喜激動說:“走,帶你回家!”
二人來到顧煥興住的四合院,魏喜站在院落外,倒有些躊躇徘徊,不敢進到院子裏面。
她糾結地望着那扇門,“要不你先進去跟你爸媽說一聲,再出來接我。這樣冒然進去,終歸是不好的。我順便再附近把招待所訂了。”
“有啥不好。你放心,我媽還沒下班回家。還有,跟我來了北京,就別想去什麽招待所。我們家屋子多,到時候你随便挑一個住都行。”顧煥興誇下豪言壯語。
魏喜還是不肯進去,非要顧煥興去通知下她父母。顧煥興面對魏喜,只能選擇妥協。
魏喜挪到牆根處,乖乖提着手上的見面禮,一臉肅穆,如臨大敵般在心裏演練,見到顧煥興父母的場景。這比她第一次去參加警校面試還緊張,面試她是勝券在握。
可對于顧煥興的父母,魏喜沒太多把握。
楊敏剛從飯店下了廚出門,今天是她徒弟的值班日,所以她可以偷個懶,早點下班。她心情好,提着菜籃子,準備給顧老頭做頓好吃的。
快走到自家院門口時,發現牆面靠在一漂亮小姑娘。小姑娘穿着的确良襯衫,随意紮着馬尾,身段被襯衫襯托得特別苗條,明明乖乖站在牆根處,眼眸卻給人一種惑人的感覺。
這模樣她好像在哪裏見到過。
楊敏在腦海內翻找,剎那,這模樣和照片對上。她激動地指着姑娘,趕緊邁步上去,捉住了她。